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掉馬
沈徵彥盯著魏芙宜的臉, 未等他繼續講話,行殿外來人,說是奉明德長公主的心意, 來與沈王妃致歉。
魏芙宜聽到女官稟報, 再看那盤子裡盛放的香囊,推阻的手猛地一頓。指尖無意識攥緊男人的衣袍, 關節泛白。
這個香囊雖是同樣的黑底銀絲吉祥紋, 但繡工甚次, 並非謝瀾身上的那隻。
魏芙宜在沈府持家多年,也不是沒見過有心攀高枝的小戶女的手段。
在行殿看到的香囊並非她多心, 就是明晃晃的挑釁, 是謝瀾報復她而為。
那時,她在謝瀾站在她面前邀她射箭時, 自上而下看到那個香囊裡袋繡著的芙蓉花, 這是她一直以來藏著的小心思 :給沈徵彥的物件從嫁他那天起便按季度備好,謝瀾手上的那枚香囊是她十一月才入冬時送給他的,後來不見他佩戴以為是他藏放起來。
原來是他轉贈他人了, 他居然會把她親手繡的香囊送給別人。
這件事她能怎麼提?就算他自知理虧,用丟了做藉口搪塞,弄丟她給他的香囊,和弄丟她心意有甚麼區別?
魏芙宜在沈徵彥的懷裡低下頭,胸口伴隨呼吸起伏難抑。
沈徵彥把香囊拿起看了眼,與傳話女官說:“與你家主子說, 眼下在獵場無甚麼好物回贈,等回上京沈府再備禮致歉。”
魏芙宜冷笑,原來他沒認出來這是她繡給他的香囊,哪怕是紋樣, 他也應該記得啊。
女官走後,沈徵彥聞了聞確認無害,看魏芙宜一直盯著它,順手遞給她。
魏芙宜翻了下,卻翻到荔安幫爹爹在道觀請的吉祥符在這裡。
沒由來笑出一聲,赤裸裸的挑釁,謝瀾甚麼都知道。
“夫人方才說甚麼?”沈徵彥凜峻的語氣飄來。
魏芙宜想起回到此地時聽得宮女躲在樹後竊竊私言,問沈徵彥:“有傳言是說二爺要迎娶明德長公主。”
“然後?”
“妾想問,是否屬實。”魏芙宜把香囊中荔安請來的平安符取出握在收心裡,將香囊丟到一邊,問沈徵彥。
“如果是呢,夫人有甚麼想法?”沈徵彥低著眼睫看向魏芙宜,語氣平靜。
魏芙宜抬眸,“妾恭喜二爺。”
沈徵彥好端端的臉色,徹底暗了下來。
……
晚飯時分,春蘭把送御膳的宮女攔在庭院外。
主房裡男女交疊的身影若隱若現,情到濃時,屋外人能看見宗主抬起抬起宗婦的下頜,輕輕覆上薄唇。
婦人側頭躲開,男人眉頭一皺,沉腰的速度快了起來。
送進去兩次水後,沈徵彥披了件軟衫,枕著手臂看著一絲未著的魏芙宜。
溫軟細膩的後背,他沒忍住輕輕抬手撫摸,隨後靠近,貼得緊。
“我講那句話的意思,是希望夫人將心比心。”沈徵彥說話間用手指穿過魏芙宜的烏髮,聽得堂外赫崢有事求見,貼在魏芙宜耳畔留下一句:
“回上京後,你與我回沈府住。”
等沈徵彥走後,魏芙宜換丫鬟們進來,扶她去淨室。
為自己身子裡裡外外好好清洗後,她溼著髮梢走出,看到荔安抱著貓站在門口等她,把髮鬢挽好帶著荔安在行宮附近散步。
走著走著,她只覺腰肢痠痛,尋一處石凳坐下,偏偏此時荔安的貓脫手丟了,魏芙宜立刻喚跟來的丫鬟嬤嬤們速在花叢裡尋找。
十餘個丫鬟集體彎腰找得滿頭大汗,直到一個丫鬟看到貓的影子,呼喊旁人走來時,定神一看,發現抱貓的男人袖口繡的是龍紋。
她躬身:“陛下。”
帝王長指撫摸白貓,像是撫摸自己的愛寵。
“你從前叫魏芙宜,是嗎?”
婦人慌亂:“陛下?”
