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外室
興許是夢境還沒有實現呢?不急, 她靜候佳音。
青菡院。
一襲白衣的魏芙宜讓秋紅和夏杏送走最後一個房牙,關起門來清點起到手的銀票。
夏杏回來時捎進幾個拜貼,小丫鬟見了魏芙宜第一眼便笑著說:“夫人這幾日人逢喜事精神爽。”
“好了彆嘴貧了, 把拜貼拿過來吧。”魏芙宜數好後把銀票碼好放在桌案, 抬起手握住天鵝般的美頸轉了轉頭。
夏杏看到後急忙再走上前,擺好拜貼再為她揉肩捏背。
這個穿著蘭綢羅裙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嘴沒閒著, 一邊服侍魏芙宜一邊說道:“夫人這次把嫁妝賣了, 後面準備做甚麼?”
“用錢的地方多呢。”魏芙宜目光掠過銀票。
最近這幾日她沒閒著, 她將出嫁時魏府給她——或者說是給魏窈準備的嫁妝拾掇拾掇,把之前在房牙子那裡掛牌子的鋪子宅院全賣了。
眼下上京城裡的商鋪都賣掉了, 但郊區還有兩個莊子, 一時沒找到合適的主顧。
有了錢她僱了很多侍衛保護青菡院,和孃親安安心心住著, 沒再受魏府的暗衛騷擾。
魏芙宜翻了翻拜貼, 問向春蘭:“怎麼都是商鋪老闆投的拜貼?他們怎麼不去找沈府?”
春蘭回道:“聽說周姨娘抬了租金,估計這些老闆還以為是夫人的安排,想登門訴苦。”
魏芙宜聞言, 搖了搖頭,不願多管。
但提起這一遭,她想起最近聽說通濟衢街角的一個酒樓不經營了,上次沈徵彥回來時談及國子監明年要搬到那附近,現在國子監都是士族子弟讀書,出手闊綽, 等明年再買怕是盤不下來了。
“他們不提醒我反倒忘了,春蘭,下午你去一趟,和老闆講講。”魏芙宜說著, 到貴妃榻坐下靠穩。
“哎。”春蘭應下,但她為她用羅扇撲去飛蟲時,隱隱替夫人覺得不值。
夫人是庶出小姐身份嫁進沈府,原本是真相的流言越傳越真,幾個大世家的主母漸漸疏離起來。
別家的主母夫人都是嫡出的千金,怕結識庶出的主母亂了身份。
可是小姐如何決定得了自己的出身?小林氏是正妻身份出嫁,若不是魏老爺騙婚,小姐本就是正房小姐,該是金枝玉葉,受父母夫君寵愛才是!
春蘭正感慨著,門外響動。
魏芙宜聽到動靜回身看過來,見一身暗銀玄袍的沈徵彥帶著潮氣進來,才發現屋外飄了細雨。
“春蘭,去幫二爺換身衣服。”魏芙宜吩咐春蘭,再喚夏杏,“夏杏,去把苦蕎茶倒來為二爺壓壓嗓子。”
“是。”春蘭和夏杏應了聲,互相看了眼,小心翼翼做起事來。
可是春蘭才把新衣端出,準備伺候沈徵彥更衣時,沈徵彥目光示意她讓開。
春蘭心裡忐忑,看向魏芙宜的眼眸有些憂恐。
沈徵彥走來後坐在魏芙宜身旁,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堂外的飛雨。
倆人沒講話,直到廚房傳了午飯。
魏芙宜懷著孕,胃口時好時壞,現在不餓犯困,便不想用膳。
之前她沒懷孕時和沈徴彥用膳要親自為他佈菜,現在懷孕了她站不動,沈徴彥不勉強她,但這一同舉筷一同落筷的規矩仍要遵守。
魏芙宜由著夏杏扶她起身,走去青菡院的後院,沈徵彥看著她豐潤盈曲的背影,手指微微蜷起,指肚摩挲。
午飯時一大家人沉默用膳,一桌子最開心的只有荔安。
魏瓴被魏芙宜帶回上京後交給小林氏撫養,這件事沈徵彥與她有分歧。
沈徵彥慢條斯理用飯,目光始終不離荔安。
只見他的小女兒對魏瓴很是喜歡,一會為他夾藕夾一會為他遞果子,魏瓴吃不過來,加上心事重,逐漸無視起荔安夾的菜餚。
