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加更 首發支援正版
魏芙宜沒聽見沈徵彥回話, 沒忍住看向他。
他的相貌還是一如既往地凜漠,講出口的話讓魏廷和魏芙宜俱是一驚。
“魏侯爺應該好好整治一下家風,沈某不是隨便收女人的好色之徒, 別提那些不懂規矩的姨娘生的庶女。”
“魏侯爺, 時辰不早了,一道走吧。”
……
離了魏府回到青菡院, 魏芙宜讓丫鬟們把門敞開。
晨間下過一場春雨, 院子裡擺滿的幾排春花被雨澆透, 順著花葉滴落水珠。
“夫人用點飯吧。”春蘭秋紅和夏杏一直站在角落裡注視魏芙宜,神色緊張。
她們的夫人從晨起便急著趕去魏府, 回來後一聲不吭直接坐在這裡, 小廚房的飯菜熱了好幾遍,面都已經坨了。
“你們去吃吧, 沒事, 我現在沒有胃口。”魏芙宜抬手扶著烏鬢看向門外,講話的語氣很平。
“夫人!”秋紅擔憂魏芙宜的身子就要上前勸阻,春蘭見了急忙把她拉回來。
“你們先去膳堂充充飢, 我護著夫人。”春蘭拍拍秋紅和夏杏讓她們走,隨後自己到廚房把夫人每日該喝的藥溫好,輕著腳步端回中堂擺好後,她把繡繃遞給魏芙宜。
“夫人要不要把小姐這件裙襬繡好啊?”春蘭輕聲試探道,“小姐昨日還唸叨著呢。”
魏芙宜聞言似是從思緒解脫,轉眸看過來時瞧見繡繃錮住的繡面就差幾針成了, 便接了過來。
待魏芙宜花了小半個時辰繡好後,春蘭幫魏芙宜把木製的繡繃拆開,摸著凸起的刺繡歡喜道:“一會等小姐見了,一定會開心, 到時又得撲在夫人身上鬧一會了。”
魏芙宜沒有講話,順著春蘭的指尖看向繡了幾日的貓奴,眸光漸漸軟下來。
春蘭見了悄悄把荔安的小羅裙放下,端起藥碗環住魏芙宜的肩膀哄道:
“夫人顧著大小姐,也別忘肚子裡還有個小少爺或是小小姐是不是,飯不能不吃,安胎湯也不能不喝。”
魏芙宜心裡有事,下意識推阻,險些讓藥湯灑在她的身上。
思考一會她還是接過來喝了,又差點嗆到。
春蘭連忙靠過來為魏芙宜拍背。
“好了我沒事,你去看看花草還要不要澆水。”魏芙宜用帕子掩住口把氣順平後,推著春蘭的腰要她去忙正事。
春蘭不依,拖了條小繡杌坐在魏芙宜腿邊,邊捶邊講,“我知道夫人心裡不舒服,但我聽侯爺身旁的小廝說了,這次巡撫歸來他特意幫小玉小姐尋來一個仙醫治腿。”
魏芙宜輕輕搖頭,“我不是煩悶這件事。”
春蘭一下子猜不出,只好低著頭繼續伺候夫人。
魏芙宜感受到肚子動了一下,立刻用手按住肚皮,隨後微微後仰,倚在花梨椅背闔眸靜思。
她想起,六年前頂著父親的壓力嫁給沈徵彥前,她曾經問過魏廷,如果魏窈私奔是假,實則是走丟了或是被拐賣了呢?
以及,魏窈失蹤後,魏府肯定會派人尋她,可那時生米早已煮成熟飯,等魏窈回來後,已經嫁給沈徵彥的她又該何去何從?
魏廷當時說:“你就是魏窈。”
魏芙宜承認,彼時她沒理解這句話,又因突然富足的日子心懷忐忑,生怕來之不易的幸福會因魏窈的歸來而打破。
更怕有一天她要將沈徵彥拱手相讓,回到魏府角落那個破敗寂寥的院子裡。
所以從嫁進沈府那天起,她便開始小心謹慎陪在沈徵彥身邊,為他料理生活打點宅院,荔安出生時高氏看到是女孩臉色很難看,她也忍了。
可是現在,她頂著魏窈的名字,完全失去了她自己的身份。
沈徵彥不喜歡公爹的姨娘,她們爭風吃醋,在沈府掀起不少波瀾,他厭倦這些她能理解,但是,他因此討厭所有妾室,包括她揹負汙名的孃親。
她大可以一輩子裝成魏窈,畢竟嫡姐在她手裡,她想讓她徹底消失,不是件難事。
但是,她怎麼會這麼難受,心臟像是被沈徵彥那句話反覆攪弄。
她是庶女,生母是得罪過魏廷的姨娘,她是沈徵彥口中不懂規矩的姨娘生下的,不值錢的庶女。
她甚至沒有按規矩在沈徵彥大婚之日躲得遠遠的,反而披上魏窈的嫁衣,偽裝她的一切,在沈徵彥身邊做正牌夫人。
堂屋傳來聲響,她抬眸,望著屋頂吊著的樹影燭燈,隨著穿堂而過的風輕輕搖晃。
魏芙宜忽然心驚膽戰,她想起大林氏折磨她孃親的場景。
唯一記得魏府後院住著人的就是大林氏,五歲前,她時不時過來,揹著所有人打小林氏耳光。
