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做夢 首發支援正版
第一次與金陵姚家, 與這個大縉鼎盛世家眼中完全不容的“沙子”打交道,沈徵彥意外發現,他們的生活雖不如上京世家豪奢, 卻難得團結。
所有人攢著一股氣要推翻上京謝家王朝的統治, 他們家族的男人雖無法入朝為官,卻在經商方面形成合力。
沈徵彥回觀沈府, 輕嘆, 他的幾個叔父一直對他宗主的位置覬覦不說, 在魏芙宜不管宗婦事務的這段日子裡,他們無數次直接到鋪子和莊田試圖搶奪。
想到這手指一頓, 忽然覺得他不該把魏芙宜放在腿上。
一個月的路途, 沈家車隊終於從金陵返回上京。
和去時天寒地凍的冬景不同,歸途一路自南向北迎著春花盛開的花時旅行, 魏芙宜此生第一次出這麼遠的門, 心情不比荔安平靜多少。
直到馬車進了上京城門,魏芙宜才將掀起一路的車窗藤簾放下。
一同落下的,還有她的唇角。
沈徵彥一直坐在魏芙宜身旁, 翻閱信件處理朝政之事,他正執筆回信,莫名覺得車廂裡的氣氛冷了下來。
側頭看向妻子,只見她反手託著粉腮,眸光黯淡。
沈徵彥放下筆,在特製的高筒容器將湖筆洗乾淨收好後, 與馬伕吩咐道,“去東街,再傳,讓其他馬車先回沈府。”
“是。”馬伕聽令, 揚鞭在馬車的前轓敲擊五下,其他馬伕聽懂暗號自行回府,獨留宗主坐的馬車繼續向著東街方向行駛。
魏芙宜不解:“去東街有事?”
沈徵彥語氣平穩,“為荔安買糖。”
“謝謝爹爹!”沒等魏芙宜反應過來,躺在馬車廂裡玩布老虎的荔安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老虎也不玩了搖搖晃晃奔到沈徵彥身邊。
“注意別摔到。”魏芙宜話音慢了半拍,可看著女兒一臉歡欣的模樣,她還是靠近些,摸摸荔安整齊的劉海。
身子虛虛實實靠在沈徵彥的身上,沒注意他的眸色捲起一絲異樣的情緒。
去東街的路上恰好路過評事街,路口牌坊下叫賣饅頭的聲音十年如一日,魏芙宜聽了,忽然意識到此地離鄭銘住的官邸不遠。
鄭銘,他醒了嗎?
魏芙宜陡然想起年前在金陵,她收到一封林默娘託人寄來的信,道今歲託魏芙宜的福繡坊賺了不少,按例要分給魏芙宜五千兩銀。
以及鄭銘雖沒醒,但手指有了知覺:
「上京冬月廿九突發一場爆炸,鄭大人搶救百姓時被墜物砸到,現在聽到聲音手足搐搦太醫看過說是好事,有好轉的跡象,但一切都要靠鄭大人的意志」
魏芙宜忽然憂恐,收回摸著荔安腦袋瓜的手,再度掀起車簾看向街衢。
陽光透過側窗照進刺到沈徵彥的眼,他微眯烏眸,辨出此地離鄭銘的居所不遠後,面色冷峻得厲害。
此刻已近午時,市井百姓或是歸家吃飯,或是鑽進食肆裡大快朵頤,沈徵彥記得一路到了此時都是魏芙宜張羅停車吃飯,再讓她的丫鬟們打點馬伕和護行的鏢師衛士,讓他們舒舒坦坦地幹活,一路和和睦睦回到上京。
現在,妻子目光完全落在車外,看不到荔安摸著肚子,用清澈的目光無聲問他甚麼時候吃午飯。
沈徵彥喉結滾動著,突然抬起手臂,一個用力將車簾落下。
車廂遽然變暗,魏芙宜怔怔注視散發淡香的藤簾,一言未發。
到了糖鋪,魏芙宜帶著荔安下車,卻在女兒挑一罐混著核桃的松子糖時,沿著來時的路張望很久。
沈徵彥翹著二郎腿坐在馬車裡,將魏芙宜的神情完全收入眼中。
薄唇輕壓,甚麼都沒講,等魏芙宜為荔安挑好的糖付了錢、提著女兒的手回到馬車,他只說一句“回沈府”,再無所言。
……
回到沈府後,魏芙宜帶著兒女隨沈徵彥用過午飯,等沈徵彥走後,再聽春蘭夏杏把這段日子沈府內外的大小事說給她聽。
“聽說明德長公主懷孕了,都五個月了。”等魏芙宜睡過午覺起來,春蘭和夏杏在沈府繞了好幾圈,回到含芳堂邊伺候魏芙宜用糖水邊說,“好像夫人沒離開上京前,長公主就因為身體原因閉門不出。”
“因為身體,懷孕?”魏芙宜聞言蹙緊眉心。
她分明記得,謝瀾在沈府門前向她下威風后,沈徵彥親口與她說,謝瀾已被他禁足,後面不會再出現這種事情。
所以,沈徵彥將謝瀾禁足這件事不是為了她做的,難道只是因為謝瀾懷孕,沈徵彥作為宗主習慣性保護宗族後嗣而為?