沈徵彥劍眉沉得很,咳嗽一聲讓荔安看向他:“好好吃飯。”
荔安正在興頭上,看到爹爹不愉快,立刻從春蘭手中接過湯勺,往他的碗裡盛了好些牛肉丸子。
沈徵彥低頭看著丸子,忽意識到妻子從坐在他身旁到現在,並沒有為他布一道菜。
執筷子的手落在湖山石圓桌上,沒能第一時間吃女兒孝心滿滿的丸子。
荔安不高興,拍了拍沈徵彥的手背,“爹爹,吃。”
沈徵彥側首看向圓鼓鼓的荔安,摸了摸她的頭,幫她把小圍嘴擺正,看著魏芙宜,端起翠勺把丸子一顆顆送進嘴裡。
午飯結束後,沈徵彥洗手漱口後依舊坐在圓桌前,他想和妻子講幾句話,可妻子開始服侍起小林氏用藥。
他坐在一旁靜靜看著,雖不至於阻攔妻子對姨娘行孝,可她對他這樣,實在有失做妻子的規矩。
他咳嗽一聲。
魏芙宜沒理他,小林氏突然吃藥急了,她忙著為她拍背。
沈徵彥坐在一旁,雙手交疊在翹起的腿上。
魏芙宜服侍完小林氏用藥後施施然穿過花廊走到一旁的堂屋,坐在繡畫前補齊第二朵花。
繡畫邊幅很大,每朵花再快也要她繡上一個月,又不像是絹巾隨時可以拿走,只能在青菡院心情舒暢時才能專心繡花。
她沉浸在繡畫中,等一個花瓣繡好了,才發現沈徵彥站在她身旁。
“二爺甚麼時候上值?”
沈徵彥垂著頭看著魏芙宜,積攢一腔的情緒爆出。
“夫人這幾日沒有送衣到官署。”說話間,他負著手環顧一圈堂屋裡的擺設。
喧喧鬧鬧到處都是插花,是妻子喜歡的風格沒錯。
但她變了,對他甚至沒有滿堂花熱情。
“連讓丫鬟送衣這件事夫人都做不到嗎?”他站得更近些,讓他的身軀完全阻擋照在魏芙宜身上的光亮。
魏芙宜的目光擦著沈徵彥的肩膀看向衣櫃,而後移開腳步,要為他挑衣。
沈徵彥讓開,不料魏芙宜站在堂門前向外面喚道:“春蘭,過來為二爺裝幾件衣服。”
“。”沈徵彥看著魏芙宜云鬢的步搖墜隨著講話輕輕搖晃,好轉的情緒徹底消失。
丫鬟們被宗主攆出門外,過了兩刻鐘,宗主換了身衣裳走了,一句話沒說。
魏芙宜看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揉了揉被咬出整齊齒痕的脖子,抱著女兒打盹去了。
官署裡,沈徵彥反覆推敲確定四道殿試考題後,仰首靠在椅背,看著天頂吊著的燭燈。
王院使的聲音傳來:“女人懷孕後情緒不穩,為了順利生產,不能動氣。”
一會盧稟宵的聲音又傳來:“夫人懷孕,恃孕行兇,沈大人就讓讓吧。”
沈徴彥輕嗤,他信了他們的邪——許她搬到青菡院,是個錯誤決定,今晚他會要求她收拾好東西,和他搬回沈府。
只不過,沈府?
行走在靜謐的午夜,遠遠看見她的身影在水榭徘徊,他下意識過去尋她。
走到近處,他喚她一聲:“芙宜?”
“……姐夫。”她轉過身看到是他,嬌生生應他一句。
姐夫?他愣住。
“姐夫。”小女子又喚了一聲,將他拉回夢境中。
沈徵彥低頭看了看自己,穿的是緋袍,想起這是他沒及冠時慣常穿的舊朝官服。
妻子看起來年齡更小,一頭青絲垂在腰下,沒梳髮髻,沒有戴釵環。
沈徵彥忽然意識到,這時的他沒有及冠,她也沒有及笄。
不對,他們本該同齡,此刻,她怎會沒有及笄?
他在婚前,從未見過妻子,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未及笄時的模樣,鬢邊垂著兩縷軟發,眉眼帶著稚氣,臉蛋像是剛熟的水蜜桃一樣,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淺嘗。
他再環顧這處亭臺樓閣,這裡不是沈府,是魏府。
怎麼會夢到在未婚時來到魏府,遇到妻子?
