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首發支援正版
過了小會魏芙宜想到隔壁還有不知情的賓客, 問向沈徵彥,“二爺去招呼客人吧,這邊有我在, 不礙事的。”
沈徵彥凝望魏芙宜一眼, 傳了管家:“去與來賓說,今日招待不周, 來日賠罪。”
管家知以二爺如今的威勢, 賠罪只是客套話, 領意就要退下。
“陛下也在。”魏芙宜低聲與沈徵彥說道,“非常之時, 別讓人覺得二爺怠慢陛下。”
沈徵彥呼吸發沉。
最近沈府和王氏家族朝中爭執很深, 他對謝承最近模稜兩可的態度甚是不滿,考慮到沈府尚且需要在朝廷和地方鞏固更多權勢, 他現在仍需要利用謝承這個話事人在明面替他剷除異己。
沈徵彥起身, 拍了拍魏芙宜的肩膀走了。
魏芙宜聽著沈徵彥腳步聲遠去,握住小林氏的手,輕聲訴著:“會有解藥的, 娘,再堅持一下。”
小林氏剋制著點頭,喘息不止。
魏芙宜揉了下眼睛,在沈徵彥看不見的此刻悄悄抹了下眼角。
母女相顧無言時,殿外忽有人高傳:“陛下駕到!”
魏芙宜眸光一斂,起身時聽到身後水晶珠簾叮噹碰撞的聲音。
“芙宜。”謝承走進觀荷院的中堂, 不顧禮法快步走近。
鳳眸對上魏芙宜泛紅的眼眶,心臟一緊。
魏芙宜屈膝行禮,兩鬢垂下的步遙珠滴搖晃著碰到耳廓,折射的光刺入謝承的眼中, 讓他沒忍住抬起手。
指尖觸碰到魏芙宜腮側的一瞬間,魏芙宜將頭低得更低。
“讓陛下見笑了。”魏芙宜低聲言道。
縱使魏廷卑劣,可是在外人眼裡,他依舊是她的父親。
父親暈倒性命垂危,她卻展露不出任何悲喜,論律法論人倫,她都不堪良人。
謝承沒有指責或是勸慰魏芙宜,背起手走到小林氏的床旁。
只掀開床幔看了一眼,謝承便閉上眼。
他向魏廷出手早了。
可惜魏廷他早就想處死了,不光魏府,王府、崔府、沈府,藩王兵權的事情差不多了了,上京的世家,是時候挨個處理。
謝承在內室沒逗留太久,走出內室時,看到隨他一道前來的皇妹,謝瀾,正站在魏芙宜的面前,神色裡滿是嘲諷。
“謝瀾!”謝承看出妹妹心裡想甚麼,出口制止,“不得無禮。”
“皇兄想甚麼呢?”謝瀾嗔一嘴謝承,一雙謝姓人相似的鳳眸落回魏芙宜身上,輕佻說道,“我是提醒嫂子,你孃的病若是好了,得抓緊放鞭炮發銀票,好好祝賀才是。”
魏芙宜沒有吭聲,謝承卻是面上難忍,提了嗓音,“謝瀾,不得無禮!”
謝瀾看著護在魏芙宜身前的謝承,荒唐笑出了聲。
謝承回頭看一眼魏芙宜,帶著謝瀾離開觀荷院。
想到自己生母離世時的光景,他心下一抽,擔憂謝瀾再跑到觀荷院胡言亂語,親自跟在謝瀾身旁,把她押送回鶴鳴院。
謝瀾心煩,憤憤走上池塘正中的曲橋。
謝承看著妹妹背影,道一句廢物,盯緊她的步伐跟了上去。
既然妹妹愚蠢幫不上他斬斷沈徵彥和魏芙宜的感情,謝承也就不指望她再做甚麼。
他叮囑一句:“做好你的沈三夫人,沈府內有甚麼異動及時傳話到皇宮。”
謝瀾忽然重重哼氣,攥拳捶向曲橋白玉欄杆。
謝承鄙睨:“又怎麼?”
