臘月二十四,掃房子。賢德苑的婆子們拿著長掃帚,爬上爬下掃房樑上的灰塵。灰塵簌簌落下,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光柱裡滿是細碎的金芒。邢夫人帶著人,把各處的字畫都摘下來,晾在廊下。丫鬟們用雞毛撣子輕輕拂塵,生怕弄壞了那些名貴的卷軸。
黛玉站在窗邊,披著一件月白披風,手裡捧著一本《牡丹亭》,卻沒看進去。她望著院裡忙碌的景象,嘴角噙著淺笑,好像,會是她和爹爹兩個人怎麼折騰也折騰不出的熱鬧景象…。
賈母待她如親孫女,寶玉把她的喜好記在心裡,連王熙鳳都時常送來些精緻的點心。溫泉山莊的暖氣流,把她多年的咳疾都養好了許多,如今在這冬日裡甚少咳疾發作,已是難得。
窗臺上的水仙冒出了花苞,青蔥蔥的葉子,襯著白玉般的花骨朵,透著勃勃生機。黛玉伸手摸了摸花苞,心裡想著,這年,定是個暖年,只是可憐了爹爹一個人,在那江南,這年過的好不好,暖不暖。
賬房裡的查賬還在繼續。王夫人和王熙鳳對著賬本,核到歸還國庫的十萬兩銀子時,都停了手。王熙鳳望著賬冊上的數字,輕聲道:“老太太這一步棋,走得真是險,卻也走得真好,以往總是不理解老太太為何放著富貴不要,如今看這不必同人爭搶的生活,實在覺得舒坦。”
王夫人嘆了口氣,捻著佛珠的手頓了頓:“老太太自然是深謀遠慮的。”
正說著,寶玉掀簾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支新制的胭脂,紅得像天邊的晚霞。“鳳姐姐,你瞧瞧我做的這個!”他興沖沖地把胭脂遞過去,眼裡閃著光,“這可是我才制好,外頭可沒得賣的獨一份!”
王熙鳳笑著接過來,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撲面而來。“果然是好顏色。”她打趣道,“只是你得先把四書五經念熟了,別叫老太太操心。”
寶玉連連點頭,臉上卻帶著幾分得意。他如今聽了賈母的話,每日去族學聽課,倒也安分了不少。黛玉站在窗外,看著他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臘月二十五,磨豆腐。廚房裡的磨盤轉得呼呼響,白花花的豆漿冒著熱氣,點成嫩豆腐,壓成豆腐乾,滿院都是豆香。
邢夫人讓人送了些豆腐去寧國府,又送了些去衛府。衛慈用豆腐做了圓子,燉在砂鍋裡,湯鮮味美。賈敬陪著惜春吃了一碗,只覺得這尋常的吃食,竟比山珍海味還要香。
臘月二十六,殺豬割年肉。賢德苑裡宰了兩頭肥豬,院子裡飄著肉香。賈璉跑了幾天鋪子,回來後便扎進書房,跟著大訟師研讀律法。案頭堆著厚厚的《刑名師爺》,他看得廢寢忘食,連窗外的雪下得多大都不知道。
臘月二十七,趕大集。丫鬟婆子們挎著籃子去集市,買回滿滿一筐的年貨。春聯、福字、鞭炮、香燭,紅的黃的,把賢德苑裝點得喜氣洋洋。寶玉也跟著去了,回來時手裡拿著幾支珠花,悄悄塞給黛玉:“林妹妹,這個簪在你頭上,定好看。”
黛玉接過珠花,簪在鬢邊,對著廊下的銅鏡一照,臉頰微微泛紅。
臘月二十八,打糕蒸饃貼花花。查賬的事終於到了收尾的時候。賬房先生們把最後幾本賬冊核完,王夫人和王熙鳳對著總冊,一筆一筆地核對盈虧。今年雖沒了田莊進項,可鋪子的分紅可觀,加上聖上賞賜的家產,竟也收支平衡。
王熙鳳提筆在總冊上籤了字,筆尖落下,墨痕娟秀。她輕輕撫著小腹,眉眼間滿是溫柔。再過幾個月,這孩子便要落地了,往後,便是新的日子。