沈徵彥一時無解,聽著夢裡的自己對魏芙宜說:
“你有事尋我。”
“姐夫,我……”穿著素白中衣的小芙宜手指絞在一起,似乎遇到多麼大的難言之隱。
“有甚麼想辦的事,你告訴我,我幫你解決。”沈徵彥感受著自己在不斷地追問,腳步越靠越近。
直到他把小芙宜逼到牆根,讓她心裡的堤壩徹底崩潰。
“我……我不想嫁給肅王,姐夫,你能幫我嗎?”小芙宜抬起淚眼看向沈徵彥。
“你要嫁給肅王?”沈徵彥脫口而出。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嫡母讓我嫁給肅王,可是我不喜歡他……”
她抬起淚眼,與他四目相對,卻又在燃起希望的瞬間黯淡了眸中的光。
沈徵彥遽然驚醒,手掌揮落桌案旁的湖筆。
可是耳畔響起他在夢中的最後一句話。
他向她索要一物。
*
午休之後,魏芙宜親自為荔安梳髮,她把能梳的髮絲都包成一個圓髻後,為荔安戴好金雀發冠。
荔安照照鏡子很滿意,踮著腳照著魏芙宜的臉頰親了一口,點了點她雪頸上的齒印,“爹爹咬的。”
魏芙宜大駭,“別胡說,是壓出來的。”
荔安不信,“我在饅頭上咬的也是這樣的一圈。”
魏芙宜無奈,為了不讓她胡思亂想,照著她臉咬一口。
荔安咯咯笑,隨後把短短的手指尖伸向妝奩旁的錫盒。她拿起糖盒抖了抖,蹙著小眉頭說道,“空了,昨天還有的。”
“昨天就沒有了哦~”
魏芙宜把荔安抱到腿上坐好,照著她軟嘟嘟的臉頰親了一口,“一會讓春蘭姑姑幫你去買,好不好。”
荔安抬起纖長的眼睫,狐疑看向魏芙宜,可惜她太天真,最終還是被孃親平靜的眼眸騙去。
小姑娘咧嘴笑道:“好!”
母女正溫馨敘話時,春蘭叩門。
“夫人,宮裡來人了,在門外。”
*
來者是珉太妃宮裡的太監嬤嬤,此前來過很多次,魏芙宜不用想都知道他們是說客。
這已經是他們第三次來了。
大太監開門見山:“謝瀾謝長公主一哭二鬧三上吊,非是要嫁沈大人不可,珉太妃的意思很直白,長公主若入了沈府定不能受氣。”
魏芙宜反問:“所以,你們反覆講,是想我如何做?”
太監翹起二郎腿,語氣傲然:“因著皇帝認為您是庶出、魏廷魏璟兩位爺又因西北馬市禍亂被皇帝褫奪侯爺和司馬封號,前途不明,倒不如請魏夫人主動退出,免得誤了沈王的前途。”
魏芙宜回想起從獵場到上京的馬車裡,她坐在一旁,看清沈徵彥手裡的彈劾信。
她雖不懂官場,但這彈劾之事她很清楚:十數年前士庶對立幾度要顛覆謝姓王朝時,當時的皇帝將御史臺的官員全部換成科舉選拔出來的寒門子弟,意在平衡水火。
這些庶族手握權力便大肆彈劾,魏廷和魏璟起先因為戰馬失竊一事被人抓住把柄,後來又傳出他們把一個庶女偽裝嫡女送出去聯姻,品行不端無視縉禮,彈劾書如雪花般飛來。
捎帶把沈徵彥彈劾一通,說他定是知曉妻子換了人,卻隱瞞不報,亂了縉禮和士族的規矩。
魏芙宜無意間看過那些彈劾書,話裡話外,講她身份太低,不配嫁給沈徴彥這樣的世家嫡子。
她的存在,讓其他世家主母擔憂,若沈徴彥真娶了庶女為正妻而無處置之舉,她們的丈夫,肯定要借這個藉口,想方設法扶正新歡舊愛。
所以這幾日,除了珉太妃派人,沒人登門來尋她。
魏芙宜也不願出門,整日在院子裡散步,想著太監的話,一場寒風讓她病倒了。
病得最厲害時,她下意識呼喚沈徴彥的名字。
可是暈倒前她特意囑咐丫鬟,不要去煩沈徴彥。
丫鬟們起初聽話,但見宗婦越燒體溫越高,後來已經開始胡言亂語,吩咐驚慌失措。
小林氏心如刀絞,懇求春蘭儘快去請沈徴彥來,還有,如果能找到的話,請阿酈來。
沈徴彥未歸,阿酈先來了。
“沒事,沒事的。”阿酈快速為魏芙宜號脈配藥,幾副湯藥下去止了燒,但不見魏芙宜病好。
“難不成這個病魏氏族人也有?”阿酈左思右想,問小林氏,“有一副猛藥可以藥到病除,但,極有可能讓腹中孩兒死掉。”
小林氏痛心疾首:“就沒有兩全的辦法?”