魏芙宜放下粉瓷荷葉碗,桃花眸底掠過一絲幽怨。
片刻,魏芙宜調整好心情。
這次去金陵姚家,與姚家當家的主母,論輩分算是她舅母的白氏經常待在一起。
數日交談後,她意識到從前很多做法,包括在沈府管家這些年,確有不成熟的地方。
有些事她不能既要還要,雖說對於後宅婦人而言,男人就是她的天,嬉笑怒罵全得受著應著,但也不能太把男人放在心上。
白氏聽說她與沈徵彥之間發生的事,只給她一句話,活你自己的,少管男人:
“你如今兒女雙全,沈氏宗族再喜好爭執、高老太婆再偏心沈家大郎,還能不顧外人說辭,少了你做正妻的待遇?”
魏芙宜覺得此言確實醍醐灌頂,再加她與姚家女眷打交道,看得出她們妯娌姑嫂之間小摩擦不斷,但只要白氏發話,無人置喙反駁。
白氏的丈夫亦便是她的舅父娶了三房妾室,晨昏定省只要白氏發話,哪怕是隨意苛責,妾室都不敢多言。
更別提,妾室的孩子都在白氏的名下,白氏講話輕巧,哪個妾室得罪她,她不會讓她們的孩子好過,以及就算男人按府規給各院分例,她們都得分出一大半來孝敬她,而她用這些錢好好養自己,吃穿用度比姚老太公都好,也沒人敢講她一句不是。
魏芙宜聽來聽去也算明白,人活一世開心為上,比如她無力把謝瀾趕走,但至少目前謝瀾對她的孩子構不成威脅,就算行了。
魏芙宜如此想著寬慰自己把謝瀾放下,躺在貴妃榻,聽春蘭和夏杏你一言我一語說起沈府裡有趣無趣的事,包括沈徵啟已經娶妻。
到了晚間,魏芙宜沒等沈徵彥回來,讓乳孃小芳抱著長安到內室。
她親自抱著兒子哄逗一會,見兒子一直拱著她的胸脯,解開衣襟讓他咬了一會——長安生下來難辨男女,為了不讓高氏和族人說三道四,沈徵彥要所有人先以小姐身份稱呼,到了金陵姚家請了隱居山林的醫聖,到底是確認了長安是男孩。
就在此時,沈徵彥回來,帶著上京春日獨有的寒氣走進內室。
長安像是覺察到室內氣流變化,小嘴一鬆開始哭嚎,小芳怕沈徵彥聽了對她有意見,連忙從魏芙宜懷裡接過哭鬧的長安,壓著腳步快速退下。
魏芙宜胸口沒了兒子遮擋,所有春景都被沈徵彥盡收眼底。
刻意避開沈徵彥灼烈的目光後,魏芙宜輕輕抬手,將前襟衣釦繫好。
而後感覺一道陰影逼近,魏芙宜快速回過神,看到沈徵彥移步站在她面前,二人不過一拳距離。
他展開手臂,等魏芙宜為他寬衣。
……
夤夜過了子時,沈徵彥坐起,魏芙宜本想再去淨室洗洗,坐起時手腕突然被攥住。
洗澡的水放涼又燒好,魏芙宜側著頭容納著,數著次數,神志漸漸被沈徵彥帶離軀幹。
他從前沒有這麼溫柔過。
不一樣的感覺不斷沿著魏芙宜的經脈蔓延,她不知道自己在等甚麼,直到唇瓣滑過細膩的肌膚一口含住,她再難扛下不斷蔓湧的潮水,咬住沈徵彥的肩窩,顫抖著求他停下。
沈徵彥托住魏芙宜的臉,含住她的唇吞下所有聲音。
等到沈徵彥洗乾淨身上的汗,他瞧見拔步床裡魏芙宜面向裡側躺著。
