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87 章 首發支援正版
今歲的春宴定在清明後, 謝承依舊安排狩獵慶春,讓文武百官帶家眷到京郊圍獵。
沈徵彥攜妻帶子,還有長兄沈徵啟夫妻和三弟沈徵達夫妻, 以及兩個庶弟幾家一道赴宴。
一家人到京郊獵場時已近黃昏。
“夫君。”魏芙宜跟在沈徵彥身旁, 越過開闊的馬場看到幾個孤零零的靶子,歡喜:“妾去那邊試一試。”
“好。”沈徵彥說話的語氣像是放魏芙宜自由, 人卻寸步不離, 跟了上前。
這幾日沈徵彥下值回來後, 總喜歡拉著芙宜站到靶子面前射箭。
魏芙宜除了照看孩子沒甚麼事,漸漸喜歡射箭, 尤其是射中靶心的樂趣。
“厲不厲害?”魏芙宜放下弓, 指著滿滿當當的靶子問沈徵彥。
沈徵彥看著靶子,語氣溫和, “夫人射箭水準很高了。”
魏芙宜彎了彎眉:“夫君教得好。”
沈徵彥抬手, 魏芙宜把弓放在沈徵彥手心,而後說道,“我想學騎馬, 這樣就能進山打獵了。”
沈徵彥揮手,不一會獵場的馬伕帶著兩匹良駒而來。魏芙宜很早就想學騎馬,上京世家有一條約定俗成的習俗,就是在女眷十歲生辰時由家主贈馬駒彰顯地位。
十歲時的她沒有這般待遇,也曾羨慕過魏窈和其他兩個姐姐,但自從沈徵彥教她射箭起, 她彷彿開啟新世界的大門,開始想著做些以前從未想過的事:
騎馬、遠行、打馬球,或是爬到遠處的峭壁之上,看看上京的盛景。
“妾要騎馬。”魏芙宜說著提起裙襬來到一匹通體雪白的良駒面前, 學著沈徵彥握住馬鞍的鞍橋,反腳踩住腳蹬,這才發現,緊窄的裙襬完全無法讓她蹬上馬背。
魏芙宜想下來,不料踩著腳蹬的這條腿支撐不住,開始打抖。
驚慌失措間,屁股被沈徵彥托住。
“要上還是要下?”沈徵彥說著看到魏芙宜裙襬的綢錦已繃到就要撕裂,摟著她的腰把她抱下來。
“夫人踩著腳梯子,側著坐在馬背上就好。”沈徵彥彎腰拍著魏芙宜褶皺的裙子,語重心長,“做事前你要三思。”
魏芙宜搖頭,“妾能騎上去,三思甚麼?”
沈徵彥拍拍魏芙宜的臀側,“要是不能一步到位,就不要強撐著,馬背很高,摔到地上怎麼辦。”
說著沈徵彥讓馬伕為白馬換了一副雙人鞍,一切妥當後沈徵彥先騎上馬,伸手讓魏芙宜抓住他,“側坐到我身前來。”
魏芙宜看了一眼沈徵彥的手,搖頭,“妾要自己騎。”
沈徵彥唇角一沉。
魏芙宜馬上換了說辭,“妾要和夫君並肩同行。”
沈徵彥揉了揉眉心。
等魏芙宜換了一身騎馬的獵服,沈徵彥牽著韁繩,拉著馬在馬場的土路行走。
魏芙宜騎在高頭大馬上,一點點聽他講騎馬的技巧,漸漸適應馬背的顛簸。
連續兩日沈徵彥都在陪魏芙宜,尚書府的王氏曾帶沈夢纓來沈家人歇腳的行宮做客,每次都不見魏芙宜的身影,只有可憐巴巴的荔安抱著弟弟,到處問爹孃去哪裡了,甚麼時候回來。
獵場山腳的密林裡,沈徵彥與魏芙宜各騎一馬,準備到林間打打野味。
魏芙宜今日梳著單螺髻,一身新裁剪的翻領胡服配闊腿綢花褲,腰間用沈徵彥的一根犀牛皮做的蹀躞帶束得緊實。
不光是沈徵彥,連赫崢和一幫下屬都是第一次見這般英氣的主母。
有幾個看呆了眼,被赫崢一個個用馬鞭敲頭讓他們清醒過來。
進了密林不似圍場裡狩獵安全,若宗主宗婦有閃失,他們兜不住。
在叢林深處馬匹到不了的地方,沈徵彥幾乎全程跟在魏芙宜的身後。