阿酈搖頭,看了藥箱後再驚呼,“遭了,還有一味草藥,已經用完了。”
“甚麼草藥?”堂外傳來威嚴的聲音,阿酈和小林氏一併望去,看到沈徴彥,同時變了臉色。
魏芙宜聽到沈徴彥回來了,同樣聽到所有人講話,她感覺自己快喘不上氣,鼻子酸脹眼淚止不住想流。
她竭力喊,聲嘶力竭:“沈徴彥。”
沈徵彥把她摟在懷裡:“夫人,我在這裡。”
“我要是死了,你讓荔安跟著……我娘走。”
魏芙宜哐哐咳嗽,指甲用力陷進他手腕的皮肉,“我不能死,我不想死,我死了,你肯定會娶謝瀾……不,我活著你就要娶謝瀾,你非要娶她你不愛我你一開始就不愛我……”
沈徵彥當她發燒亂了神志,“ 沒有的事,夫人,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魏芙宜臉色慘白:“不行,我要活,我活著荔安才有好日子……我對不起肚子裡的小兒,他能理解我……阿酈,阿酈!”
甜美的自喃瞬間變成淒厲尖叫,“給我藥,快給我藥!沈徵彥,我要活,你去幫我尋藥,妾要活命的藥……”
沈徵彥幾乎要抱不動亂動的魏芙宜,“我請了太醫,夫人,不怕的,你和孩子都能活。”
說罷他急向屋外喊去,“太醫,太醫!進來!”
阿酈見沈徵彥並不信任她,悄然離去。
不過以她和魏芙宜的交情,她不會見死不救,離開就是為了尋那一味藥草,剛出青菡院門,就看到一襲青袍帶著綸巾的鄭銘。
“鄭書生?”她認識鄭銘,當年芙宜悄悄離開魏府賣繡品時他們三個就認識,“你怎麼在這?”
不等鄭銘解釋,她急言,“來了正好,認識王不留行嗎?快去各個藥鋪幫我找,越多越好!芙宜她病了就缺這副藥!”
鄭銘驚呼,五臟六腑攪亂不止,“芙宜,她病了嗎!”
“別廢話!快去!”
明亮的寢房內,太醫同樣配出一副藥,“稟沈大人,缺二錢王不留行,這副藥上次太醫署進藥恰好沒有貨,請這邊的丫鬟速在京城藥鋪採買。”
沈徵彥語氣急促:“還不快去!”
幾個丫鬟全部趕去,不料這副藥太醫署沒有,上京市井更沒有,沈徵彥聽了回稟臉色瞬間冷寂,把懷中喃喃不止的魏芙宜放回床裡,不顧皺巴巴的衣襬大步走出青菡院。
院門處,他見了鄭銘,握著一把王不留行。
他一把奪過,鋒利的眼刀劃過鄭銘臉頰的汗,甚麼都沒說。
阿酈氣喘吁吁跑回來,看到鄭銘,才從他喃喃自語中聽說他跑去城門外的一家藥鋪尋到的,還不是因為他之前一直住在郊區,知道這間藥鋪藥材最全。
阿酈沒空管他,快速跑進院門,為魏芙宜煎藥搗藥,熬出三顆藥丸。
復過五日,魏芙宜才從鬼門關回來。
由著丫鬟為她擦洗乾淨身子,換了新裁的羅群短襖,魏芙宜坐在床上一口一口抿清茶,問床邊翹著腿寫字的沈徵彥:“二爺甚麼時候回來的?”
