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首發支援正版
一場大雨讓魏芙宜沒能登上山頂, 山路溼滑,下山時又不似上山那般輕鬆。
她伏在沈徵彥的背上,看著他步履穩健踩著凸起的石塊, 再度想起他並不光明坦蕩的上一世。
或者說, 他待人寬厚澤仁,偏對她, 毫不掩飾的卑劣與戲弄。
……
尚未及笄的她接連幾日在魏府見到來做客的沈徵彥。
許是大縉最年輕的狀元, 她看得出沈徵彥每次登門都會換一身新的衣袍。
寬袍大袖也好直裾深衣也罷, 都是緋色,重而飽和的布匹要賣得更貴些, 而他喜歡這種熱烈的色彩。
未及笄的她因為偷偷溜出魏府, 被大林氏責罰跪在父親的書房外,但她沒有承認一句。
直到書房的門開啟, 沈徵彥的烏金皂靴從身邊擦過, 她忽有一股強烈的委屈感——
狀元橋旁,在一眾圍觀好事之人的說笑聲被未來的姐夫包紮好腳踝後,她小心翼翼等待, 直到他和一幫臭男人們滾遠。
她對沈徵彥的包紮不放心,此地離繡坊不遠她一瘸一拐回去,找林默娘借了錢,去醫館重新上藥包紮。
等她時隔三天把繡好的屏風布面帶回繡坊,正見一身緋衣黑靴的沈徵彥闊步坐在屋舍中央,單指托杯, 悠然品茶。
“你來作甚?”她以為他是來找她茬,怕他仗著沈老太公的權勢對默娘和繡坊不利,大步站在默娘前,面向未及冠的沈徵彥, 不卑不亢。
“我知道你是魏窈的四妹。”沈徵彥嘖著不算好喝的市井閒茶,與她說話的語氣很輕慢,“以我對魏國公的瞭解,你這樣做,他肯定會按家法處置你。”
梳著半月髻頭上只用三根銀釵裝飾的她被他毫不客氣的說辭惹到鼻尖一酸,但她還是嘴硬著回懟了他,
“那正好,讓族內其他老人們評評理,魏廷又不是皇帝,他憑甚麼把我孃親拘在後院,任憑我與我娘自生自滅?”
“哦?”他挑眉,“你敢直呼你爹名字?”
“我也敢直呼你的名字,沈徵彥。”
他側首。
她見被打發取茶點的默娘就要回來,低了低頭,“小女錯了,請沈大人替我保密身份。”
她看著他目光落在她小巧圓潤的手指尖。
“沈大人,這是我們繡坊最好的繡娘了。”默娘走近打破平靜,親手為沈徵彥端茶遞果,熱情推銷:
“有甚麼要求沈大人儘管提,小宜姑娘很厲害,甚麼都能做的。”
“甚麼都能做?”他看著她,“會繡字嗎?”
她一恍,“會。”
“把這個繡在扇面上。”
她看著沈徵彥遞過來的紙,上面寫著一組詩。
“是送給魏窈的見面禮。”沈徵彥說著,薄唇揚起沒有好意的笑容。
——應是這時露的餡。
離開書房的她坐在魏府後花園的鞦韆上,看著鬥色爭妍的繁花回憶起這些,眸中倒映著的只有黑白。
手中拿著一張字條,是沈徵彥的老跟班赫崢在剛才悄悄遞給她的,他能滿她所求。
……
她穿著睡裙出現在沈徵彥面前時,沈徵彥正拿著繡好的摺扇立在湖畔欣賞。
月光將沈徵彥的影子拉得更長,他沒有束髮,烏髮垂肩似月宮謫仙,濃長的睫影陰翳,看起來更為薄情。
她趕來前就已做好準備豁了出去:縱使嫁給沈徵彥做妾,也比被父親當做棋子嫁給肅王好。
像她這樣不得寵愛的庶女,就連魏府的丫鬟雜役都說,若她能和姐姐一道嫁進沈府這樣的清流世家,反倒是她的福氣。
“求你娶我。”她拽住沈徵彥的衣襟,說話的語氣裡,滿是恐懼。
她說不清害怕甚麼,怕他再將她揪到魏廷面前審判,還是怕他玩弄了她,再始亂終棄?
