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首發支援正版
鄭銘為她尋藥這件事, 他本想瞞她一輩子。
她病好後對他低眉順眼的樣子,他心裡受用,她問是不是他救了她, 他鬼使神差地撒了謊。
可他沒救她嗎, 晝夜不捨守她的那幾日,被她當成甚麼了?
沈徵彥突然醋意大發, 他低頭, 薄唇傾軋而來。
魏芙宜側臉躲開, 男人薄唇落在粉腮。
直到他的唇觸碰到柔軟的肌膚,他才恍然清醒。
從沒有這麼失態過, 此地是宗祠, 是沈府最莊嚴的地方,他身為宗主, 色令智昏, 竟控制不住想在這裡吻自己的妻子。
他回過神,只這麼一會功夫,魏芙宜從他懷抱脫離, 扶著不算靈巧的腰身離開此地。
沈徵彥抬首看一眼祖宗,而後揮袖離開。
*
魏芙宜沒能離開沈府,沈敬修派人尋宗主,恰好把她攔住。
慈恩堂裡,高氏由著丫鬟為她揉肩捶背,乾癟的眼皮止不住往魏芙宜坐著的方向翻。
“這尊佛能請來, 可真是老婦祖上積德了。”她看著堂裡新擺著的佛龕,含沙射影陰陽魏芙宜。
魏芙宜一句話沒說,一口水沒喝,抱著隆起的肚子坐得筆直。
高氏碰一鼻子灰, 嗤了一聲,移開視線看向自己的親兒子沈敬修。
她把伺候到她嘴邊的茶杯推開,攏了下膝蓋上的棉毯,眼眉輕跳著與沈徵彥道:“我喚你來,是因為你母親的事情。你爹和我的意思,是準備讓你母親下堂。”
坐在魏芙宜身邊的沈徵彥看了眼一臉冷漠的沈敬修,沒講話。
“但你外祖母那邊不同意。”沈敬修與沈徵彥說道,“我不想見她,你去幫我當個說客,勸你外婆別糾結,與沈府儘快一別兩寬為宜。”
沈徵彥知道外祖母,那個飛揚跋扈的大長公主謝惪性子急躁從不肯吃虧,再加他從不干涉父母之事,回道:“和離便是,沒必要下堂。”
“不不。”沈敬修搖頭,“和離,宣氏她不配,她害了你周姨娘的孩子,害了你的童年,後來又害了你的妹妹,我不想與她只是和離收場。”
沈徵彥不願提及舊事,“既然已經決定分開了,沒必要再多糾纏。”
“糾纏?一直是她在糾纏我!”沈敬修語氣揚起來,“當初就不應該娶她,娶她第一天我就看出來,她就是個愚蠢的女人!”
“好了好了少吵兩句!”高氏點了點自己的太陽xue,當初這門婚事是她和沈老太爺定的,她不想被指責。
沈徵彥回來前,她已被兒子罵宣氏的話惹得頭疼,大長公主那邊也不斷派太監過來尖著嗓子斥責。
要是往昔自有宗婦來幫她頂在前面,可現在,她獨坐高臺一副不管不問的樣子。
這麼多年沈府的大米真是餵了狗了,高氏窩火,不耐煩問道,“魏氏你甚麼時候回沈府?”
沈徵彥在魏芙宜講話前開口,“快了。”
高氏對魏芙宜沉默寡言的樣子不滿,指著鼻子怒罵:“你現在話都不會講了,面子真是比上京的城池還要大比城牆還要厚是不是!要是再不回,珩埔,休妻算了!”
沈徵彥沉聲, “祖母慎言。”
高氏巧言令色:“不言不語住在沈府外這麼久,讓沈府面子往哪裡放!”
魏芙宜不語,讓高氏講的話像是碰了壁。
滿頭鶴髮的老太太說著想起謝瀾要來沈府的事,珉太妃來人說的嫁給沈徵達做媳婦,這個丫頭小時候給她留下的都是好印象,給老三做孫媳她高興。
她沒好氣用話敲打魏芙宜: “等謝瀾入了沈府,改改風氣!”
“我會走的,馬上會與宗主和離。”魏芙宜忍不住突然啟口,一句話驚得高氏和沈敬修頭腦亂了一拍。
“你?想和離?”
高氏沒料到魏芙宜敢講這種話,她除了討厭她長得一副狐媚惑主的模樣,治家管賬這些,她還指著她出力呢,怎麼就突然要和離了!
