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首發支援正版……
“她沒有不喜我, 賀王在山上,怎可能知曉我的家事。”
謝晉晟看著沈徵彥平靜的臉,沒忍住哼笑了一聲, 起身告辭。
沈徵彥目送謝晉晟離去, 忽然大喊,“赫崢!”
赫崢應聲:“臣在!”
沈徵彥急迫起身, 顧不得胸口尖傷扯著痛, 披著衣服問道, “夫人在哪裡,回家了是嗎?”
赫崢一時不知該不該講實話, 見宗主一臉冷色, 只好如實相告“夫人一早從這邊離開,去京兆尹府了。”
*
京兆尹府裡, 魏芙宜坐在一處房間的外面。
她回想起燒退後第二天, 她在官署吃了整整一條黃河鯉魚,還有銅鍋涮肉和最愛的酒釀丸子,讓夏杏回青菡院告知小林氏一切安好, 急急換了身肅靜的衣裙,坐上官署的馬車去了上京城西青山之上一個寺廟。
那日不巧,驚雷之後下了雨,山下抬軟轎的人紛紛跑去避雨,她心焦想盡快上山,顧不得懷孕的身體, 提著裙襬踩著滑溜溜的青石臺階一層層上了去。
待到登上一千八百個臺階,鬢髮已經打溼了。
她站在緊閉的廟門前,抬手叩環,一陣清脆的叩門聲後, 聽到門內傳來腳步聲。
“夫人?”小沙彌把門縫開啟一條縫後,看到魏芙宜第一眼就認出來,迎進門的同時向主殿換了一句,“師父,魏夫人來了!”
小沙彌的話音清亮,一下子把天喚開了個口子,雨漸漸停止,她把身上穿的蓑衣脫下來,看到主持走出,屈膝行禮,“賀王殿下。”
“都說了多少次了,在這喚我法號。”穿著袈裟戴著佛珠的中年男人自暗中走出,見到她後合掌,用佛禮回了她。
“釋智大師安好。”她順著他的話再度垂頸行禮。
“來吧,到客堂坐吧。”俗名叫謝晉晟的賀王向她招招手。
她順從跟著他來到客堂,在這裡擦乾淨潮溼的鬢髮再換了乾淨的鞋襪後,她與賀王說明了,想請他出山救林默娘的想法。
賀王正在燒茶倒水,聽到她為林默娘求情,沒直接應,款款笑言,“再救她,你可就倒欠我一條人命了。”
她知道賀王的習慣,沒有搶著奉茶,等小沙彌從賀王手中接過茶奉給她,她飲了一口,再與謝晉晟輕言:“都是對我有恩的人,我不能見死不救。”
“好一個有恩。”謝晉晟一邊聽她講話一邊把榻上的圓蒲團擺正,盤腿坐下後好好品一口茶,將茶杯放在面前的矮腳桌上,繼續問她:“既然沈徵彥與你有恩,為何近來要與他和離?”
她記得,當時被賀王突然的問話問住,後來她如實相告:“嫁給他時是我突然過上好日子,對他藏著回報的心思。”
賀王聽罷摸了把鬍子,笑著打趣:
“往後發現他算不上甚麼好人,偏執自大,你便想著逃離?”