他沒想到妻子和在沈府比起來,像是變了一個人,如此興奮,如此鮮活,一雙多情的桃花眸靈動掃視周圍,稍有風吹草動就會搭箭張弓。
一隻兔子都沒射中,反倒救了幾個被捕獸夾捆住的狐貍。
到了山頂,天降大雨,沈徵彥和魏芙宜坐在山洞裡。眼看著洞門口的雨越積越深,沈徵彥冒著雨和幾個屬下用鏟子挖出一道排水溝。
再進山洞時,衣衫溼透,魏芙宜怕沈徵彥受冷,快速蹭到沈徵彥身旁為他解開衣釦。
一件件扒開外袍中單,直到沈徵彥露出幹練的胴體。
……
獵苑,謝承坐在空闊的行宮主殿,看著沈靈珊半跪在地上,用宮燈逗著荔安。
“你喜歡孩子。”謝承啟口的同時,殿外轟隆一聲雷,炸在沈靈珊的心上。
頭戴鳳冠的沈靈珊摸著荔安圓滾滾的頭,兩片抹過飽滿胭脂的唇抖了下,而後揚起弧度,“是啊,臣妾喜歡孩子。”
謝承看了眼荔安,見她坐在臺階上,把宮燈舉得很高,面上閃過一絲異色。
“你知道該怎麼做。”謝承對著沈靈珊說道,“就像你對你妹妹下手一樣,去吧,去殺死她,這樣朕才能相信你,會為了朕拋棄一切。”
沈靈珊側坐在荔安身旁聽著謝承的話,眼瞳劃過一絲恐懼。
“表哥。”沈靈珊悸然喚著謝承,“一定要走到這一步嗎?”
謝承不語,沈靈珊再道,“臣妾知你覬覦嫂子,可是去歲的梅花宴,即使沒有臣妾向你下情藥,你也不可能娶到魏氏啊!”
“至少朕的人生,不至於像吞了蒼蠅一樣噁心!”謝承的聲音在大殿迴盪。
沈靈珊知道自己又在承受侮辱,她在沈府,從沒有人敢這樣侮辱她。
她苦笑,沒忍住落了淚,“如果臣妾知道嫁給陛下後會被終生囚禁,絕不會在那時做出那種事情。”
謝承冷漠看著沈靈珊漸漸嚎哭,只覺心煩。
沈夢妤身體原因來不得獵場,為了面上不驚動沈徵彥和沈府,他只能帶著沈靈珊來。
至於沈靈珊,自入宮起她就被他軟禁在錦鸞宮。他想著現在藩王兵權已收,被沈徵彥制衡的日子差不多該結束了,行事也算師出有名,就當這一切都源於沈徵彥當初逼他娶他的妹妹,以及奪人所愛。
暴雨傾盆,裹挾寒絲的春雨簌簌落下,一身龍袍戴著金冠的謝承從雕龍的太師椅起身,站在屋簷下仰頭欣賞這場雨。
若沈徵彥沒有與魏氏複合,他大可以不必做這些無奈之事。
他比沈徵彥先發現她的是魏芙宜,他比他更有資格擁有她。
謝承看到站在屋簷下避雨的一隻鴿子,從太監手裡接過彈弓,拉滿皮筋打了過去。
鴿子被打落幾根羽毛,驚慌失措飛進雨霧中。
謝承仰首望天,望著屬於他的蒼穹。
呵,他是皇帝,天下都是他的,魏氏又怎麼不算是他的?
可惜,魏氏的兩個孩子太礙事了,他聽說,她能原諒沈徵彥,似乎也和一雙兒女有關。
又不是他的孩子,他不想養。
謝承回眸,鋒利的目光落在玩積木的荔安身上。
……
山洞裡,沈徵彥赤著上身倚靠巖壁,看著魏芙宜在生好的火堆上支起木棍幫他烤衣服。
“冷不冷?”山洞很大,魏芙宜見沈徵彥坐得離火堆很遠,又是在這溼冷的天氣光著膀子,招呼他坐近些。
若是染上風寒就不好了。
“肩膀疼。”沈徵彥說出魏芙宜擔憂之事。
“不行!”魏芙宜驚呼,快速站起身來到沈徵彥身旁。
沈徵彥枕著巖壁側過頭,看著魏芙宜嚴肅又擔憂的模樣。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臉,“話都講不明白了,我肩膀疼有何不行?”
魏芙宜沒空理沈徵彥,她握著沈徵彥的肩膀,移動著手指,一邊按一邊確認,“是這裡疼,還是這裡?”