“沒事。”謝瀾想到昨夜沈徵達根本沒有與她圓房,氣得牙疼。
她稍微打聽知道,沈徵達看上她那個放蕩不羈的表妹謝惠歆,甚至在婚前一日他們還見過面。
謝瀾忽然笑了一聲,與謝承說著她心裡煩,踢著裙襬大步走向鶴鳴院。
謝承知道謝瀾這是昨夜沒過好,他只覺妹妹太過愚蠢,派人盯著她別跌落到哪裡喪命,自行繞回宗祠。
站在遠處看了一眼仍婚迷不醒的魏廷,謝承想了想,沒拿出解藥,或者說,他在魏廷杯沿處下的毒素足夠殺死他,所謂解藥也不一定管用。
而且看起來效果不錯,下次可以直接用給沈徵彥。
謝承想到這,覺得自己窩囊得很:他分明可以早點用手段除掉沈徵彥,偏偏朝中勢力半數倒向沈徵彥,而另一半,其他幾個不服沈府的世家同樣是難纏的主,私下與他把話講得好聽說要一道斬除沈氏宗族,實則想讓他做傀儡。
謝承袖中拳頭緊握,沒有與沈徵彥知會一聲自行離開沈府。
沈徵彥其實亦不在沈府,他解了紅彤彤的喜服換上常穿的墨黑長袍,親自縱馬去了魏府。
在魏璟的阻撓中,他闖進魏廷的院子,與赫崢還有手下一道,翻出一本醫書和幾罐草藥。
醫書下,是南縉舊部一姚氏宗族的族譜,沈徵彥一併帶回沈府。
回到沈府後,沈徵彥讓赫崢帶著藥罐跟隨他來到魏廷暫且下榻的屋舍。
見魏廷的身體沒有迴旋餘地,沈徵彥盯著魏笙:“沈府不想沾魏府的白事。”
魏笙欲言又止。
生死非小事,他正因父親突然亡故心有虧缺,可是父親這唇色愈發暗紫,王院使雖不明講,但魏笙不是傻子,是突發惡疾還是早讓下毒,他分辨得清。
沈徵彥為了魏芙宜竟能做到如此,心狠手辣?
魏笙不敢多想,立刻換思路,去想如何與魏璟還有早已被奪官居家的魏霖還有一對姐姐妹妹爭奪家產,尤其是長兄魏璟——他嚥了下口水,準備帶魏廷的“屍首”回家,忽然魏廷大吼一聲,“藥,她沒有藥會死!”
魏笙被嚇得汗毛倒立,連忙尋找沈徵彥,但沈徵彥早已帶著王院使和屬下去了觀荷院。
“夫人,藥已尋來了。”沈徵彥走近觀荷院內室,看到伏在小林氏身旁的魏芙宜,再看到她不斷起伏的胸脯,快步上前把她抱起。
魏芙宜渾身無力,緊緊攥著小林氏冰涼的手,看向沈徵彥喃喃問道,“還有救嗎?我娘還有救嗎?”
“有救的。”沈徵彥把魏芙宜抱在懷裡,沉眉看向王院使。
“老夫儘快製藥。”王院使帶著郭太醫幾個快速將從魏廷家中搜來的藥按醫書調配起來。
魏芙宜沉默看著煎藥的鍋,呼吸愈發急促。
沈徵彥看出魏芙宜在忍,把她抱得更緊。
“難受的話,可以哭出來。”
魏芙宜聞言閉上美目,沈徵彥眼看著她的睫毛漸漸溼潤,正準備吻上好好寬慰她,卻見魏芙宜睜開眼。眸色黯淡卻沒有了眼淚。
“沒事,我沒事。”魏芙宜離開沈徵彥的懷抱走到太醫附近,一直等到湯藥煎好。
“這藥丸,怕是要再等一會。”王院使拿著裝滿研磨好的糖衣粉末石碗,正準備說下句話,碗被魏芙宜接過來。
魏芙宜一手舉著碗,另一隻手再提著藥罐走到小林氏床旁,嫻熟地服侍小林氏用藥。
一碗碗藥混著糖粉喂到小林氏口中,直到小林氏嗆得咳嗽一聲,魏芙宜的眼眸才亮起來。
“真的有用。”魏芙宜懸著的心終於放下,看著小林氏臉色漸漸恢復一點紅潤,她捂著臉,竭力剋制情緒。
再回首,她起身向沈徵彥行禮道謝。
“夫妻之間不必言謝。”沈徵彥看出魏芙宜平靜壓抑的容顏下激動的情緒,心寬下來的同時不得解。
她不是向來對他有脾氣就發,喜怒哀樂全在臉上,怎如今變得這麼生疏,還要剋制自己的情緒。
沈徵彥與太醫囑咐幾句後續的用藥後,與魏芙宜一道坐在小林氏身旁。
他抬手摸了摸魏芙宜的額頭,一手的汗。
“沈大人,往後好好待芙宜,老婦求你。”小林氏握住沈徵彥垂落在一旁的手,語氣衰微又懇切,“老婦的身子撐不得多少時候了,最擔憂就是這個女兒。”
“好了娘,別說喪氣話。”
“岳母所言,女婿記住了。”
沈徵彥的聲音與魏芙宜的話音一道響起。
魏芙宜抬眸看向沈徵彥,唇瓣輕抖間,聽得沈徵彥與小林氏說,“岳母可否記得自己與江南姚氏有和牽連?”