京兆尹府裡,魏芙宜瞧著忙忙碌碌的太醫進出,眼裡有淚打轉。
再度回想起在山上,她不敢回賀王的話,恭恭敬敬伸直手臂,用雙手捧著杯子候茶。
謝晉晟見了,本想拍拍桌案讓她放下,但轉念一想還是就著她的姿勢為她倒茶。
“燙不燙手?”茶水入杯後,他看到她柔軟白皙的手在抖,笑著問道。
她接過茶抿一口,把杯子放下時手掌心已經紅了,嘴上仍說:“不燙。”
謝晉晟把一切看在眼裡,他抬臂整理下赤金袈裟,雙手搭在對盤的膝蓋上,再度與魏芙宜說道:“我好奇你為何要與沈徵彥和離。”
那時她沒有別人可尋,心裡又焦急林默娘的事,不敢忤逆眼前這位能幫忙的和尚王爺,“因為我以為他待我同待旁的女人沒甚麼兩樣。”
求人就有求人的態度,她跪坐在謝晉晟面前,與賀王解釋道,“或者說因為我覺得我與他若沒有替嫁之事,本就不該走到一起。”
謝晉晟聽罷,回問道,“我聽說他又惦記著娶你。”
她沒否認。“那麼你為甚麼不求他而是求我呢?”賀王想了想,笑了,“是不是因為你信不過他。”
現在回想倒也不是,他中箭遇刺,養好自己身子要緊。
魏芙宜記得當時她想辦法把話圓回默娘身上,“釋智法師,我此來是求您救救默娘。”
謝晉晟聽過話依舊沒有直言,長喟一口氣,看著她說道:“這麼多年,沒讓沈徵彥知道六年前是你救了他一命?”
她回答不了,想搖頭卻不敢,遽然想到這件事她從沒與沈徵彥說,沈徵彥這些年會不會與謝晉晟發生過爭執?一下子有些窒息,一時沒想出太好的說辭回賀王。
直到謝晉晟不再賣關子:“好,看在你救過我女兒的面上,我幫你。”
她才放下一塊心石:“多謝法師!”
可是現在,鄭銘他昏迷至今沒有清醒,她卻無能為力。
門開後,王院使走出來,她連忙起身相迎,可她再看王院使的神情,期待的眸光漸漸黯淡。
“能好嗎?”她問著,吞了下口水。
“應該能好。”王院使看著魏芙宜,也不敢多說太多實情。
沈徵彥遇刺的當日,鄭銘同樣遇到刺客,身中數箭,被人發現時氣息奄奄。
幸虧鄭銘做這京兆尹府府尹這段日子為官端正,走馬上任的日子雖不長,但不論大事小事,他幫市井小民解決不少冤屈。
遍體鱗傷的他在巷口被更夫發現後,是百姓湊錢尋醫,把他從生死線上拉了回來。
魏芙宜知道這件事時已經過去數日。
她自沈徵彥遇刺那日起發燒了三天三夜,勉強清醒後發現沈徵彥被傷成那般樣子,拖著病體在官署陪伴他多日。
等她聽說鄭銘也遇刺,大驚之餘親自求奔走在官署的太醫幫鄭銘看看病。
魏芙宜與王院使告別後進到堂屋裡,看到鄭銘僵直著身子躺在床上,鼻尖酸澀。
發燒時她夢見鄭銘死了,雖然現實生活裡她與他以朋友相稱,可是夢裡她是他的妻子,她為他搭靈堂為他哭喪,恨他為何要棄她而去,害她成了寡婦。
醒來後得知鄭銘遇刺,莫名其妙的恐懼一併襲來,魏芙宜不懂為何會如此,她感到恐懼,感到有一股力量在害她的身邊人,雖然那日上京遇刺的,不止是沈徵彥和鄭銘,還有幾個官員,都是世家家主,朝廷股肱。
魏芙宜沒忍住揉著鼻尖,熟悉的腳步聲自遠及近,她回首,看到扶門而立的沈徵彥。
因傷臥床讓沈徵彥下顎線鋒如刀刃,久不外出日曬面板更為冷白,站在暗處顯得整張臉和身影格外陰翳。
*
謝晉晟重返回山上古寺的路上,回想起那日送別魏芙宜後,他即刻脫了袈裟換一身棕黑官袍,對著銅鏡把帽子戴在早已剃度的禿腦頂上。
小沙彌接過袈裟僧袍慣常詢問:“我去幫法師叫馬車吧?”
他打趣,“嫌棄我多少年不下山認不出得路了?”
