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玉龍 首發支援正版
魏芙宜不講話, 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眸欲語還休。
沈徴彥揉著她的臉腮,魏芙宜躲避,趁他生氣前道, “妾沒有攜恩圖報的意思。”
沈徵彥悠然:“我讓你有, 你就得有。”
魏芙宜不想再理他了。
次日,沈徴彥不顧傷沒好, 去官署辦事, 魏芙宜正與小林氏坐在一起, 突然一個繡娘抽咽著來青菡院,“不好了, 夫人, 默娘又被官府裡的人抓走了!”
魏芙宜大驚,鎮定甚久後她沒直接尋沈徵彥, 仍舊去西青山尋謝晉晟。
謝晉晟聽後怒言, “還敢抓?”他上次下山見了大理寺卿王橫,要他拿出證據來,王橫哼哼著說是一場誤會, 放了默娘。
這件事關乎王家對賀王的態度,謝晉晟邊把袈裟脫掉邊講,“別怕,我幫你。”
大理寺,正在喝酒吃肉的王橫聽說謝晉晟親自過來,急忙起身相迎。
魏芙宜跟著來了, 在進官署時得知這裡有外人,千萬叮囑傳話的衙役隱去她身份。
在後堂她和謝晉晟見到王橫,謝晉晟先好言好氣詢問何再抓。
王橫喘著酒氣:“繡反詩,不抓她抓誰?”
魏芙宜不敢相信, “這件事不可能是真的,我想親自見一見她。”
這位大理寺卿正是王家出身,覺得魏芙宜一個婦人在男人講話時插嘴不守婦道,講話十分不客氣,“求個屁,那婦人在繡坊堂而皇之在布上繡鼓動造反的詩句,聖上上個月才下旨,一旦發現造反跡象可先斬後奏,她命留不得。你就別費口舌了。”
魏芙宜心底一涼,“難道已經?”
謝晉晟聽出王橫暫時沒有殺默娘,安慰魏芙宜後勸阻王橫道:“聖上的旨意我看過,並不是王大人說的可以先斬後奏,且繡坊的林默娘雖是市井小民,但也是在世家裡有口碑的人,這般盲目抓捕,定會惹出非議來。”
“想救人?”王橫大理寺卿瞥了一眼謝晉晟,“這件事賀王還是別摻和了。”
賀王看王橫勢在必得的樣子,猜這件事怕是世家間的爭鬥,他打了個圓場:“定斬的案子都要三司會審,王大人,這個規矩不能破。”
王橫語氣客氣:“就算三司會審,賀王也得避嫌,殿下您可進不了判堂。”
賀王自然知道此事,來之前她已經想到最差的情況,勢必要把此事拖到三司會審。
三司會審就不是大理寺一家說得算,他躲在後面可以努力把這件事擺平。
可他想到雖是這般安排,但畢竟皇帝的那封旨意確實來的不是時候,斬與不斬當真是大理寺卿一句話的事,就算誤殺,以大理寺卿太原王氏的出身也可以事不關己。
賀王怕魏芙宜焦心養不好胎,從懷中取了一卷銀票,趁著與王大理寺卿握手時塞到他袖中,“還請王大人高抬貴手,先留她一條命。”
王橫感受到,用頗為玩味的眼光看賀王,抬抬眉應了。
謝晉晟沒再多言帶著魏芙宜從大理寺離開,他見魏芙宜馬上要生孩子了還在為朋友奔波操心,心中嘆息,“後面孤會和皇帝說,讓大理寺把默娘交給京兆尹府處理,不在王家手裡辦就方便很多。”
賀王從不騙魏芙宜,講話又很平靜,魏芙宜選擇相信他。
回到青菡院前路過繡坊,魏芙宜恰好看到繡坊的門牌轟然落地,精神隨之一顫。
進到青菡院,魏芙宜扶著牆站著,努力緩解身體的不適,今日折騰這麼一圈,精神和身體都吃不消。
被丫鬟們扶到小鏡堂貴妃榻躺好,她左思右想後還是擔憂,譴秋紅去大理寺探監。
可秋紅走後不久,她忽而想起,這件事有蹊蹺。
她和賀王都知道默娘識字不多,別說繡反詩,默娘連小兒會的詩句她都難以理解含義。這樣大字不識的婦人怎能繡出造反的詩句來?