若是後者……
她不想回憶那夜發生了甚麼,摺扇碎了的同時,她與肅王的婚事取消。
之後,肅王死了,她放下壓在心頭的大石,沒過多時沈府的門生鄭銘一舉奪魁,在才登基的先帝面前求請娶她。
嫁給鄭銘前的某日,她被沈徵彥堵在魏府湖畔的那間屋裡。
“退婚。”沈徵彥說著,扯裂她的衣裙。
她搖頭間捂住小衣,“不可能的,沈徵彥,你我到此為止。”
沈徵彥指尖一挑,桃紅色的小衣肩帶被扯斷。
“你不怕我喚人看見你,一個庶出的丫頭勾引姐夫?”沈徵彥的語氣輕佻,實則慍著一股怒火,灼得她赤白的面板髮燙。
這一夜他們甚麼都沒有發生,但年不過十五的她在他懷裡哭了。
再之後,她與他各自成家,她懷鄭銘的孩子時,他被魏窈控訴與皇妃私通,沈府舉家被流放。
等她生了兒子、再先後失去兒子和鄭銘,流放的沈府因三公子沈徵達救主有功,闔府返回上京。
她與沈夢纓有往來,到此時她的母親小林氏早已去世。
她沒有家,沈夢纓有意讓她與沈府一個門生成親。
但在沈府暫住沒多久,她遇見了謝承。
一個寡婦被捧成王妃、皇后,卻無人再記得昔年那個意氣風發的狀元郎,折戟在去往南嶺的流放之路上。
……
下山後,魏芙宜與沈徵彥說著“妾想與你同乘一匹馬。”
沈徵彥面色凝重著應下,夫妻二人坐在高頭大馬向著行宮方向縱馳時,魏芙宜問沈徵彥,“二爺記得前世嗎?”
沈徵彥腮側不經意繃緊,“只記得些許。”
魏芙宜點頭,“些許啊……”
沈徵彥一手拽著韁繩,一手摟住魏芙宜的腰。
在馬背一道起伏之時,沈徵彥想著,他沒料到另一世的他竟如此卑劣。
前世的他若是溫柔些,他若不說那句話,或許……他不至於眼看著魏芙宜嫁給旁人,也不會死。
不過,他怎麼會死?
到了行宮,荔安站在宮門前,問爹孃你們去哪裡了,為甚麼不要她。
沈徵彥和魏芙宜笑著陪著女兒讀書寫字,直到小姑娘哈氣連連悄悄睡了,他們再讓乳孃把長安抱來,一併逗了逗兒子。
看著肉嘟嘟的長安咿呀咿呀在床上努力翻身,魏芙宜坐在一旁囅然笑著,看著沈徵彥的眸光中滿是溫柔。
沈徵彥受不得夫人的示好,這一夜折騰她到四更,要得又兇又狠。
魏芙宜沒講甚麼,結束時沈徵彥幫她擦乾淨身子時,魏芙宜問他,為何變了。
他分明能溫柔待她,怎又變得這般蠻橫。
沈徵彥無言,摟住魏芙宜的身子。
“下次吧”,他總控制不住自己。
沈徵彥破天荒哄著魏芙宜入睡,他一直都知道夫人睡覺時有個小習慣,她會夢囈,還能對話。
雖然有時她講的話讓他很生氣,但久成習慣,他睡不著覺時,會對著熟睡的魏芙宜說些甚麼。
正如今夜他說對不起,“為夫替前世的自己向你道歉。”
前世的魏芙宜求他幫她退婚時,他說“你與我歡好一夜,我便幫你。”
倘若這麼說興許無事了,偏偏他用頑劣的語氣說的是,“你做我的暖床丫頭,我便幫你。”
二十六歲的沈徵彥被十九歲本應博聞強識的自己惡劣的品行而震驚,在此之前,他自詡清高,不欲捲入世俗的貪嗔痴。
但他說不明自己為何每每看向魏芙宜,那個往返繡坊和魏府的小女子,總會生出一股想要逗弄的心思。
沈徵彥摸了摸魏芙宜的頭髮,柔軟如她本人,恰是他貪戀的溫柔。
他想告訴夫人,其實前世,他見識過一次魏窈對她的欺負。
正因此他看出魏窈並非良配,萌生出退婚的想法。
世家貴女私自跑出魏府到市井,若為人知曉足夠毀了魏芙宜的名聲,魏廷再恨小林氏沒好好教養女兒,都得把這樁“醜聞”壓死。
所以十九歲的沈徵彥在書房裡和魏廷說他見到魏芙宜出入繡坊靠蘇繡賺錢,原本是想敲打未來的老丈人不能虐待這對母子,被魏廷當成揭了他的短。
面上打哈哈,實則恨魏芙宜這個小女敢借春風得意的沈郎君與他談條件,親自下令停了小林氏的炭火錢。
大林氏高興之餘與女兒分享這樁喜事,魏窈知道魏芙宜賣手藝換錢後,帶著魏可芸還有一眾管家丫鬟,連日欺負魏芙宜。
也是這時,魏芙宜從魏窈的口中聽說肅王的“惡行”。
