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酒 首發支援正版
明薇離開官署前, 與沈徵彥在匾額下見了一面。
“沈大人囑咐的,我可都問了。”她抬起眼皮,謹慎打量穿著墨錦官袍戴著玉冠的沈徵彥, 見他神色肅峻, 嚇得把頭低下來。
等了半天沒聽沈徵彥講話,明薇想走, 又覺得憋屈, 再次問沈徵彥, “崔磷那個傢伙,當真沒有外室?”
“嗯。”沈徵彥沉聲回道。
明薇聽了, 一時不知說甚麼好。
大縉建國前一分為二, 北縉南縉各自為政,後來南北混戰十數載, 北縉的幾個士族為求得安定, 從皇族遠親中挑選一位式微之人扶持,最終統一南北成為開國皇帝。
這位明煦帝出身於外室,登基後不光立生母為太后, 還要求臣屬編纂縉律時特別提點,禁止男人豢養外室,哪怕扶持他上位計程車族也不行。
此條律法漸漸演變成世家互相攻擊的利器,此前明薇看崔磷床帷間興致寥寥,還經常夜不歸宿,派她丫鬟跟蹤發現他經常出入深巷, 就這樣料定他在外面留了情。
明薇站在原地不敢亂動,想到沈大人沒被遇刺時就派了人到薊州把她“請”回來,而後做主稱崔磷沒有外室。
看在沈徵彥勢威言重,明薇不敢反駁, 猜到崔磷可能與沈大人有見不得人的事情在“外室”的宅院謀劃,她便認下,再加崔磷像膏藥一樣經常到薊州登門貼在她和二女兒身上,她心軟,回上京看他表現了。
只是她沒想到,沈大人大清早派人尋她,讓她到官署來與魏芙宜講幾句話,問的問題都幫她擬好了。
看在她想與魏芙宜好好交情的再加好奇的份上她便來了,也知道沈徵彥在窗外聽了她們的談話。
至於沈大人聽過魏芙宜所言心裡想甚麼,明薇猜不出,估量和鄭銘鄭府尹有關?
鄭府尹鄭狀元的過往經歷明薇聽王氏講過,畢竟談和離時她也和鄭銘打過交道,她挺可憐這位寒門弟子,最近也有讓崔磷經常去京兆尹府探看。
但,以沈大人凌傲的脾氣,他能因鄭銘亂了心?這也不像他啊?
明薇不欲久留,向沈徵彥行了個禮:
“沈大人,沒甚麼事我先告辭了。”
“好。”沈徵彥應下,先轉身進了官署。
明薇看著沈徵彥的背影,嘖了一聲走了。
進了官署,沈徵彥看到一直在門後站著的崔磷,走到他面前停住腳步。
“多謝沈大人拉幫屬下一把。”一身石青軟袍的崔磷拱手。
“舉手之勞。”沈徵彥回道。
他知崔磷道謝的緣由,說到“外室”,這件事他算是有點責任:與崔磷和崔府家主在暗處共謀一些事情,讓明薇產生誤解。
因此明薇提和離時他就答應幫崔磷嚮明薇解釋,言出必行。
至於一早趕來的明薇,昨夜沈徵彥幾乎沒怎麼睡,想到魏芙宜與他貌和神離的樣子,他有些心堵。
她說的那句話氣到了他,再問緣由她不開口,他沒耐心,派人四更天把她的好友明薇吵醒“請”她早點過來,站在窗外聽了她們的講話。
當然,聽與不聽沒甚麼區別,除了徒增生氣。
夫人嘴上說著沒有“不喜”,在他遇刺這段日子耐心照料他,又在他昏迷不醒時還有空跑去京兆尹府,去了又說不肯嫁給他這種話。
沈徵彥看了一眼崔磷,準備打發他走時,崔磷忽然講話,語氣滿是奉承:
“晚輩就直言了,夫人也是,哪個男人能允許自家夫人心裡裝兩條船?沈大人把話講強硬點,夫人不敢不聽。”
沈徵彥瞥他一眼。
崔磷慫了下唇,繼續與沈徵彥說道,“其實沈大人待夫人的心思天地可鑑,就算當初任氏上門,憑李鉦捨身救命的恩德,她借住沈府一輩子有甚麼?”