沈敬修以為自己聽錯了,重複一遍,“兒媳想和離?”
魏芙宜面向沈敬修頷首,再看向高氏,“我不是魏窈也不是魏府嫡女,我是她的庶妹,於情於理都不該再與宗主生活,做沈府這麼大家族的宗婦。”
“啊?”高氏一時接受不了這麼多的訊息。“你?”她的確聽得謠傳,說魏氏不是魏窈,是魏府的一個庶女,這件事她曾和孫子確認過,可孫子說不是啊。
“兒媳的事情先放一放,先把我與宣氏的事情解決。”
沈敬修見高氏歪了重點,急忙把話圓回來,“彥兒,你明日去大長公主那邊說一說,讓他們別再糾纏!是你娘做錯的事,我要下堂她天經地義,不是她娘是個甚麼大長公主改變不了!”
這次輪到高氏打斷兒子的話,“等等,老婦先弄明白孫兒的事,珩埔,到底發生甚麼事了?”
沈徵彥回祖母,“沒甚麼事,夫人最近心情低落,總講些奇怪的話。”
高氏得了準信,拍著桌案罵起來,“魏氏,你不要得寸進尺,怎麼了,沈府與皇家聯姻你不高興,在這裡挑事情?我告訴你,你這樣的婦人我見多了,不願意好好過日子,就和你那婆婆一道滾!”
“祖母!”
魏芙宜突然起身離開,獨留高氏和沈敬修面面相覷。
“祖母,你不能這樣講話,已經過了。”
沈徵彥顧不得長幼尊卑,看著魏芙宜離去的背影已有去意,先把眼前事處理好。
“妹妹教養有失,父親也有責任。”他與沈敬修直言,“你從來沒喜歡過我母親,是嗎?”
沈敬修擺手,迴避前一個問題,“不喜歡,從娶她那天起我就不喜她。”
沈徵彥問道,“沒有敬愛,也可以與她生下我與弟弟妹妹。”
沈敬修被問到,“夫妻之間又不需要愛,她做世家宗婦,生兒育女是她該做的。”
見沈徵彥沒有回他,他起身,“你去與你外婆家說,擇日和離,一別兩寬。”
沈徵彥看著父親凸起的顴骨和稀疏的鬍鬚,“養不教父之過,妹妹的過錯,你有責任。”
“一個女孩子,老夫有甚麼責任。”沈敬修滿不在乎拍了拍沈徵彥的肩膀,“倒是你,與魏氏和離前你可得想好了,萬一她肚子裡的是男孩,務必帶回沈府,那是咱們的香火。”
沈徵彥沒搭理親爹。
離開沈府時,他突然想到每天陪在魏芙宜身旁的荔安,他做父親,得好好教導,不能讓她重蹈妹妹的覆轍。
*
魏芙宜回到青菡院後沒多久,沈徵彥緊隨其後趕來。
他見了夫人不講別的,只問“荔安呢?”
魏芙宜指了後院,沈徵彥過去,看到和姨娘孩子玩得正歡的小姑娘。
荔安看到父親,乖乖跑過來,沈徵彥瞥見小玉小璟躬身行禮後,看到一直賴在他家不走的魏瓴。
父母行為不端能養出甚麼樣的孩子,沈徵彥鄙夷不屑,不想讓女兒與這個表哥交往過深。
“明天隨我去官署。”
“好的,爹爹!”
當夜魏芙宜沒有允許沈徵彥與她同床,被沈徵彥拒絕了。
次日,她聽說沈徵彥要帶荔安去官署,想起最近荔安沒有去盧府私塾,當然,鄭銘高中狀元,日後就是要做官的人了,她怎麼能自私自利讓他百忙之外教荔安讀書。
魏芙宜同意沈徵彥帶荔安走。
沈徵彥離開青菡院前想再與妻子講幾句話,但見她忙著疊為荔安新縫的衣服,一眼都沒看他,想解釋的心情沒了。
荔安跟著沈徵彥來到官署後就被赫崢抱到下屬辦公的文廳。
幾個為沈徵彥效力的文官還有侍衛見到主上的小千金半是歡喜半是緊張,喜在他們很久沒見夫人帶荔安到官署裡坐,突然看到小姑娘出現在眼前,樂不疊倒水遞果,再把早備好的松子糖擺在荔安面前。
緊張在眼前的小姑娘是他們長官的心尖肉,萬一磕了碰了,他們定會吃不了兜著走。
荔安很久沒來官署見這幫老夥伴,她開心得爬上爬下,每樣瓜子果脯吃了個遍,忽然想吃松子糖。
正巧官署裡沒有,赫崢準備速去速回,荔安叫住他,“郝叔叔,帶我去街上轉轉吧!”