早已對父親心灰意冷,又困在嫡姐庶姐的嘲弄打壓,魏芙宜無路可退,在大林氏面前求嫡母不要讓她嫁給肅王,被大林氏用藤鞭打了下去,再不敢提及此事。
失魂落魄的她走在魏府屋舍之間的小路,發現不遠處穿著綾羅綢緞的魏窈,四周的路都被嫡姐派人堵死。
她明知魏窈會欺負她,卻只能迎著她不懷好意的目光走去,是沈徵彥喚住魏窈,讓魏窈一步步走向她自己設定的機關處,淋了一身髒水。
沈徵彥看著熟睡的魏芙宜,眸光漸漸軟下來。
二十六歲的沈徵彥足以分辨得清,另一世十九歲的他在第一次見到魏芙宜時就對她感興趣,後來他看到她抱著被雨淋溼的布坐在橋頭茶舍裡嚎啕大哭,又看到她用換來的錢買上幾包藥。
他時常早起站在狀元橋上,目之所及只有她腳步匆匆往返奔波。
他突然意識到,誤傷她的腿,相當於毀了她數日的營生和小林氏的藥。
他想道歉,因此破例總來魏府做客,可他發現自己繞不開既定的未婚妻。
沈魏兩姓結秦晉之好是倆家太公之間定下的,在發現魏窈欺負魏芙宜之前,他沒有理由捨棄嫡女選擇庶出之輩,惹人非議。
家族穩固才是他人生的第一要事,他能做主很多事,卻在姻緣這裡,沒有選擇自己心上人的主動權。
婚姻與宗族的繁榮比起來,必須錦上添花借力打力,而不能成為眾矢之的。
倘若這世家大族子弟都能私定終身,怕是會不顧出身胡亂鴛鴦,動搖十數代乃至幾十代祖先積累的本錢。
十九歲的沈徵彥再喜歡魏芙宜這股有別世家女的傳統氣質,他都不能無視魏窈,他的未婚妻。
偏在此時,他發現被稱作上京四大才女之一的魏窈有多惡劣。
所以當他得知魏芙宜要嫁肅王,而這一切都來自於大林氏恨小林氏產生的報復之後,他讓赫崢遞給魏芙宜一張紙條。
湖畔的屋舍裡,他隱瞞自己的心和初次知會人事的新鮮感佔有了她,可當他知道柔弱無力的魏芙宜在外還有“相好”,而鄭銘正是他祖父的得意門生後——
他控制不住自己扯下良善虛偽的人皮,用幫助她母女做誘餌,一次次約她來到湖畔的小屋。
“我會娶你。”這句話從這樣的沈徵彥嘴裡說出來變得再無意義。
魏芙宜笑著應下,轉頭奉皇命,為自己繡了婚袍歡歡喜喜等著嫁給鄭銘。
沈徵彥忽然不想為另一世的沈徵彥道歉。
太惡劣了,無論前世還是未來世,他怎會成為這種人?
沈徵彥輕咳了一聲。
“夫人在魏府,受苦了。”他說著,揉起魏芙宜的耳垂。
又覺魏芙宜似乎瘦些,沈徵彥目光劃落在魏芙宜飽滿的胸前。
他忽然正確認識到卑劣的根性,應是他自帶的。
沈徵彥趁著魏芙宜翻身,把她按在懷裡。
揉撚之間,他問睡夢中的她,“如果給你一次抗旨的選擇,你會不會拒絕鄭銘?”
“不會。”
沈徵彥愣住,心上像是捱了一巴掌。
“你講會。”沈徵彥自欺欺人,卻見魏芙宜睜開眼。
“你又在鬧甚麼。”魏芙宜被沈徵彥又揉又捏根本睡不著,四目相對時又恍惚看到年輕的他。
嘴那麼硬,講的話又那麼難聽,偏偏做的所有事都向著她——
在一次小林氏無法參加的魏府家宴上,沈徵彥當著魏廷正妻大林氏側妾程氏簡氏還有幾個兒子的面,嚴詞警告魏廷對小林氏的惡行足以讓小林氏自由離家,
“縉律有云:重婚娶妻乃至欺妄而娶的,關刑牢一年半,擇令女方和離,就算魏大人是國舅之身,這禮法不合對魏府來說,不是個好兆頭。”
他的寥寥幾句話,讓那個冬日的小院不再凍骨,也讓她仍有機會悄悄溜到市井,坐在狀元橋旁的茶寮把腿搭在他的膝上,看著他低著頭,為她的腳踝換藥。
肅王這件事將她推向沈徵彥的懷抱,那時她確實想嫁給沈徵彥,可當新科狀元鄭銘求娶她為正妻時,她才發現,其實,她不敢走孃親曾經的路——做妾哪有做正妻香呢。
暗夜裡魏芙宜眨了眨眼,與沈徵彥直言,“我不知那個時空的自己怎麼想的,但若今世早與你相識,我依然會選擇走進湖畔的小屋。”
“你嘴硬死了,可是妾又捨不得離開你。”
“沈大人,就不能對妾好一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