“任氏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沈徵彥打斷崔磷的話,語氣裡帶著遺憾,“倘若她安分,很快就能等到親人接她,不至於早早殞命,當然這件事我也有錯。”
講到這沈徵彥深吸氣,他不相信自己能說出讓女兒稱呼別的女人當娘這句話,但崔磷曾與他說此事當真,大概就是那日讓夫人情緒崩潰不再熱情。
他能做的,只有用時間證明,可是夫人似乎不願給他時間。
不願意,又跑來照顧他,像釣魚的翁客,扯著他的情緒。
他不想這般,快刀斬亂麻最好。
沈徵彥思緒清晰,見崔磷立著不走,順嘴一問,“之前你跑去薊州,與明薇見面都講甚麼話了?”
崔磷來了勁,比劃說道:“我警告她,別放著好日子不過,整天東跑西跑丟崔家人的面子,再有明家也是書香世家,哪個小姨子大姨子和離回家待著了?抓緊回上京,別丟人現眼的。”
“?”沈徵彥頓了半天,“呵”了一聲。
“這女人就別給她好臉色。”崔磷想著沈徵彥肯定要去尋魏芙宜,不多打擾,邊告辭邊說,“還有咱們該把縉律裡和離的律法下掉,和離這個詞就不存在,和和睦睦的,怎麼可能離,婦人不安分,只有下堂!”
崔磷離開大學士官署後,只覺神清氣爽,他才笑著出門,遇到在門外站著明薇。
崔磷一怔,好臉色瞬間消失殆盡。
“說得挺好啊。”明薇抱著手臂,死死盯著崔磷看。
崔磷尷尬摸著頭,而後拽著明薇的衣袖,“走走走,在人家這裡礙事。”
明薇一甩手臂,而後給了崔磷一耳光。
耳光聲清脆,透過大學士官署沒關嚴的大門傳了進去,沈徵彥回頭看了眼,只見崔磷跪在他門前。
門扉擋住明薇的身影,沈徵彥沒看到她,他以為崔磷摔了跤,自己能站起來就是便沒管,沒注意這位崔織造的耳朵邊伸來的手,照著耳朵狠狠擰下去。
……
向著正堂走之前,沈徵彥先尋了一直在官署為他治療的郭太醫,號脈飲藥,解開衣襟在傷口周圍重新上藥。
換好藥後,沈徵彥自行穿衣,順口問了一句,“夫人去京兆尹府一般待多久?”
“待多久?”郭太醫邊收拾藥箱邊說,“除了第一次去過半日,後面差不多隔個兩三日去?”
沈徵彥垂睫不語,郭太醫知道沈徵彥不喜鄭銘,順著講道:“他情況不太妙,有支箭紮在他心臟邊,不一定能恢復。”
沈徵彥神色平靜,“看他命硬不硬了。”
郭太醫感慨,“好人不長命啊,沈大人能為他抓到兇手,就算是大恩大德了。”
沈徵彥一早已經派人在肅王府周圍佈局,再派一隊人馬按照箭簇上留有的鐵鋪編號倒查,這件事他為自己也勢必要抓住主謀,用同樣的方式報復回去。
憶起遇刺的一瞬間,沈徵彥一下子想到魏芙宜,現在脫離生命危險,他有餘力與魏芙宜計較,但他又好奇魏芙宜在他昏迷的日子是甚麼精神狀態?
沈徵彥問郭太醫,“夫人在我昏迷之時,有害怕嗎?”