沈徵彥沒有抬頭:“很早就回來了。”
魏芙宜點點頭,目光落在一旁的小林氏。
“多虧二爺回來,幫你尋到了最關鍵的一味藥,要不然,娘不敢想……”小林氏心有餘悸,說著說著聲音哽咽。
魏芙宜有些驚詫,他明明對她沒有感情,為何要救她?
應是為了腹中的孩子吧。
不過她還是緩緩下地站好,淺行一禮:“謝謝二爺救妾性命。”
沈徵彥看她精氣神好了很多,心裡放鬆下來。
魏芙宜想到阿酈喂她藥前說的那些話,低聲問道:“妾這個孩子,是不是沒保住?”
沈徵彥語氣平平:“保住了。”
魏芙宜心哀,“妾怕他被藥傷了哪裡……”
“你想落掉他?”沈徵彥語氣轉冷。
魏芙宜忙言:“妾不是這個意思!”
沈徵彥收起手中的筆,“你養好身子。”
他走了。
魏芙宜擔心腹中孩子,傳了阿酈來。
“不會有事的。”阿酈說了句謊話。
孕育一個孩子匯天地精華,聚天時地利人和,還要穩穩當當懷胎十月才能盼到他出生。
不講臨盆兇險,魏芙宜懷孕期間還用了這麼多藥,她醫術再高也無法保證這個孩子生下來不缺胳膊少腿。
但為了孕婦好,她現在可不能再講實話,反正沈府家大業大,就算真是個呆傻的孩子,以沈大學士的本事,不能差他一口飯吧……
她勸魏芙宜:“有我在,你別怕。”
魏芙宜相信阿酈,謹遵醫囑準沒錯。
精氣神慢慢恢復。
*
時間一晃到殿試當日,鄭銘、施永還有其他春闈入圍的舉人一併走進元昭宮。
謝承坐在金鑾殿正中的寶座之上,率文武百官親自監考。
一眾書生,或是庶族或是士族,受卷疾筆,一氣呵成。
等待的時間枯燥,兩個官員站在邊緣,沒忍住竊竊私語。
“今年的殿試考題是沈大人出的,你猜怎麼著,咱們連一點題的影子都沒見到!”
“還不是鄱陽郡秋闈出了事,皇帝怕沒法向庶族子弟交代,讓沈大人閉門出題,聽說連家都沒回。”
“哎呦,你拿的是甚麼時候的老黃曆了?”說者壓低聲音,“沈大學士的夫人病了,他得知後回了家,少說呆了五天。”
“病了?就是那個庶出身的魏氏?”
“對。”
“這樣?”聽者握了一把鬍鬚,“沈大人做人倒是讓人無話可說,只不過他這一回,他弟弟……”
這位士族員外向著奮筆疾書的沈徵達揚了揚下巴,“他豈不是提前知道考題了?”
一旁的人搖頭,“沈大人心思縝密,考慮到了,他為親弟弟在上京的摘月閣租了一間房,簾子都不放,讓所有人監督他讀書,送飯的是之前反對他出題的庶族書生。”
聽者瞪大眼睛: “這招?高啊!”
“可不就是。”最開始講話的人看向沈徵達,搖了搖頭,“別計程車族子弟捐個官就可以走馬上任,沈大人的親弟弟害得考。”“沈大人野心大的很啊……要名聲,還要本事。”
幾個人感受到一股寒冷的目光掃來,紛紛閉上嘴。
考場裡,沈徵達抓耳撓腮,寫了多少字,咒罵長兄多少遍。
他坐在鄭銘身邊,餘光掃到他工整的試卷,肚子裡嘆息一聲,端正姿勢寫字了。
收了卷子,幾位位高權重的官員挨個批閱,又請所有的官員一一讀過各位的捲紙。
謝承看過後,要太監宣旨。
“欽旨既下:鄱陽郡鄭銘,高中狀元;平湖郡裴元,得封榜眼。”
至於探花,謝承在殿試異軍突起的一位名叫藺寧的年輕後生與相貌文采俱佳的“吳世”,也就是施永之間,選擇了後者,“鄱陽郡吳世,探花!”
沈徵彥立在龍椅之前,目光掃視所有三十二位舉人,在弟弟沈徵達身上掠過好幾次後,最終停頓在鄭銘身上。
這位狂徒趁他忙於殿試,徘徊在青菡院,藏甚麼心思當他不知道?
沈徵彥突然啟口:“鄭大人的人品,有待商榷吧?”