寧國府的院子裡,賈敬正幫著衛哲貼春聯。紅紙金字的春聯,貼在硃紅的門框上,格外喜慶。惜春和衛慈剪的窗花,貼滿了窗欞,灶王爺、胖娃娃、金鯉魚,一個個鮮活靈動。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賢德苑的屋頂上,簷角的冰稜漸漸融化,滴下水來,落在石階上,濺起小小的水花。黛玉站在院子裡,望著丫鬟們貼著春聯,望著婆子們端著剛蒸好的饃饃從廚房出來,望著寶玉拿著一串鞭炮,和探春、惜春在院裡追逐打鬧。
空氣中飄著饃饃的麥香、糖瓜的甜香,還有松枝的清香。風是暖的,陽光是暖的,連人心,都是暖的。
黛玉攏了攏鬢邊的珠花,望著漫天的霞光,嘴角的笑意,像化開的蜜糖。
原來年味,是這樣的。是擦得鋥亮的銅器上,映出的一張張笑臉;是甜黏黏的糖瓜裡,裹著的歲歲平安;是一家人圍坐時,眼角眉梢的暖意;是賢德苑裡,這細水長流的安穩與綿長。
臘月二十八時,府上的姑娘們也忙中取閒,想起來了詩社的那個事兒,一幫人便又張羅著聚在了一處,熱熱鬧鬧的起了詩社的活計。這會兒沒甚麼要緊的事情要忙,只需廚房白日裡發麵做些蒸糕,隨後每個人再沐浴清洗一番便是。
發麵是因著習俗上,初一到初五不得動火蒸饅頭,因此要將饅頭一類的麵食都是需要提前做好的,因此賈府一早就開始發麵,年糕啊,饅頭啊,蒸出許多花樣,寧國府和衛府也是在忙著做這些。
只是林如海那就比較悽慘了,只他一人,後廚留了個廚子,其餘全都放了假,廚子好心給他蒸了些花饃饃留著,又包上了一些餃子備著。
林如海看看花饃嘆口氣:黛玉小時候最喜歡這個,看到這些帶顏色又是花樣式的饃饃她就開心,往日會讓廚房特特給她做甜口的,豆沙餡兒的,賈府人多,也不知有沒有人照應她這口味。
而此刻的賈府,倒是人聲鼎沸的,因著史府今日也算忙的差不多了,史湘雲也來玩耍,一時間這裡幾乎只差了惜春,惜春在外祖家,無法過來湊趣兒。
雖說賈府的景色也很好,但偏偏史湘雲就覺得妙玉住的那個後庵更好看,清雅的簡直絕了,便提議此次去那裡會詩,可妙玉的性格並不喜歡人多,因此勸說妙玉同意也是一件困難的事情,這些人裡也就黛玉和寶玉最合妙玉心意,恐怕這件事也只有他倆去勸才成。
倒是迎春有些擔心:“人家是方外之人,咱們主動叨擾本就不好,還要在佛門淨地喧譁笑鬧,這等過年的事兒,別招了人家晦氣才是。”
偏偏史湘雲一心想為難黛玉,眼珠轉轉便道:“怎麼是晦氣呢,適逢年節合該熱鬧,連我都來湊這一份子,也就惜春妹妹是沒法前來,咱們這些人熱熱鬧鬧的,獨留妙玉一人多不好啊。”
這話說的冠冕堂皇,眾人面面相窺,一時猶豫該不該去找妙玉,借人家那淨地聚會熱鬧。
黛玉心中也猶豫良久,史湘雲說的確實,臨近過年,大家不帶妙玉玩兒,顯得妙玉孤零零的,可另一方面說,去了人家那裡,人家喜靜,這不也是一種叨擾?若是人家不願意,卻又礙於大家轟轟烈烈的去了,不好叫大家悽悽慘慘回來,最終勉強同意,也不好。
她想著便嘆口氣:“去打擾人家是不合適的,但咱們可以去請她來玩兒,她若同意,皆大歡喜,她若不同意,也無妨,不影響咱們玩樂了,再者說了,咱們上門請他,已然是盡了情誼的,也是說明咱們沒忘記她。”
這話說的寶玉也中意,他還想起來上次他去後庵尋妙玉折梅時,因著一句詩沒對上,妙玉對他提了個懲罰,讓他答應她一個要求,當時黛玉還怕是甚麼“給她一個家”的荒唐要求,倒是妙玉主動講了不會這樣離譜,指定在寶玉能完成的能力範圍裡,寶玉才應允了,折梅之後妙玉也未曾主動見他,這個“要求”也就一直擱置了。
說不準,這次去邀請她來玩,她說不準就要將那個要求提出來了。說起來,他還有些個期待呢。
於是事情便在史湘雲坑黛玉的謀算未能得逞後改為了在賢德苑第三進主房前回廊下,也就是黛玉的房間迴廊舉行“品饃饃詩會”,由探春去讓廚房那備出來各種饃饃,迎春帶著下人們佈置桌子椅子,史湘雲去將薛寶釵請來,黛玉和寶玉則是直奔賢德苑後庵尋妙玉。
品饃詩會邀妙玉