“為何改名字呢?芙宜這兩個字,很美,很襯你。”帝王似乎得到確切答案,語氣裡藏著誠摯,“改回去吧,芙宜。”
魏芙宜不記得自己如何帶著女兒回到行宮。
次日一早她睡醒,悄悄離開沈徵彥身旁到偏殿尋荔安,見女兒沒無恙,緊繃的弦勉強放寬心。
昨日晚間她在世家夫人的圍爐雅宴遇見了認識大林氏孃家的夫人,旁敲側擊問了林府可有在通濟衢有過宅院。
她沒得到答案,反而被問及最多的,便是沈徵彥要娶謝瀾這件事。
早間用飯時,魏芙宜看著沈徵彥為荔安夾菜。
荔安主動把爹爹夾進碗裡的蘿蔔塊塞進嘴裡,嚼得咯吱咯吱。
沈徵彥看著自己的女兒眸色溫和,等到荔安吃飽,他起身準備離了行宮。
“二爺。”魏芙宜叫住他。
沈徵彥回首,見魏芙宜走上前。
“妾心裡的確有事。”她道,“妾的的確確不是魏窈,是魏芙宜。”
昨日皇帝把貓交給荔安後,與她在水榭樓臺間行走幾步。
她不知皇帝如何知道她是魏芙宜,但年輕有為的新皇說的話,讓她有了信心。
在嫁人這件事,她沒做錯,雖然嫁給沈徵彥後她一直努力與他舉案齊眉不敢阻撓他納妾,但謝瀾,真的不行。
“你很喜歡那個姨娘。”沈徵彥回問。
“她是我的生母。”魏芙宜明明白白講道。
沈徵彥掃視周遭,似乎做出很大得決定。
而後展開手掌,摸了摸魏芙宜的額頭。
他甚麼都沒說走了,可是魏芙宜覺得他似乎甚麼都講了。
他走後,來了幾個太醫,為她號脈同時,問她可有因甚麼事傷了心神,出現癔症的症狀。
魏芙宜姿容得體又不失嫵媚送走太醫,而後她換了身王妃規制的新衣。
幫荔安把頭髮紮緊緊後,疊好和離書牽著她的手向著魏家住的方向走。
路上她試探性問荔安一句:“如果孃親和你父親不住在一起,荔安想和孃親生活還是和父親生活?”
“孃親。”吃著糖的荔安回得乾脆。
魏芙宜心思一頓,“如果你父親想見你呢?”
“那就見。”荔安嘟了嘟嘴。
魏芙宜想想,如此最好,走去魏家的腳步更堅定些。
不料她才跨進院門,正瞧見敞胸漏懷的魏霖提著劍追著新妻桑氏跑。
“夫人救命!”披頭散髮的桑氏見到魏芙宜也顧不得甚麼,一轉腳步直奔而來,再一回頭看魏霖已經舉劍趕來,連忙躲到魏芙宜身後。
跟著過來的春蘭一驚,上前一步站到魏芙宜身前,擋住魏霖高舉的寶劍:“夫人小心!”
“姦婦,我今天一定要殺了你!”已然氣瘋的魏霖顧不得甚麼,照著桑氏的方向揮劍砍去——
桑氏推了魏芙宜的後背,直讓魏芙宜跌到魏霖的刀鋒之下。
魏芙宜驚慌失措之際,身旁突然閃過一道身影。
是沈徵彥,把魏芙宜護在身後之餘,趁著空擋握住魏霖持劍的手腕,用力一擰——
劍“噹啷”一聲落了地,仍沒驚醒盛滿怒火的魏三爺,他撐起泛著血絲的眼睛看了眼沈徵彥,再抬起手指向在魏芙宜身後瑟瑟發抖的新妻桑氏,顧不上家醜不得外揚,高喝著:“我要把你送到衙門,送到衙門去!”
“來人,去傳太醫!”沈徵彥顧不得多與魏霖爭執,回首看見魏芙宜臉色枯白,心中大駭。
等到三五家奴把盛在氣頭上的魏霖按住,魏廷和大林氏匆忙趕來。
魏廷得知剛才發生了甚麼,上前一步給了魏霖一個耳光。
“孽子胡鬧!”魏廷高喝著咒罵三兒子,再見魏芙宜唇色煞白,同樣急忙喚人:“快去請太醫過來!”
沒過一會,和太醫一起登門的,是皇帝謝承。
“朕聽說魏家就要鬧人命官司?”一襲龍袍的謝承才一進門,便在魏家凌亂的人群中尋到魏芙宜。
太醫上前為魏芙宜號脈問診,另一旁的太監早已在庭院擺了椅子,揪著魏霖和桑氏跪在正中。
審訊後,謝承坐在赤方椅子上,用手指盤轉腕間佛珠,整理頭緒。
“所以是桑氏構陷你的前妻與人偷情?”