小沙彌以為賀王誤會他意思,連忙鞠躬道歉。
而今再度回到山上,在崎嶇山路攀登時,謝晉晟忽然回首,看著山下的上京城感慨:“若不是看在芙宜救過女兒的面上,我當真不願淌世間渾水。”
七年前的元宵節,他帶著女兒素素到街衢看燈,沒想到遇到一夥人犯將女兒劫走。
女兒消失的那兩日是他一生最黑暗的時光,兩日裡上京所有官署軍營全部派人把人犯緝拿歸案,可他們供認時說,他的女兒已死,被他們拋屍江中難尋蹤跡。
他不記得那兩日自己如何度過,每每想起素素的亡母臨終求他替她照顧好女兒,恨不得將自己千刀萬剮。
直到一日清晨,有家僕連滾帶爬到早已心如死灰的他面前,說素素回來了。
謝晉晟忽然捂住胸口,大口喘氣。
回想最近瞧見身段豐腴面如桃花的魏芙宜,實在無法想象她就是從前那個瘦弱的小姑娘,費力抱著他的素素,在王府大門前小心翼翼過問:“這是郡主嗎?”
謝晉晟閉上鳳眸,耳畔不斷迴響昔日他喜極而泣後的對話——
“你是誰家的女子?”
“回殿下,小女是繡娘。”
“哪家的繡娘?”
“狀元橋邊繡坊家的。”
“看起來你家境不好,孤收你做義女吧。”
“小女不能。”
“為何?”
“小女……多謝王爺。”
謝晉晟沒能在那一年收養彼時瘦小的魏芙宜,為了報達恩情,他自那時起一直對繡坊多加光顧,直到魏芙宜消失。
半載後他盼得她再度登門時,她跪在他面前,求他幫一幫沈徵彥,幫一幫沈府。
那時,沈府因先帝的大皇子、謝承的兄長謀逆,岌岌可危。
謝晉晟從沙彌手裡接過一根柺杖,向著寺廟繼續走去。
芙宜依舊是芙宜,最讓他欣賞的底色依舊,但沈徵彥這個傻小子,得了便宜還敢賣乖,芙宜也是心軟,怎麼能把這件大事壓在心裡不肯講?
京兆尹府的後院,魏芙宜看到沈徵彥到來的一瞬,盈著眼淚的眼眸猛烈一晃。
“二爺。”她攥著羅裙走到沈徵彥面前,仰著頭上下打量,確認是他後,不自覺伸手,想擁到他懷裡。
須臾一瞬,她把手落下來。
沈徵彥低眉看了眼魏芙宜,隨後視線越過她的墮雲鬢看向床帷,落在那具毫無生機的軀體。
他繞過她走過去,看清鄭銘蒼白的臉後,伸出手指按在鄭銘瘦骨凸起的手腕。
鄭銘的狀況並不理想。
但這也不是夫人棄他到這裡陪護到理由。
她來這裡多久了?
沈徵彥回身,扳住魏芙宜的肩膀,帶她走出這間房。
坐上官署的馬車,沈徵彥沒有脫外氅,他微微後仰靠在馬車驕廂的軟墊,狀似閉目,實則目光完全沒有離開魏芙宜一刻。
眼下已至六月,天氣炎熱,馬車閉塞不通風,魏芙宜上了馬車後將鬢髮理好,隨後把頸下金雲式樣的扣子解開,將身上穿的粉白羅衫脫下來。
看到沈徵彥似乎已經入睡,魏芙靠近些,把羅衫蓋在沈徵彥的腿上。
待她將寬大的羅衫每個邊角展開垂在沈徵彥身側,抬首,恰與沈徵彥凜漠的烏眸對個正著。
“。”魏芙宜差點被沈徵彥嚇一跳,準備小心翼翼坐回去時,下巴被沈徵彥的虎口托起,讓她不得不好好面對沈徵彥的俊臉。
“你的病甚麼時候好的?”沈徵彥問道。
“有一段日子了。”她低聲回道。
沈徵彥的手指收力,微微陷進魏芙宜的臉頰:“然後一直在京兆尹府?”