臘月二十八的日頭,暖融融地籠著賢德苑。後庵的門牆掩在一片青松翠柏間,牆根下積著未化的殘雪,襯得那兩扇黑漆小門,越發顯得清幽絕塵。
黛玉與寶玉並肩行來,踩著青石路上的薄冰,腳下咯吱輕響,驚起簷角幾隻啄食殘粒的麻雀。轉過一道月洞門,便望見庵前的竹籬,籬邊幾枝紅梅開得正好,暗香浮動,沁得人鼻尖皆是清冽甜香。
寶玉抬手欲叩門,卻被黛玉輕輕按住。她指尖微涼,點了點竹籬上掛著的一塊小木牌,牌上墨跡清雋,寫著一行小字:“門內有詩,答對而入。”“妙玉師父素喜雅趣,咱們莽撞敲門,倒失了禮數。”黛玉眉眼含笑,語聲輕軟,目光掠過那方木牌,似已在思忖詩句。
寶玉恍然,笑道:“是了,此處的規矩,原是要應和一番的。”他凝眉思忖,正待細想,卻聽庵內傳來泠泠琴聲,時而清婉如流水,時而疏朗似松風,正是妙玉常彈的《梅花三弄》。琴聲嫋嫋間,又聽得門內有人輕吟:“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吟到此處,琴聲戛然而止。妙玉的聲音清冽如寒玉,隔著門傳來:“哪位貴客臨門,敢續此句?”
寶玉聯詩對詩都是苦手,正絞盡腦汁想詞兒時,黛玉卻先一步輕聲應道:“朔風捲雪落庭前,玉骨冰姿映碧天。”
話音剛落,那兩扇黑漆小門“吱呀”一聲,從內緩緩開啟。妙玉立在門內,一身月白素衣,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碧玉簪,眉目間帶著幾分清寂,見了黛玉,眼底卻掠過一絲暖意。“林姑娘的才情,果然不負瀟湘之名。”她語聲淡淡,卻難掩讚賞。
寶玉笑著拱手:“妙玉師父,許久不見,您這庵中景緻,倒是越發清雅了。”
妙玉側身讓二人進門,淡淡道:“不過是些草木為伴,比不得賢德苑的熱鬧。”
庵內的庭院不大,卻佈置得精巧雅緻。幾竿翠竹迎風搖曳,牆角的寒梅開得如火如荼,階下一口青石小池,池內水色清冽,幾尾紅魚自在遊弋。正屋的窗下,擺著一張古琴,琴上還凝著一滴未落的露珠,想來是方才撫琴時濺上的。
三人進了正屋,屋內陳設極簡,一張梨花木桌,兩把交椅,牆上掛著一幅《空山雪霽圖》。妙玉引二人坐下,轉身從博古架上取下一個青釉茶盅,那茶盅胎薄如紙,釉色青潤,正是她珍藏的汝窯珍品。“這雨前龍井,是去年收的,今日煮來,倒也配得上二位的雅興。”妙玉說著,取了小銚子,添了泉水,在紅泥小爐上煮了起來。炭火噼啪作響,屋內漸漸瀰漫開一股淡淡的茶香,混著窗外的梅香,沁人心脾。
黛玉望著那茶盅,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面,笑道:“師父的好茶好器,原不是輕易能見的。今日得此機緣,倒是沾了些別樣的光。”
寶玉聞言,連忙附和,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狀似無意道:“可不是。往日裡便是踏破鐵鞋,也難討得師父一盞茶喝。今日能安坐於此,想來是緣法到了。”
二人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句句藏著機鋒。不提舊事,不點明由頭,只繞著“機緣”“沾光”二字打轉,分明是在提醒妙玉,還有一樁未了的情分。
妙玉何等通透,豈會聽不出弦外之音。她執壺的手穩了穩,將沸滾的泉水緩緩注入茶盅,碧綠的茶湯在盅內漾起一圈漣漪,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她將茶盅遞到二人面前,只淡淡道:“二位既來之,便安之。這茶,喝了便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