赫崢面露難色,荔安不依不饒,攥著小小的拳頭抓著赫崢的衣角,快速搖晃。
“好吧,我去請示大學士。”
赫崢去了,發現沈徵彥自行去了魏府,他想著松子糖不是甚麼糖鋪都有,便抱著粉雕玉砌的小主子出發了。
不料荔安喜歡的是三里地之外一家糖鋪的糖,赫崢怕她丟了,把她抱在肩膀上坐穩,一路繞過街巷直奔糖鋪而去。
買到松子糖後 ,荔安抱著糖罐,看到提著一大兜糖包的鄭銘。
她開心振臂:“夫子!”
鄭銘看到荔安,頗為意外,“你在這?你娘呢?”
荔安拆開糖罐遞給鄭銘一塊糖:“我娘在家。”
“哦?你一個人出來?”鄭銘才想說太危險,看到沈徵彥身旁的護衛,把話吞到肚子裡。
荔安指著鄭銘的手:“夫子買好多糖啊。”
鄭銘笑回,“盧府的孩子們想吃糖,我特意來買。”
荔安委屈,“這裡面沒有我的那一份了,我娘說我不能再去盧府聽夫子教書了。”
鄭銘連忙拆開一個糖包,抓了一大把花生酥給荔安。
他寬慰。“等夫子忙過自己的事,有自己的官署和住所,你和你娘可以常來坐。”
荔安高興點頭,“好。”
一長一小熱情聊天,赫崢幾度想插話把荔安帶走,都被小手推開。
他只能跟在鄭銘和荔安身後,警惕觀望周圍。
沈徵彥去魏府,正是為了妻子的身份。
心裡有了猜測時,離真相已經不遠了,但他昨日問過小林氏,這位姨娘說,清窈不是她的親女兒。
方才他問魏廷,得到同樣的結論。
他準備查一下小林氏的出身,當年魏廷納小林氏、這位姨娘擊鼓鳴冤鬧得滿城風雨,那時他太小,記得任太師提及小林氏是魏廷從江南帶來的女子。
一路思考著,他走到一座狀元橋上。
此橋還是他十五歲中狀元時沈老太爺大喜,捐資修了這座橋,他站在拱橋頂端,回憶祖父的教導,視線裡闖進他最不願見到的人。
荔安一手捧著罐子,一手被鄭銘緊緊牽著,相談甚歡好像是一對忘年好友。
荔安一眼看到父親,在她眼裡父親像是家宅裡那棵參天古柏,她可以親近,不能冒犯,結交了新朋友,要與爹爹講清楚。
“爹爹。”荔安甜甜呼喚,牽著鄭銘向那邊而去。
沈徵彥的目光完全落在荔安握住鄭銘的小手上。
荔安看出爹爹眸色有異,悄悄鬆開鄭銘的手。
鄭銘順著觸感的消失低頭看向荔安,只見小姑娘走到沈徵彥面前,合上小手鞠躬後,再奶聲奶氣介紹,“這位是鄭夫子,孃親說,他是我的開蒙老師。”
“老師?”沈徵彥聽了荔安的話,掀起眼皮瞥一眼鄭銘。
“嗯,我一直跟著他好好讀書。”
荔安想到之前孃親說把詩賦背下來,爹爹會更喜歡她,開開心心與沈徵彥說道:
“爹爹,我已經會背《滕王閣序》了,我為爹爹背。”
沒等沈徵彥同意,她便用小手託了託腦頂的圓髻,退後一步面向沈徵彥,站在狀元橋頭,大聲將《滕王閣序》從頭到尾背了一遍。
“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荔安背完後,仰著小臉等沈徵彥誇讚。
沈徵彥倚靠在白玉欄杆,垂睫注視女兒方久。
“好。”
“爹爹誇我了!”荔安渴求的大眼睛隨這一聲“好”瞬間化為喜色,隨後晃悠鄭銘的胳膊,又想起孃親送她到盧傢俬塾時說一定要尊師重禮,又鬆開手,繞到他面前,禮貌鞠躬謝恩,“孃親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荔安在此敬謝夫子教導。”
不遠處,赫崢眼看著宗主的臉色愈發精彩。
“沈王殿下,可否借一步說話。”另赫崢沒想到的是,鄭銘先啟口,文人風骨,毫無畏色。
沈徵彥乜斜,“就在這說。”
鄭銘負手身前,目光沉定如鐵:“好,那晚輩便直言。若沈王不能真心呵護芙宜,護她一世安穩周全,臣願以餘生相護,護她一世安穩,芙宜想和離這件事,請殿下准許。”
“哈?”沈徵彥覺得鄭銘有意思,“出身鄉野寒門不知天高地迥,有膽量三番五次挑釁我?”