沈徵彥披好中衣後走近,將蓋在魏芙宜身上的被子拽了拽,魏芙宜沒回頭,由著沈徵彥與她同蓋一方錦被。
沈徵彥側頭,看著魏芙宜濃密的長髮,在等她轉身。
像她從前那樣,每次趁他閉目熟睡時會悄悄蹭過來,環住他的腰。
但沈徵彥等了很久,直到香爐裡的安神香全部燃盡了無香味,都沒能盼到魏芙宜轉身。
他看到魏芙宜起伏不平的肩膀,知道她沒睡。
沈徵彥的烏眸漸漸與夜色融二為一。
過了一會,他剋制調整呼吸,轉過頭看向拔步床頂。
頂棚處,四爪游龍與金孔雀相繞相合,栩栩如生。
魏府當年挑最貴的花梨木,請能工巧匠雕刻這張拔步床時轟動整個上京。
沈徵彥想起,這個拔步床是魏府精心準備的嫁妝,但不是專為魏芙宜做的。
如果沒有魏窈逃婚,妻子會嫁給鄭銘,就像她今日站在塵土飛揚的東街,望著鄭銘的方向,眸中毫不掩飾對鄭銘的關切。
沈徵彥忽然蹙緊劍眉。
得知鄭銘出事後前他去信太醫署,務必讓鄭銘活下來,橫豎是朝官,他沒必要為了私人恩怨拋棄原則。
但現在,他想讓鄭銘死。
沈徵彥再次看向魏芙宜,這次他發覺她睡著了。
直到睡著,她都沒有轉過身。
四更鼓響,沈徵彥仍舊清醒。
腹中積火難消,就算不抱著他,她也不肯面向他入睡?
沈徵彥突然記得夫人懷荔安時經常去寺廟祈福,回來時她常來官署尋他。
那時他曾接管一陣刑獄,手上難免沾血,一次夫人意外撞見他在監牢門前對犯人行刑,立刻孕吐不止。
之後她求他為了孩子的福報,不要替皇族殺人。
沈徵彥回憶到這裡低頭,看到魏芙宜手腕新添的一串檀木佛珠,是他在金陵毗盧寺為她求的。
他忽然感覺頭一陣疼痛。
在金陵這段日子他與夫人夫唱婦隨,甚至可以說蜜裡調油,怎到了上京,又變得這般生澀。
沈徵彥手指交叉放在腰腹之上,剋制著強迫自己入睡。
偏偏睡著了,夢裡全是回門時魏芙宜纏著鄭銘的手臂,一道走到他面前。
他看到穿著修身襦裙的魏芙宜與鄭銘言笑晏晏,看到他時屈膝行禮,輕聲招呼:“姐夫好。”
姐夫?
沈徵彥伸手想要讓魏芙宜清醒,卻在指尖觸碰到魏芙宜額頭的同時聽到花盆打碎的聲音。
三人回首,一併看到是魏窈踢倒花盆。
這位頭戴點翠發冠穿著蜀錦梨花褙子,從未受過氣的魏府千金,看向他們的眼神只有恨意。
沈徵彥時隔很久再次夢見魏窈,二十歲的魏窈完全比不得二十歲的魏芙宜姿容豔絕,卻是他無法掙脫的存在。
他是魏府嫡女的丈夫,西朝元年臘月初一,他迎娶魏窈的同一日,魏府四小姐魏芙宜嫁給當年新科狀元鄭銘。
他是眼睜睜看著魏芙宜,他這一世的妻子,坐著花轎進了鄭宅。
沈徵彥忽然驚醒。
為何總是夢見這種奇怪的夢,為何在夢裡他的妻子會興致勃勃嫁給鄭銘?
他在客氣甚麼,為何不把她搶回來,狠狠教育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