魏芙宜感受到他手力不輕,怕他在她臉上捏出紅痕來,握著他手腕說道,“我沒住在這,是知道鄭銘出事後,每天會來看一看他。”
“每天。”沈徵彥咬牙切齒重複著。
魏芙宜因沈徵彥的手力感到臉頰又熱又沉,她握著沈徵彥的手腕耐心解釋:“他不像二爺一直有太醫署的人輪番盯著,再者他昏迷太久了,我怕他。”
“怕他死。”沈徵彥直言不諱打斷她的話。
她聽到“死”字,眼眸一顫。
沈徵彥看著她越來越哀傷的神色,鬆開她的軟腮,把手放下時修長的手指落在她的羅衫上。
男人常穿的用來表示官位的長袍和婦人追求輕薄和樣式的衫裙質地用料都不同,沈徵彥輕輕撫摸魏芙宜蓋在他身上的這件衣服,指尖不斷傳來溫而軟的觸感。
他不講話,她便坐在一旁,抱著膝蓋不語。
“之前為你刻的印章,你放哪裡了。”過了一會沈徵彥突然問道。
“啊?”魏芙宜不知沈徵彥怎麼突然想到這個,再一想沈徵彥遇刺前就問了這件事,大意是想把舊字磨掉刻新的。
可是這印章她早在第一次離開沈府時隨便賣給路過得玉石坊,老闆還算大氣沒少給她錢,眼下沈徵彥要,她得拿錢去玉石坊把它們買回來。
她權衡利弊,沒告訴沈徵彥事實,“還在,但搬傢什麼的不知放哪裡了,等回青菡院我好好找找。”
沈徵彥沒回甚麼,他注視她的粉腮,忽然吩咐車伕:“去程平那裡。”
程平是個玉匠,經常從各處弄到上等玉料,沈徵彥與他有交情。
魏芙宜不明所以,在沈徵彥身旁由著馬伕把馬車駕到哪,直到看見熟悉的門臉。
她瞪大美眸,心裡咯噔一下,顧不得下馬車有多不方便,慌慌忙忙跟在沈徵彥身後進了玉坊。
沈徵彥與程平簡單聊了一下,程平很快速將一塊粉玉料奉了出來,魏芙宜正以為一切順利,估計她那幾枚小印已經被程平轉賣掉時,沈徵彥突然問:“還有沒有刻著清窈二字的小印?”
“還真有,上次和您說有一個賣給王家,被我厚著臉皮要回來了,只不過大學士,這次能不能加點薄利啊?”
程平激動說著,取出一個錦盒,開啟後,正是沈徵彥從前親手刻的一枚墨玉小印。
作者有話說:彩蛋:官署為何會有夫人的乾淨衣裳。
下屬都知道,沈大學士與夫人夫妻恩愛情深意長,夫人經常提著飯盒到官署送飯。
有時沈大人與旁人議事,夫人便安靜坐在副房,等沈大人忙過了事,再施施然走到宗主面前。
大學士日理萬機,需要經常為一點事情反覆推敲,夫人從不干預,只在大學士提問時,她溫溫柔柔提點,大部分都是提問。
大學士是三元及第的狀元,是國子監的講學(類似客座教授),夫人的問題大學士一向重視,經常在飯後休憩時,為夫人指點迷津。
夫妻私談,往往需要閉門關窗,兩刻鐘後大學士自會開啟,與夫人耳鬢廝磨幾句,讓她回家。
他們經常見,夫人滿面春光,沉魚落雁之容含著羞赧,經常是用衣領捂住腮,提著食籠快速離開。
大學士則是精神抖擻,叫他們快點做事,絲毫沒有懈怠之意。
有一次,大學士隔窗喚人,去街巷買件婦人穿的衣裙,那日夫人換了新衣,離開時,給了他們賞錢。
從那時起,大學士的官署裡,經常備著夫人的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