鄭銘回:“我出身小門小戶,早年一場洪災帶走我的母親和弟弟,如今孑然一人,殿下能拿捏我的,只有我這一條命。”
沈徵彥不意外,他的家世他早就查個遍,但是,他這樣明目張膽調戲勾引他的夫人,分明是沒把他當回事。
可惜他也是文官,文人之間較量誅心為上,把他抓進大牢上刑的藉口有很多,但他一直在身邊覬覦他夫人念頭不停的話,早晚有一天會出事。
“我的家事,用不著你一個外人來管。”他語氣森冷,“甚麼和離不和離的,世家聯姻沒有和離,你又在這裡自以為是甚麼?
鄭銘呼吸一窒,心底痛癢,牽動著手指都跟著顫抖起來。
沈徵彥看一眼荔安,叫她過來。
荔安乖乖上前,被沈徵彥抱在懷裡。
“赫崢,把水囊拿來。”妻子從前的叮囑過,荔安不愛喝水,需要他每隔一段時間督促她按時喝水。
荔安的確不喜歡喝水,鄭夫子在,她有點不好意思扭捏,讓爹爹小口小口喂她喝水。
“我妻子與你交往多久?”問的語氣很平靜,但鄭銘聽得從沈徵彥牙關裡擠出的“交往”二字,覺他動了怒氣。
他搖頭,“我與夫人清清白白,沒有交往。”
沈徵彥瞥他一眼,問荔安:“你娘甚麼時候開始送你去盧府?”
荔安撓頭思索,如實回答:“二月初。”
沈徵彥眉心凜了凜。
二月初,正是魏芙宜遣人到京兆尹府詢問和離事宜的時間。府尹認出是沈府的丫鬟,沒敢驚動任何人,悄悄告知他,後來再把和離書給了他。
原是夫人從那時便變了心?
思考間沈徵彥瘦削的臉頰落了個吻,他繃緊的下顎線一鬆,順著觸感看過來,是荔安。
她瞧著爹爹思慮過度,用孃親勸她的辦法,想讓他高興些。
小姑娘再抬手揉了揉沈徵彥的額頭,“爹爹不要繃著臉,嚇人。”
沈徵彥望著荔安大而清澈的眼眸,摸了摸她的後腦勺。
鄭銘被晾在一旁很久,他看著沈徵彥與荔安父女情深的模樣,忽覺淒涼。
明明只差一天,六年前哪怕他與魏芙宜表露心思再被她拒絕,也比今日他努力去獲取她的心,再仰著沈徵彥這位權臣的鼻息過活強。
“夫人想要和離,這件事不是秘密,上京的書生裡,都知道——沈大學士的夫人,上京第一清流世家的宗婦想要和離。”
此話一出,沈徵彥的烏眸閃過一絲寒色。
鄭銘續言: “沈大人如果能聽得進去,容晚生多言一句。夫人想和離的原因並不在我,就在大人您。”
過了好一會,沈徵彥把視線從荔安的手背移開,凜漠看向鄭銘。
“你有甚麼立場講這句話?”
“因芙宜值得。”鄭銘正襟危坐,“因我知道她因沈大人的決定傷透了心。”
“不愉快?”沈徵彥蹙起眉心,“等等,你喚她甚麼?”