沈徵彥方才翻過姚氏的家譜,發現他們雖曾風光一時,但很多族人英年早逝,都死於同樣的怪病。
看魏廷留下的手稿,沈徵彥有大膽的想法,小林氏不姓林,是姚氏的族人,可若如此,小林氏乃至魏芙宜,都可算做南縉的遺臣。
在上京,按律法,一旦發現支援南縉復辟者,定斬不饒。
沈徵彥才動此念頭又覺不對。
從得知妻子不是魏窈而是魏芙宜起,他意識自己到從前對小林氏存在極深的誤解。
此後他與小林氏交談幾次,得知岳母是廣陵郡人,小官戶出身。
聽小林氏的口吻,若非她的父親為她的弟弟籌集娶媳的聘禮,她當初不至於那麼匆忙,就被父親嫁給到廣陵做欽差大臣的魏廷。
如此看來,林家與一度威震江南的姚家風馬牛不相及,看魏廷不知從哪裡弄來的這份姚家族譜,裡面記錄的痼疾恐怕也不止有姚家個例。
沈府雖和江南姚家沒有直面衝突,但從他得知的情報裡,姚家一直試圖推翻大縉對江南的統治。
沈徵彥望向一直被魏芙宜服侍的小林氏,見她被藥辣到流淚,啟口問一句:“與岳母從前用的藥,有不一樣的味道嗎?”
“應是這個。”小林氏撐著淚眼看向沈徵彥,“多謝女婿,去魏府拿藥,魏家大郎會不會生氣?”
“輪不到他生氣。”沈徵彥語氣平靜,“魏璟嗎?當初他出言傷害夫人時就該有這等覺悟。”
魏芙宜聽了沈徵彥的話,怔了一下。
“長兄何時傷害過我?”魏芙宜記不清了,她與魏璟沒有太多交集。
沈徵彥望著魏芙宜,盯得魏芙宜背過身,專心揉起小林氏的手指。
沈徵彥皺眉,夫人似乎忘了,當初在獵場的行宮,魏璟拒絕承認夫人不是魏窈是魏芙宜時大有指鹿為馬的架勢。
靜默無言時,赫崢敲門報,魏璟與魏笙在沈府裡爭執起來了。
魏芙宜與小林氏一併驚詫,沈徵彥起身準備去看看情況,又有家僕來報,說魏璟正往此地而來。
“是因父親在沈府暈厥?”魏芙宜不知魏廷是中毒,亦不知沈徵彥毫無禮貌登堂入室衝撞到魏璟,一時覺得沈府與魏府如此糾纏不清當真孽緣。
她起身說道:“此事躲不得,我去吧。”
“用不著。”沈徵彥語氣低冷,“你留下來看好岳母。”
魏芙宜見沈徵彥語氣篤定,沒再反駁。
可惜沒等沈徵彥走遠,魏璟已經進到中堂。
魏芙宜看到長兄身後被架進來的魏廷,瞳仁一縮。
魏廷似乎清醒,又似乎已然到了強弩之末。
被魏笙扛著胳臂強行走近內室後,魏廷一點點跪在小林氏的床前,伸著手摸向她的臉。
小林氏沒有力氣躲避,只用厭嫌的淺眸看向魏廷。
唇色發黑,眼底出血,小林氏頭一次見魏廷這般,想到他得了急病,終於有種解脫束縛的快意。
“你不能盼著老夫死。”魏廷語氣衰微卻強撐著說道,“你知道嗎?你每次用藥,都是老夫為你親手煎煮,用的老夫的血肉,沒有我,誰還能為你做這些?”