原是魏霖把從前的側室桑氏抬做正妻後日子不舒坦,念著前妻何氏的好又礙於前妻不忠,後來聽說何氏在鄉下的孃家過的不好動了接回的心思,沒想到何氏又一次風光嫁人,嫁的還是京中一官員。
娶妻娶賢,像上京這些稍有頭臉的家族就算擇繼妻也要衡量教養和家世,魏霖好奇何氏在官衙那裡背了個通姦的罪名又如何二嫁,派了幾個小廝去查一查。
小廝回稟後他才知,原來是那“姦夫”翻了供,道出桑氏致使他所為。
京兆尹又怕斷錯案又不敢多摻和魏府家事,悄悄把何氏的罪名抹掉,還她一個清白。只有魏霖被矇在鼓裡,到了今早才知此事,當即崩潰勢必要殺了桑氏洩憤。
坐在一旁的孟氏聽了話,與她的夫君魏璟低聲嘆道,“三爺過去和那何氏感情好,突然有那麼一天構陷何氏通姦又把她逐出魏府,怕是傷透何氏的心,就算桑氏拿命抵,怕也消不了三爺的悔意了。”
“現在不是她的問題,而是三弟……”魏璟緊張看了眼魏芙宜,見她臉色好轉些,心裡稍安。
人心惶惶時,謝承開口:
“這個案子,既然事情明瞭,先把桑氏關進大牢,杖百候斬。京兆尹府斷案不清,責全府上下斷祿一年,至於魏霖你。”
皇帝手指一頓,“藐視行宮禮儀,衝撞沈王妃,就在這,朕親自為你上上鞭刑,清醒清醒。”
“陛下息怒!請陛下網開一面!”魏廷聽過謝承的話急忙站出來,“吾兒最近碰了頭,行止混沌,我們自己關著門審便是,不勞陛下動手……陛下,陛下!”
謝承哪裡有心思聽魏候的話,早已從太監手中接過鞭子,起身走向魏霖,高揮一鞭正正抽到魏霖的後背,將衣衫劃出一道血痕。
魏霖沒想到性情柔和的謝承居然敢揮鞭揍他,一時分不清章程,承著痛看向站在魏芙宜身旁的沈徵彥,又看向魏芙宜。
“四妹,四妹救我!”
魏霖又被鞭子揍了兩下,痛不欲生,直接喊起魏芙宜四妹的稱呼,“我與妹妹的事後面再說,妹妹先救救你兄長,救救我!”
魏芙宜正緊張平復著情緒,不斷祈求太醫保護她的孩子,沒空理會魏霖的求助。
等到謝承揍夠了魏霖,一旁的魏廷和魏府上下俱是敢怒不敢言。
“下獄吧。”謝承把沾血的鞭子棄到地上,揮揮袖子舒緩口氣,突然想起魏芙宜,轉身看過來問道:
“王院使,如何了?”
王院使立刻回道“陛下,沈王妃受驚,暫不好斷定,還需多加觀察。”
謝承看著一直為魏芙宜揉肩寬慰的沈徵彥,心裡莫名一股怨味。
“孃親……”荔安完全聽不懂大人在說甚麼,只是知道她的孃親被劍嚇到,一直臥在這裡,擔憂間抱住魏芙宜的腿,紅著臉喃喃:“孃親不會有事的……”
魏芙宜摸了摸荔安的頭,抬起眼與沈徵彥相視。
“二爺剛才聽到他的話了嗎?”
沈徵彥沉著烏瞳看向已經皮開肉綻的魏霖,一時不知妻子的意思。
從方才到現在,他的精神全在妻子身上,魏霖說甚麼了?
魏芙宜見沈徵彥無所言,不願深想讓自己心傷。
她轉眸看向謝承,語氣格外溫柔:“陛下呢?陛下可否聽見他喚我甚麼?”
謝承片刻回憶,突然想起,“四妹?”
“對,他喚我四妹。”魏芙宜沒料到魏霖會當眾喚她本來的稱謂,一時心松,與謝承說道:“今日既然人全,我便說了,請陛下做主,還我本來的身份。”
“我不是魏窈,我是魏芙宜,西朝元年,我是冒名頂替嫡長姐魏窈身份,嫁給沈氏宗族的嫡次孫,沈二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