鄭銘沒直接回應他的話,回憶陪魏芙宜行走在繡坊與藥鋪之間的兒時,“芙宜在沈府和魏府的日子都不容易,我不知沈王是否知道夫人從前在魏府,日子很苦,沒有足夠的月例,全靠她織繡養活自己。”
他實在沒忍住連珠炮般,收不住話:“夫人沒有抱怨的性子,過去那麼苦的日子都過來了,如今提和離,我想她定是過得還不如在魏府!與沈王直言,我能認識她,並非我攀高枝,而是夫人低下身份,行走在魏府外時認識的我。
“如果沒有魏父讓她替嫁給沈王,我想她應該不會有機會嫁進沈府,嫁給沈王您。”
話音剛落,一陣強風吹得鄭銘衣衫狂卷。
沈徵彥死死盯著鄭銘,掠過被風吹亂的長髮,試圖在他眼中看到說謊的痕跡。
他甚麼都沒看出來。
“你與我夫人早在婚前相識?”沈徵彥耐心蒐集他想知道的事情。
鄭銘抬起眼,確認半天意識到魏芙宜沒有告訴他這些事,如實回答。“是。”
沈徵彥握著荔安的手停住。
“何時相識?”
“承平四年。”
沈徵彥頓了下,婚前一年。
“你們因為甚麼認識的?”他神色晦暗。
“因為我在上京讀書時遇到歹人騙了錢,夫人好心把她身上的錢都給了我。”鄭銘語氣忽而低沉:
“後來才知道那是夫人為姨娘的買藥錢。”
沈徵彥眉心一動,“姨娘?”
“是,她是魏府四姑娘,林姨娘的女兒。” 鄭銘反問,“此事沈王至今不知?”
沈徵彥沒有回答。
鄭銘替魏芙宜感到不值,他以為沈徵彥是因為知道她出身低,對她愈發不好甚至準備娶長公主提高宗族地位,現在算甚麼?
一股濁氣讓他不得不發,他在乎芙宜,只要芙宜點頭,他甘做他裙下臣,就算她被下堂,他也要讓她過上受人尊重的日子。
鄭銘突然直言:“士為知己者死,我做朋友,為夫人盡力心甘情願,我不怕大人動我,說來有趣,幸虧我成了狀元,你不能輕易動我。”
“我從來就沒想動你。”
鄭銘聽到沈徵彥慵懶的話,臉色一頓。
沈徵彥語氣平靜,帶點諷刺,“沒有我,你連春闈都考不了,所以你也別覺得成為狀元就能翻身,皇帝選你做狀元,是因為你文采造詣夠格,但皇帝能捧你多高,我就能讓你摔得多慘。”
他說完,把荔安放回地上站穩後,看著鄭銘的臉,毫不掩飾:“你以為考中狀元就算位極人臣?不翻翻聖旨看看是誰給你的機會,再說就你的家境,還有你這張臉,我夫人若真看上你,眼光未免太次了些,荔安,送送你的鄭老師。”
鄭銘被羞辱,注視沈徵彥很久。
文人清瘦修長的手指攥成拳。
臨走前他憤憤,沒準備讓沈徵彥舒服,“晚生若娶她,絕不會讓她動和離的念頭,沈大人若決意娶長公主,不如放了芙宜,也算是成人之美。”
鄭銘走後,赫崢才敢上前,“大人,要不要臣派人在哪裡揍他一頓?”
沈徵彥想到若真按他所言與妻子在婚前便相識,他受傷,妻子第一個懷疑是他所為。
他冷眼:“派人盯著他,形跡可疑的話,與我講。”帶荔安回官署,沈徵彥讓荔安去尋屬下玩。
他選了套自己喜歡的茶具,獨自一人坐在案牘前,自斟自酌。
真如鄭銘所言,林姨娘的女兒,庶女出身的清……芙宜,窮困潦倒,要靠繡藝賺錢養活自己?
可夫人繡藝確實精美,她繡給他的荷包,他都有小心儲存——這是他的夫人,魏府的小姐出嫁前的生活?
沈徵彥拉開抽屜,又想到甚麼。
“赫崢,去國子監,把舊檔案拿來!”
沒過一會,赫崢回稟,“國子監失火,舊的案冊被燒燬,祭酒沒補庶族出身的學子。”
沈徵彥凝眉,而後想起同為鄱陽郡出身的吳世。
復過一會,施永趕來,他每次見沈徵彥都覺緊張,此刻促立在沈徵彥面前,手腳微麻。
“講一講鄭銘過去在國子監的事情。”沈徵彥問道。
施永愣了下,回稟,“他成績很好,我們只能望其項背。”
“品行呢?”沈徵彥問道。
“極佳。”
沈徵彥點了點眉心,“可有舊相識?”