且繡坊的旁人沒被抓,只抓走默娘,不符合大理寺抓捕疑犯的習慣。
魏芙宜想到這一下子坐起。
默娘應是被陷害的,而且陷害林默娘的一定是官署中人!
想到這,她不管腰痠背痛連忙傳人:“夏杏春蘭,快把秋紅攔住,讓她回來!”
兩個丫鬟聽了快速帶著人出去,趕在秋紅提著食盒進大理寺探監時攔住了她。
魏芙宜自知如今她雖與沈徵彥談了和離,但沒有正式分家,外人眼裡,他們仍是夫妻。
以及,她現在與魏府斷了親,這麼長時間裡只有一個二哥魏笙以個人名義看過她。
這件事情不能貿然行之,魏芙宜擔心是不是沈徵彥遇到政敵,想透過她與林默娘相熟這層關係陷害她,進而攻擊沈徵彥。
不能坐以待斃,也不能輕舉妄動,眼下的處境沈徵彥沒事她才能平安,她不會在這種情況下分不清是非。
魏芙宜沉思間午飯顧不上吃,她準備去官署,此時沈徵彥回來了。
她焦急與沈徵彥說了這些事,說完話,只見沈徵彥冷肅的臉沒有任何表情。
她試探: “二爺?”
沈徵彥語氣冷漠:“為何不一開始找我?”
她垂首,“默娘最開始出事那時,二爺受傷了。”
“我問你今天知道她又被抓了,為何不找我。”
魏芙宜看著他,“妾以為這件事關乎賀王的臉面。”
沈徵彥盯她半天。
“以後,有事第一個想到我,聽到了嗎?”
魏芙宜點頭。
大理寺,王橫王大理寺卿用過午膳正要午休,下屬慌張跑來,說沈大學士到了。
王橫眉毛一抖,把官袍穿好,拿著帽子邊走邊戴來到迎客的堂屋,與一身墨藍常服的沈徵彥對個正著。
“沈大人,無事不登三寶殿啊。”王橫心裡清楚沈徵彥的來意,仍舊打馬哈,客氣得很。
“我聽說通濟衢一繡坊老闆被抓了。”沈徵彥語氣平靜。
王橫沒否認:“是啊,這民婦有謀逆之心,說來真是,不懂她為何放著好好的生意不做,非要做這掉腦袋的事。”
沈徵彥聞言點頭:“把那塊寫反詩的繡布拿來。”
“這。”王橫語氣一頓,而後拱手回道,“沈大人不是休沐了嗎,這小市民腦袋進水做的小事,下官忙著就是,保證不讓沈大人煩心。”
沈徵彥負手而立,雙眸緊盯王橫,冰冷的氣息惹得王橫面板髮麻。
王橫想了想上頭那位的叮囑,沒太反抗便讓屬下去證物房把繡布拿來。
大理寺丞照做,沒過一會等他捧著盤子走過來,沈徵彥睨了他一眼,抬手拿起繡布。
他展開一看,白底紅字繡的是“天遣魔軍殺不平,不平人殺不平人。”
這確實是前朝一夥農民起義的頭子寫的,沈徵彥記得清楚,因這波起義被鎮壓時,他十五歲,才中狀元,任職修撰的第一件事就是協助東宮鎮壓叛亂。
沈徵彥拿起繡布摸到邊緣,看到用線縫好邊緣的綢面有褐色的痕跡。
“血跡?”沈徵彥目光一掃就看出,他剛想問林默娘是否受刑,眼眸忽然一定,辨出這血跡是陳年乾涸形成的。
“確定是在林默娘那裡發現的?”沈徵彥將手指尖避開血點,舉著證物問王橫。
“正是。”王橫背過手,腰桿微微後仰,語氣肯定。
沈徵彥垂睫看一眼綢布,再度盯緊王橫,“確定?”
王橫心裡躊躇起來。
“沈大人覺得可有異議?”他在心裡算計好,回問沈徵彥。
沈徵彥問道:“怎麼發現是林默娘所為?”
王橫回答:“有人檢舉。”
“何人檢舉?”
“繡坊的小繡娘。”
“沒把她作為證人抓起?”
王橫吸了一口氣,“已經審過,放了。”
沈徵彥低頭看了一眼繡布,繼續追問,“林默娘承認這是她所為?”