沈徵彥笑了一聲,把魏芙宜拉到懷裡。
“是冷。”他說著,心安理得抱住魏芙宜一條腿把她挪到他身上,“暖和多了。”
魏芙宜對沈徵彥莫名的無賴感到抱歉:“不嫌沉嗎?”
“不沉。”沈徵彥手不算老實,隔著褲子掐了下魏芙宜的腿根。
“嘶!”最敏感的地方被觸及,魏芙宜捶著沈徵彥的胸口,不解氣,用力壓他一下。
沈徵彥一把圈住魏芙宜,一雙線條流暢的手臂將妻子箍得很緊。
“我總是會想到從前的你,瘦瘦矮矮的。”沈徵彥試探著,想要與魏芙宜對一對夢。
他發現他們可能一直進入的是同一場夢,對一對夢境,他也好心中有數,到底今生該怎麼活,才能避免預知夢中的一切。
“妾不想提這些。”魏芙宜悠悠一句打破沈徵彥的思路。
“為甚麼?”沈徵彥低頭問道。
“因為那時妾瘦瘦醜醜的。”魏芙宜說著把臉埋在沈徵彥的頸側,“要不是盲婚啞嫁,路過夫君身旁你不會看我一眼的。”
“怎麼會。”
“真是這樣。”魏芙宜眨著眼,不高興叨叨,“在魏府吃不飽飯,瘦得乾癟,沒個人樣。”
“我記得你很美。”沈徵彥說著,眼前忽然浮現夫人摔倒在狀元橋的立柱,被一群縱馬的男人說笑圍住。
他劍眉大緊,走上前推開圍觀的百姓,看到纖瘦嬌小的魏芙宜坐在地上,腳踝腫得厲害。
對面半跪著的緋袍男子離的實在太近,沈徵彥眼看著男子不懷好意握住魏芙宜的腳踝要把她拽到懷裡,一個怒火中燒,上前揪住男人的衣領把他起來。
與十九歲的自己四目相對的瞬間,沈徵彥這輩子第一次驚慌。
脫手時年輕的自己冷淡看他一眼,又蹲了下去,向著身後喊著,“赫崢,把藥遞來!”
沈徵彥忽而感受到劇烈的頭痛。
“夫君,夫君,二爺!”魏芙宜看到沈徵彥抬手捂頭面色驟紅,緊張間大吼,想把在山洞外巡邏的侍衛叫進來。
“不用,不用。”沈徵彥感覺頭像是被斧子猛烈劈開,一瞬間灌入太多記憶。
穿著緋紅官袍的年輕人舉著劍對著他,似乎在恨著甚麼。
“頭痛。”沈徵彥額頭迸出汗。
“妾為你揉揉太陽xue。”魏芙宜第一次遇見此事,她能做的也只是安撫。
“憑甚麼你能娶她。”沈徵彥看到年輕的自己舉劍對準他的鼻尖,用著與他相同的語氣重複說著,“憑甚麼你能娶他,而我不能?”
沈徵彥忽然回過神,看著一臉擔憂的魏芙宜。
捏住魏芙宜脖子的一瞬間,薄唇印在她乾燥的唇上。
“不能在這!”魏芙宜早覺得臥在沈徵彥的懷裡很是危險,最近她與沈徵彥的關係還不錯,他教她射箭,她也算是投桃報李,為沈徵彥縫了幾個安神的香囊。
但他們不至於像野獸一樣在這裡!
“夫人。”沈徵彥輕吻之後,低聲喚了魏芙宜一聲,“之前種種,是我對不起夫人。”
魏芙宜聽著沈徵彥突然的道歉,有些不可思議。
篝火旁,沈徵彥用手托住魏芙宜的後頸,剋制著自己的情緒。
“從前縱馬驚到你,也曾在魏府的家宴讓你受了委屈。”
“還有……”
“妾去看看你的衣服乾沒幹。”
魏芙宜突然曲膝,準備站起來。
“還有,我不該忽視你的感情。”
魏芙宜頓住了。
沈徵彥喉結滾動著,想要說甚麼,被魏芙宜捂住嘴。
火焰吞噬柴火,噼裡啪啦作響。魏芙宜回頭,向著火堆裡丟了兩塊木柴。
再看向沈徵彥時,鼻尖泛紅。
沈徵彥握住魏芙宜的手,“為夫,錯過了很多事,也沒能認清對夫人的感情,是愛人之愛。”
“沒人曾教會我如何表達心意,讓夫人……”
“二爺別說了。”魏芙宜仰視山洞頂部的牆壁,深吸一口氣後注視沈徵彥,“妾喜歡夫君就是了。”
沈徵彥語氣稍滯。
猶疑之際魏芙宜向他輕展笑靨,“妾是不是不該這麼直白?”