施永聽了心一緊,該不會是他們的身份暴露了?
他看向鄭銘,卻發現這位同鄉身姿格外高大。
“人品有問題?”謝承啟口,語氣裡帶了些許戲謔,“沈大人不妨講一講。”
沈徵彥看了一眼謝承,“我沒記錯的話,鄭大人曾蹲過大牢。”
他說著,在等鄭銘如何反駁。
鄭銘沒有為自己辯駁一句話,倒顯得人滿為患的太和殿空蕩寂寞。
謝承傳人把卷宗拿來,掃了一眼後,拍板定案,“無罪,鄭銘,你安心當狀元吧。”
鄭銘揮袍跪下,身姿如青松,“謝陛下。”
沈徵彥側目,槽牙咬得很緊。
他倒是不計較他當不當狀元,但是,他在他妻子病重時突然出現,拿著為他妻子尋來的救命藥。
他不能推拒,接下藥草至今,他的心裡像是被此藥毒過,讓他渾身不適。
*
鄭銘中狀元的訊息很快傳遍大街小巷,魏芙宜正為荔安縫新衣,聽到好訊息振奮很多。
她讓春蘭準備一千個狀元糕,以鄭銘的名義在街巷傳送出去,想到他這麼多年努力終於有了回報,她心裡真為他而高興。
春蘭好心提醒:“三爺也中了進士呢,夫人要不要備禮?”
魏芙宜點點頭,“當然,你回沈府打聽一圈,要他不忙的時候,來這邊一趟。”
春蘭走後,魏芙宜想與鄭銘寫信,筆拿在手裡捏了很久,不知心底喜悅如何描述。
她是真心替鄭銘高興,奈何她現在為了腹中的孩子,暫時不方便走太遠。
皇城裡,宮女兢兢戰戰打掃衛生,聽得珉太妃和明德長公主爭執:
“好好好,養你這個白眼狼!你別忘了你自己的身份,堂堂明德長公主,哀家的大女兒,怎麼就這麼不要臉,非要去,蹬鼻子上臉,上門當妾!”
“做妾我也樂意!”
“你這個憨批!”珉太妃揚手給謝瀾打了一個耳光。
謝瀾無動於衷,“我已經和娘說清楚了,魏府失勢,魏氏自己又是賤妾生的賤丫頭,她不知深淺要與珩埔哥哥和離,這對我是好事啊!”
珉太妃怒言:“你別忘了沈徵彥可是在她生病時,在她床邊守了正正五夜!”
“那怎麼了,那說明沈大人愛妻如命,做他妻子正好!”
“你!”
珉太妃氣得直咳嗽,緩了很久,疲憊說道,“我與皇帝為你定了婚事,嫁給沈徵彥的弟弟,我看過那個小子,相貌堂堂不輸沈徵彥,或許是年少頑劣些讀書不如沈徵彥,但也是正兒八經的少年郎,沈徵彥都已經有孩子了,你怎麼就那麼,那麼饞!”
謝瀾對沈徵達沒有任何情愫,她甚至沒有見過沈徵達長甚麼樣,“不讓我嫁給珩埔,我就去死!”
珉太妃害怕了。
“罷了罷了。”她為自己留一個臺階下,“只有沈徵彥與魏氏和離,我才允許你嫁給他,你想辦法,讓他們儘快和離吧。”
魏芙宜準備去附近的繡樓找林默娘散心,才穿好衣服,披了件擋風的披風,她推門,看見一夥人正站在門外。
正中穿著粉蘭衣裙,戴著冪離的女子,魏芙宜光是身形就能看出她是誰。
“路過此地,有些口渴,恰好聽聞故人住在此地。”
謝瀾揭開面紗,露出塗抹脂粉的瘦臉,“魏夫人,見皇親國戚,該跪下迎見吧。”
魏芙宜緊了緊衣衫,“我見皇帝都不跪,你比皇帝地位高?”
謝瀾臉色一頓,“見皇帝你都敢不跪?”
魏芙宜語氣溫和:“皇帝允諾的,臣婦不敢不從。”
謝瀾瞧她一副媚骨天成的模樣,心裡愈發生妒。
她想進到她住下的地方,看她到底用了甚麼脂粉香膏,
“你這小院不錯,我想逛逛。”
魏芙宜神色依舊溫柔鎮定,
“這個院子是沈大人豢養外室用的,你確定要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