王橫回得很快,“承認了。”
沈徵彥聞言蹙緊劍眉,“帶我見她。”
“這怎麼能行呢。”王橫一急講錯了話,連忙繞回來,“不說沈大人不能去,而是地牢潮溼,不利啊。”
沈徵彥把繡布摔放回盤中,抬手後身側的赫崢立刻領意把手帕遞給他。
沈徵彥接過手帕,一邊擦著手指,一邊問王橫,“既然地牢潮溼,就帶我去證物房。”
王橫眨眨眼,他快速思考覺得一連拒絕沈徵彥沈大學士兩次不是辦法,便側開些,邀請沈徵彥移步。
到了證物房,王橫丟給他下屬一個眼神,下屬立刻授意,與沈徵彥講道,“林默娘的證物盒在這邊。”
沈徵彥神色淡淡,跟著這位大理寺丞去了。
證物盒裡,類似繡著造反詩的綢面還有兩個,沈徵彥挨個拿起細看,與王橫說,“帶我去李成起義的證物盒看一看。”
王橫甫一聽到這句話心裡一震,但很快冷靜下來。
他帶著沈徵彥繞過幾排物架來到證物室的裡間,指著堆積成山的雜物,與沈徵彥說道,“這些都是。”
沈徵彥才靠近此處就聞到一股刺鼻氣味。李成起義刀斧沾血,十年前被抓後,就連他頭上圍的汗巾子都被大理寺取下作為證物留存。這麼些年,這屋子裡堆疊的物件深處怕是都腐爛結塊了。
沈徵彥用手帕捂住口鼻,掃了一眼屋子後與王橫說,“清點一下吧。”
王橫聞言心一沉,直言:“這是甚麼章程?”
“點一下,看看有甚麼疏漏的。”沈徵彥正向屋外走,聽到王橫的話回身,凜漠的目光乜斜過來。
王橫脊背一涼,主要是沈徵彥是一品官,他是四品,同屬文官沈徵彥是可以以官職壓他,逼他做事。
只是這滿屋子堪比垃圾場的物證,他竟狠心讓他清理!
王橫蹙眉揮袖,把事甩給屬下,“快去尋人,按沈大人的意思辦!”
名叫李畏的大理寺丞驚得呆愣,被王橫推一把後背才清醒,連忙問道:
“大人,這麼多,都要?”
“沈大人講話了你不聽?”王橫小心睨向沈徵彥,見他仍回頭瞅他,照著李畏踢一腳,“快去!”
李畏恨恨喊人,沒過一會幾乎全部大理寺的官員雜役都來了,他們一起望著堆疊滿滿又惡臭盈門的起義軍物件,一時不是想吐就是想跑。
奈何沈徵彥只是站得遠些沒走。
官高一級壓死人,諸位不敢不聽沈徵彥的話,也不敢不聽王橫的話,手忙腳亂把證物全從屋裡拖出來後,在陽光下一個接一個的數起來。
一時大理寺的四合院子裡喧囂不斷,王橫抱著手臂站在沈徵彥身旁,捏著嗓子說了句,“也不知沈大人糾結這個想做甚麼。”
沈徵彥沒講話,站在通風位置避免被證物的髒汙染了身。
少說一個時辰,農民起義的證物才理好。王橫盼著沈徵彥吃癟而後抱怨他幾句,卻眼睜睜看著沈徵彥帶著赫崢走到棋子標語處。
“數一下。”沈徵彥吩咐赫崢。
赫崢領命,帶著幾個部下,每個人都把它們數了一遍後,與沈徵彥講道,“一百三十五條。”
沈徵彥聽罷,回身看王橫,“大理寺當年記載證物的冊子上,寫了幾個?”
王橫聞言冷汗迸出。
“去拿冊子來。”
沈徵彥沒有放鬆語氣。
王橫丟給李畏李大理寺丞一個眼神,李畏心臟咚咚跳,不得不按沈徵彥的意思把冊子拿出。
沈徵彥看了眼,“記的是一百三十八條。”
王橫眼睛一轉,客氣回沈徵彥,“這麼多年,被白蟻腐蝕咬掉了去也不是不可能。”
沈徵彥哼了一聲,把冊子丟給李畏。
李畏搖搖晃晃借住冊子,眼看著沈徵彥走到王橫面前,看起來像是要打架,連忙站到沈徵彥身前。
沈徵彥一把把他推開,垂著袖子走到王橫眼前,語氣凜冽:“這件事是你們王家家主讓你這麼做的?”