沈徵彥淺笑,“你一直都很直接。”
夫人喜歡與不喜歡是寫在臉上的,也正因如此,在芙宜開始疏遠他的第一夜,他便開始不適。
再到憤怒,再到不斷質問她為何棄他。
沈徵彥與魏芙宜坦白,“我從未愚弄過對夫人的感情,也因此,很多事情沒能照顧到夫人的想法。”
沈徵彥說著,忽感受到唇角落下一個吻。
魏芙宜坐在沈徵彥身旁,抱著膝蓋不語。
沈徵彥覺察出她的異樣。
“夫人。”他眸中閃過一絲不解,和茫然。
魏芙宜靠在沈徵彥的肩膀上,“妾與夫君不是挺好的嘛,我們一起把孩子們養大、成親,再到孫兒繞膝,蘭桂生芳,我們看著彼此老去,忽不嫌棄,最好是你活到九十九,妾活到九十五。”
沈徵彥微愣,有些聽不懂夫人所言。
魏芙宜動了動,安穩倚靠在沈徵彥的懷裡。
看著他胸膛的幾處傷疤,她閉上美目,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
她很早,就把陌生又真實的夢境走完了。
……
魏府西北角的梨落院,十四歲的魏芙宜抱著從繡坊拿回來的包裹,站在梨樹下哭泣。
沒有甚麼比知道今日害她摔倒的男人是嫡姐魏窈的未婚夫更讓她傷心。
魏芙宜低頭看著被沈徵彥包紮好的腳踝,想到他身邊那群世家子弟醜陋的嘴臉,哭得梨花帶雨,完全收不住。
“在府裡嫡姐欺負我,在府外,連未來的姐夫也欺負我。”
啜泣間,牆壁落青的屋舍裡傳出小林氏衰微的聲音,“芙宜?”
“在,娘等等,我就來。”魏芙宜馬上抹掉眼淚,喘好了氣再進到屋裡為臥床的小林氏換藥。
魏府正院的書房裡,穿著對襟正蘭錦袍的大林氏蹲在地上撿著碎瓷片。
她低眉順眼:“公爺息怒,您是家主,能和女兒一般見識嗎。”
魏廷怒火中燒,“小四出去賣繡藝換錢?你怎麼不攔著她,縱著她盡丟公府的臉!”
大林氏唯唯安慰,好不容易等家主熄氣,她走出書房關上門,諂媚的臉色結滿了霜。
每每發現魏廷唸叨後院那位,她勢必要找出些甚麼讓他恨上那對母子。
可恨他總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大林氏自行回了她的宅院,見了來請安的大兒子,閒談吃瓜子時聊起在西北與柔然打仗的肅王謝晉恆。
“肅王是最有能力奪位的皇子,母親,兒與父親說過了,最好靠聯姻鞏固關係。”
裝潢精緻的堂廳內,早已成婚的魏璟看著坐在對面丟壺的妹妹,搖頭嘆氣,“娘怎麼就生一個女兒。”
“你想讓窈兒嫁肅王?”大林氏正拿著一個紡錘打量,聽了魏璟的話“騰地”站起來,語氣不暢,“上京各家都知道肅王克妻,你怎麼想的?就算你有十個親妹妹也不能——”
她忽然笑了。
正好,她恨小林氏母女很久了。
魏廷隔一段日子就在書房想念小林氏,當她是死人嗎?
大林氏拽過兒子的手:“你去與肅王說道說道,魏府的庶女做藩王的續絃,正合適吧?
十日之後,魏芙宜被大林氏叫去,得知自己要嫁肅王的訊息。
自此之後她未曾睡過整覺,明知是一場來自大林氏的圍剿,她卻無能為力。
“肅王殺了柔然人,生啖人腦皮肉做鼓,傳聞說上一個妻子就是這麼沒的,更別說後院多少鶯鶯燕燕。”她跪在魏廷的書房面前求父親退婚,卻不曾聽魏廷說一句話,哪怕是明確的拒絕。
孃親舊疾復發,她為孃親尋藥,不小心撞到大林氏和魏窈。
大林氏把她手中的藥包搶走,魏窈見了,特意讓人抓了耗子,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那珍貴的藥草咬毀。
山洞裡,魏芙宜在沈徵彥看不見的地方,悄悄吸了吸鼻子。
在那個虛無縹緲的夢境中,她求了那個倨傲無禮的沈徵彥。
似乎不只是求,她放下對他衝撞未曾道歉的恨意,求他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