“有。”施永回憶這件事,他記得很清楚,
“他應與一個繡娘感情甚篤,曾經和我們提過,考中功名後娶她。”
*
青菡院裡,魏芙宜服侍小林氏用藥。
小林氏焦慮,草草飲下藥後,勸女兒,“你不能與沈二爺和離。”
魏芙宜搖頭,“再留在沈府已經沒有意義,祖母不慈,謝瀾又要登堂入室,娘,我與謝瀾是不能同處一室的。”
小林氏不解,“為何?”
“因為……”
荔安出生時,沈徵彥才經歷沈府落難,在朝堂根基不穩,沈府為荔安辦百晬宴,勢必要邀請公主皇子出席。
變故便在此刻,宴席上魏芙宜見還是小嬰兒的荔安受不了喧鬧的環境,讓嬤嬤抱她回房休息。
但她抽不開身,不得不陪著高氏和宣氏與賓客周旋,那時她擔憂自己不像魏窈,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模仿之上,直到嬤嬤慌慌張張奔來說荔安不見了。
至今仍記得聽說此事的剎那如當頭棒喝,在沈府內崩潰尋子,直到她看見彼時只有十五歲、和她同齡的謝瀾抱著沒有男人手臂長的荔安坐在假山上的亭子裡,“你們家僕弄丟了孩子,被我撿到照顧到現在,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但那時,她看到荔安手臂有一道淤青,一看便是人掐出來的。
魏芙宜回憶至此,臉色很暗。
弄丟孩子的嬤嬤已經罪有應得,但嬤嬤就算受過家杖也不肯承認,因她沒有任何理由掐荔安,那時她便懷疑謝瀾所為,後來荔安又開始腹瀉,府醫看過說是誤用丹藥。
才繼任宗主的沈徵彥嚴禁沈府宗族裡的男女禁止服用五石散或是其他仙丹妙藥,她從懷疑到暗查,到最後,能向荔安下手的,也只有謝瀾。
可她只有一個證據,是家僕目睹過謝瀾衣袖有白色粉末,除此別無任何鐵證。
她想把這件事告知沈徵彥,請他為荔安做主,但那時她做錯一件事,便是在告知之前先與高氏請示。
高氏拼命攔住她,禁止她請沈徵彥為荔安伸張,到最後,將疏怠之錯全部怪在她身上。
後來她才懂,高氏講這話,既是怕她損害沈徵彥的仕途,又是不在乎她與沈徵彥生的這個丫頭——在高氏眼裡,姑娘長大後除了嫁人,沒有甚麼用處。
為了夫君的仕途,這件事,她從未與沈徵彥提及。
魏芙宜陪著小林氏在院子裡散步,聽著孃親絮絮叨叨,只回孃親,她會把生活經營好的。
有了錢她派了更多的人去廣陵尋外祖,林默娘那邊她也有問過,廣陵林氏和蘇州林氏並非同族,但默娘寫信給親人,託他們幫忙找找。
如不管尋沒尋到,她都會帶著孃親下江南,孃親離開廣陵二十多年,興許親自沿著舊居,能找到家人呢?
*
魏芙宜坐在窗邊,親自寫了一份和離書。
事到如今她反而平靜,高氏知道她的真實身份,怕是要變本加厲百般刁難她,雖然她已經習慣高氏這般講話,但是人沒必要自討苦吃。
遺憾的是,她改變不了孃親姨娘的身份,魏廷不會一紙休書放了她的孃親,每每想到此事,如鯁在喉。
窗外瀟瀟雨歇,魏芙宜一筆一劃把字寫工整,上京街上,沈徵彥坐在馬車裡,回憶起在魏府見到魏廷,老爺子痛徹心扉的樣子——
“……老夫的寵妾,被沈大人帶走不說,你還把她關了緊閉。”
魏廷的話沒有讓他動搖,反而更加生疑。
青菡院附近有他的暗衛,稟報過來犯最多的,就是魏府的人。
沈徵彥忽然想起之前魏瓴當著他的面,喚妻子四姑姑。
其實他心裡已經有答案了,只是他不願承認。
他不知道是為甚麼,需要一個外人親口承認,她就是魏窈。
沈徵彥傳馬伕,“帶我入宮。”
比起魏府鐵桶一處,他還有個人可以逼問——宮裡的熙太妃,妻子的親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