王橫眼皮一跳,“不是。”
“何人指使?”
王橫想著這旗子甚麼的,沈徵彥查到又怎樣,眉毛一橫,“沈大人這句話講得不禮貌,甚麼叫指使?那幾塊布就是從林默娘的繡坊翻出這些物件,怎麼反問我來?”
“繡坊是做開門生意的,來來往往人不少。”沈徵彥眸光冷寂,“還是說王大人自己做主,從證物房扯幾塊反詩料子,讓林默娘落網?”
王橫知此事瞞不得,但話絕不這麼講,他扭了下脖子,認真說道:“沈大人未免太自信了,本官說她造反就是造反,沈大人若想翻案,就是與我王家作對。”
沈徵彥聽到王橫談及王家,沒忍住嗤笑。
這個王氏家族與沈家不對付不是一代人的事,只是這些年因沈徵彥仕途天驕,沈府還有不少子弟在朝中做官,擠兌得在前朝有七相翰林之稱的王氏落寞些。
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王氏如今勢頭不弱,沈徵彥只是覺得暗地裡爭鬥更符合太原王氏的特點,這般藉著一個市井小民來搞他,不像王氏家族的做派。
沈徵彥忽而思緒一頓,臉色降得厲害。
林默娘對芙宜很重要,他知道,所以王氏家族陷害林默娘,就等於讓他夫人不愉快。
他們讓他夫人不愉快了。
沈徵彥凜瞥一眼王橫,沉著嗓子言:“把默娘放了。”
一句話讓王橫感覺在這三伏天被一陣冰寒刺到骨髓。
王橫自知這件事他籌謀不全,耽誤大事,但他好歹也是在大家族裡摸爬滾打走出來的人,沒在默娘身上糾結,與李畏直言,“去地牢,把那女人放了。”
李畏應好後大口呼吸退下,沒過一會林默娘被拉出來,沈徵彥見這位年過三十的婦人除了沾一身土沒有被上刑的跡象,微微點頭。
“沈大人其實可以直接用官職壓本官,用不著兜這麼大一圈。”王橫見這件事只能到此為止,客氣講話為自己挽尊。
沈徵彥不欲多言,和王橫這種帶點小聰明的人講多了反倒對他有啟發,他讓赫崢派人把林默娘送回繡坊,而後離開大理寺。
出門時沈徵彥似乎看到賀王的身影,但他沒心思問候。
抬頭看了一眼發現天色不早後,沈徵彥走向去大理寺府門外馬廄的路上,忽然問赫崢,“救默娘這件事我該不該現在親自回去與夫人講?”
“當然合適。”赫崢哪敢勸阻,但他覺得主子的確變了,若是按以前,沈大人忙完此事一定會回官署處理下一件事。
談及為夫人撐腰,赫崢覺得這是沈大人第一次這麼做,不過也確實,從前夫人住在沈府做宗婦時,也沒有人敢拿夫人的朋友威脅主子或是夫人。
也就是太原王氏這個政敵敢。
赫崢想到這問沈徵彥,“王氏那邊,主子要不要想個法子出手?”
沈徵彥縱著馬,抬頭看了眼即將落下的太陽,與赫崢說,“尋個機會,把王橫剝了官袍,揍一頓,再把他身上的毛都燙掉,扔王家大門前。”
赫崢下意識說:“是。”隨後大驚。
“主子,這招真可以嗎?”赫崢小心確認。
“有甚麼異議嗎?”沈徵彥反問。
“沒。”赫崢連忙應下,“屬下照主子說法來。”
沈徵彥繼續打馬前行,赫崢縱馬跟在身後,忽想起他曾與其他部下探討,主子自從夫人懷孕後,性情溫和多了,還以為他變了性情,這不還是從前那樣嘛。
沈徵彥縱馬回到青菡院,守門的小荷一見到宗主兩股戰戰,忘了向院子裡喊一聲宗主回來了,就記得開門。
男人大步流星穿過前廳,看到一處瑩瑩燭火倒映著夫人曼妙的剪影,壓穩腳步悄悄走過去。
看清魏芙宜手裡拿的東西后,多沉穩的心思都會漫開細小的裂縫。
魏芙宜正在青菡院的偏房收拾物件,此刻正舉著一根手臂粗的玉’龍,垂著長睫把玩著。
作者有話說:預收求個收藏
反詩有引用,出自明末農民起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