“你不要胡說八道。”小林氏聽得胃酸上湧,握住他的手背讓他離她遠些,“沒有你,我罪不至此!”
魏廷搖頭,拉起袖子讓小林氏看。
小林氏望著魏廷滿是疤痕萎縮塌陷的小臂,眼眸瞪圓說不出任何話來。
魏廷聽到身後嘈雜的腳步聲,知道是兒女進來,猙獰著擠出一抹笑容,
“老夫已經把大林氏貶做妾身了,我已經如你所願奉你做妻,芙宜就是老夫的嫡女,夫人,別再執迷不悟了,與老夫回家,好不好。”
小林氏聽得大林氏被降為妾,一瞬不可思議。
“孃親,別信他的胡言!”魏芙宜只覺荒唐,走上前時被魏璟攔住。
魏璟如今三十多歲,一直覺得母親大林氏被父親毫無徵兆就棄如敝履有蹊蹺,今日聽得魏廷所言,認定是魏芙宜和小林氏所為。
“我對你不好嗎?四妹,你們就這樣報答?”魏璟逼著腳步走向魏芙宜。
沈徵彥搶在魏芙宜說話前站在她面前,丟過一個眼色看向魏笙。
魏笙只覺壓抑又混亂,攔住魏璟,“你想太多,林姨娘不可能同意,你我帶父親回去,有話在自家說!”
魏璟瞥一眼魏笙,哼了一聲,睨向愈發衰微的魏廷。
“你不屬於這裡,林娘,不,老夫應該稱呼你為姚娘子。”
魏廷拼命握住小林氏的手,由不得小林氏掙扎繼續說道,“你知道嗎?你這病不是後天的,是先天就有,你家世也不是廣陵的林氏小戶,而是金陵的姚家,姚家有天生不足的頑疾,你母親、姐妹,大家壽命都活不長的。”
此言一出,在場諸位具是一驚。
“你是被人賣到林家,你養父無子,聽說抱養個女兒積功累德把你養大。”魏廷摸著小林氏的臉頰說道,“你本來是姚家人,但姚家早已失勢,你靠不上的。嫵兒,隨老夫回家,享你該享的福,好不好。”
“享福?”小林氏喘著氣,剋制著情緒說道,“你騙我成婚騙我有了孩子,又不肯放我和離,把我鎖在魏府裡拒絕孃家人的探視,今日又來與我談,享福?”
婦人眼眸裡滿是可笑,“現在又編瞎話說甚麼我是姚家人?想把我打成大縉的反賊,再讓人殺了我是嗎?我若真是姚姓人,你不怕我牽連魏府!”
魏廷大吼:“有老夫在你甚麼都不用怕!”
“我不怕你,我怕我的女兒!”小林氏看向站在沈徵彥身旁的魏芙宜,更恨氣胡言亂語的魏廷。
“你走吧,給我一個清靜。”小林氏無力說著,頭沉沉枕在床上,“我這輩子所有的苦都來自於你,你走吧,回魏府,我們別再有聯絡了。”
“苦來自於我?”魏廷眼眸瞪得甚大,坐直身子展開手,拍了拍胸膛,轉過身看向兒子們。
“當初你肯低頭,留在魏府做妾,老夫怎麼會輕薄待你?”魏廷不知哪來的力氣,起身托住小林氏的脖子,逼她看他,“那時的你就像現在這樣,堅持與老夫作對,有甚麼用?”
小林氏受不得魏廷的冒犯,“你放開我!”
“老夫只是想要你低頭,就這麼難嗎!”魏廷的掌心收縮,“老夫等你二十年,都沒有見你走出院子到老夫面前認錯!”
“我沒有做錯!”
“沒有錯?嫵兒,你曾說你與芙宜日子清貧,你說芙宜賣繡畫換錢,你把這些都賴在老夫頭上,賴在老夫不放你走,我今日就告訴你,老夫十幾年來都在等你低頭,只要你低頭到老夫身邊心甘情願做妾,老夫就能給你和芙宜好日子,你不肯。
魏廷來了勁,語調愈發高昂,“呵,你講老夫害女兒過得苦,不如自己反思反思,都是你害的女兒!”
“父親!”魏芙宜看到小林氏已然在顫抖,要走上前護住母親,被沈徵彥抱得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