郭太醫回憶魏芙宜照顧沈徵彥淡然的神情和有序的動作,聳了下肩,“夫人很淡定。”
沈徵彥聽了,臉色降得厲害。
“也可能因為沈大人看起來不像昏迷不醒。”郭太醫覺得神奇,“夫人每次離開,沈大人像是有感應,握著她的手不放。”
“不放手?”沈徵彥重複一遍。
“沈大人確實對夫人情深義重。”郭太醫半是恭維半是感嘆,“夫人也好,夜裡也是寸步不離照顧,不過也可能因為她一走,沈大人病情就會加重。”
沈徵彥聞言笑了,“本來就在鬼門關走一遭,還能怎麼加重。”
郭太醫搖頭,“有一次沈大人已經沒有氣息了,是夫人不間斷地喊,將大人喚醒的。”
此言一出,沈徵彥整理衣襟的手指驟然頓住。
“不管怎麼說,夫人在確實幫了我們很多忙。”郭太醫想起沈徵彥重傷時咬死不肯張開喝藥的嘴,只要夫人端碗就能自動鬆開牙齒。
還有一件事他講不出口,昏迷時,沈大人的手臂大部分時間都箍在夫人的腰上,導致夫人除了內急,幾乎全部時間都在陪伴沈大人,晚間也是枕在沈徵彥的身旁。
郭太醫把藥箱收拾好後襬在一旁,伸手示意沈徵彥把手腕伸過來再號一次脈,之後看了一下沈徵彥的眼底,囑咐道,“沈大人還得修養一段時間才能恢復徹底,這段日子注意夫妻不能。”
郭太醫忽然停住。
“不能甚麼?”沈徵彥問出口,忽而明白郭太醫的意思,沒講話。
郭太醫也沒講話,他想著沈大人雖然廣而告之要重新娶夫人,但看沈大人一早在官署搖人的狀態,任誰都能猜到是夫人拒絕他甚麼。
“注意身體。”僵持一會後郭太醫隱晦提點一句。
沈徵彥一言未發,握著扶手起身,就此告辭。
走出正堂,沈徴彥來到魏芙宜面前,把墨玉小印給了她。
魏芙宜看清原本刻著清窈二字的小印如今已經變成芙宜二字,微微有些觸動。
沈徴彥見她唇角勾起,心情暢快。
“以後喚你小宜,如何?”
魏芙宜摸著印章凹凸不勻的字,淺淺回道,“不必了二爺,妾叫芙宜。”
沈徴彥有些不解,“為夫想為夫人起個小字。”
魏芙宜搖頭,“這是妾孃親為妾起的名字。”
沈徴彥忽然感覺一股妒火在胸膛亂竄,孃親,她為何與她的孃親感情那麼好?
他語氣轉冷:“你是與我過日子,不是與你孃親。”
魏芙宜抬起桃花眸看他,“二爺何故為難我娘?”
沈徴彥不語,他不能理解她與林氏的感情,他討厭母親,討厭這個身份給他帶來的痛苦。
他不言,魏芙宜卻想到甚麼,“廣陵那邊,有找到的外祖嗎?”
沈徴彥喚赫崢,赫崢進來後搖頭。
魏芙宜情緒愈發不穩,“妾該去廣陵一趟的。”
“你想怎麼去?”沈徴彥沉聲,“懷著我的孩子到處跑,生下他後就不養了是嗎?”
魏芙宜聽得心煩,“妾養的,實在不行,妾帶著他和荔安一起去。”
“你還想帶著我的孩子亂跑?”沈徴彥不暢,“等你生了孩子後,我會重新安排吉日迎娶你,之後你必須回沈府,安心相夫教子,懂嗎?”
魏芙宜搖頭,“妾心裡有結,必須找到外祖家才能心安。”
“你不能找!”
“憑甚麼!”
魏芙宜提起嗓音,片刻落下,“找不到,妾不會嫁給你。”
“又想挨罰了是嗎。”沈徴彥說著已經站起來。
魏芙宜心慌,卻不甘被他這般愚弄,“二爺騙妾,又這樣蠻橫,妾明明已經和離了,二爺又為何逼妾?”
沈徴彥冷笑,“我騙你甚麼了?”
“明明是別人為妾奔走尋藥,你說成自己的。”
沈徴彥笑得聲音更大,“你騙我呢?騙我多少年你是魏窈,怎麼算這筆賬!”
魏芙宜同樣站起來,“所以妾不想嫁給二爺,不擋著二爺娶心儀的夫人!”
“你這個小瘋子!”沈徴彥聽不下去,捂住她的嘴,“你想逃?與我生了荔安,肚子裡還懷著我的孩子,你覺得你能逃得掉?全身上下都被我吻過咬過,還幻想別人會娶你?”
魏芙宜被捂住嘴說不出反駁的話,任由沈徴彥把她摟在懷裡。
“別的你不用擔心,你只需要安心養育我們的孩子。”
沈徴彥吻了她的鬢髮,“對了,你告訴我,當年你和賀王怎麼相識,後來又在我被誣陷時求過他?”
魏芙宜看他的眼睛,想說甚麼,最後還是咽回肚子。
沈徴彥盼著她講,他隱隱約約猜到她為了救他求過賀王,賀王看在她面子上出力了,但她如何救賀王孩子一命這件事沒人告訴過他。
“說啊。”
魏芙宜搖頭。
沈徴彥瞧她倔著不肯理他的樣子,把她抱得更緊,“既然你救過我,我無以為報,只能把你娶在身邊才安心。”
把她放在身邊,天天看著,他才能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