孃親紅腫的面頰,一直留在她記憶裡。
後來大林氏不來了,因為她長大了些,會在她來時躲在屋後,向她丟石頭。
她扔得準,有一次正中大林氏的眼窩把她眼睛打出了血,她瞎了好一陣,從此再沒去過。
魏芙宜平復很久心情,她想與沈徵彥道出真相,但他忙於政事,接連幾日沒有出現。
他沒回來,她亦等不及了。
復過幾日,上京喧囂,坊間漸漸傳出魏府當年嫁給沈大學士的並非正緣。
這件事光是傳了開頭,就引得世家大族之間眾說紛紜,有說沈家宗婦是魏窈妹妹,有說是旁支的表姑娘,更有甚者說的是魏府一丫鬟,冒名頂替高貴的魏府大小姐,就這樣嫁給沈徵彥,白白享受榮華富貴。
訊息傳回沈府,高氏坐不住,譴人到青菡院讓宗婦回府親自解釋,魏芙宜不見。
她這兩日很忙,受錢氏的邀請她經常帶著女兒到盧府女學堂上學,見鄭銘在她不好久留,便會在女兒讀書時去繡坊,和林默娘說她想以東家的身份在默娘這投一注爻。
這個想法並非空xue來風,從離開沈府到鄉間農莊靜思時她就有這個念頭,之後回到上京,她曾到其他的繡樓轉了轉,發現從它們那流出來的繡品並不如默孃的繡坊精美,但是出品很快,擠壓得繡坊生意算不得最好,只能解決溫飽。
其實繡藝這個東西本應慢工出細活,只是她過去急用錢,想繡更多,宅在魏府又不能像姐姐們經常聚在一起玩耍嬉戲,所有時間都用來研究如何繡得更快些,沒想到後來還真讓她琢磨出雙針繡法。
十歲時她怕繡坊的其他繡娘學會了搶她的活,現在已經沒有這個顧慮了。
想著她已下定決心不煩家中瑣事,不如沒事到繡坊陪默娘坐坐,把自己的手藝教給其他的繡娘。
最近魏芙宜和默娘說了這件事,默娘反覆確認不累到她就行。隨後她又忙著把她名下的幾個鋪子盤活,也就沒怎麼在乎外面講甚麼。
這幾日沈徵彥未歸,魏芙宜有點盼著他,因她急切想知道沈徵彥的想法,可惜她第一個盼來的並不是他。二月底魏芙宜從盧府把女兒接回青菡院後,聽丫鬟稟說魏府派了人來。
她本以為是大林氏或者魏廷自己,沒想到在青菡院朱漆門前看到的是長嫂,魏璟的妻子孟氏。
孟氏年近三十,是京畿一世家的嫡長女,也是魏府兒媳中唯一知道魏芙宜真實身份的。
她走進庭院看見魏芙宜,立刻摘了帷帽,拉著魏芙宜坐下後急言:
“小姑子荒唐,胡亂傳甚麼謠!”
魏芙宜聽過只是淺笑:“嫂子這句話講得這麼確鑿,讓小姑我怎回您?為何講謠言是我散的?”
“你不必狡辯,我也不是來討伐你這個。”孟氏聽罷顧不得喝茶,語氣急得不行,“是最近朝中不太平,有人彈劾你兄長,現在你兄長和你公爹需要沈大人在朝中助助力,你這一鬧,他們臉色都不好看啊。”
魏芙宜聽過話,望著孟氏蹙擰成八字的眉頭,笑容清淺:
“我是魏芙宜這件事也不是甚麼掖著藏著的大事,當初嫁給沈大人前父親也答應過,會有一天讓我恢復身份的,再說知道我身份的也不止是我一人,嫂子不也知道,長兄怎麼沒懷疑嫂子,偏偏懷疑我?”
孟氏因魏芙宜一句話斷了思路,愣了好一會後瞪著大眼睛看向小姑子,“胡說,我是魏府的媳婦怎可能胳膊肘往外拐,除了你還能有誰?”
“。”魏芙宜舉杯飲茶沒再言語,惹得孟氏吃不準,想東想西間她突然起身:
難道是沈大人知曉這件事?
戴滿苗銀纏絲頭面的孟氏立刻把茶杯擺在桌案上,用手帕擦了擦唇角,轉著圓又明亮的眼眸,權衡半天試探魏芙宜一句:“你告訴沈大人了?”
魏芙宜無言,將目光落在在堂中行走伺候茶點的丫鬟身上,春蘭瞥見了,故作惶恐將茶倒溢位來。
孟氏見狀當真以為是沈徵彥知曉替嫁一事且發了怒,一時心亂如麻。
勉強坐一會告辭後,孟氏回到魏府,將話遞給了才下值回家的魏璟。
魏璟聽聞心裡一頓,立在堂門處,叉腰思量對策。
“你明日再去。”魏璟想了想,與為他更衣的孟氏說道,
“不,你現在就去,按照我說的,告訴她當年魏府不是把她許配給了肅王嗎?正好肅王一直過問未婚妻之事,若因此事四妹與沈徵彥和離,魏府只能安排她重新嫁給肅王!”
……
孟氏離開後,魏芙宜見天色尚可,走到青菡院中,從春蘭手裡接過葫蘆瓢,親自為院子裡新添的幾盆繡球花澆水。
這個時節繡球花開得正旺,魏芙宜一邊在院子裡賞花,一邊看著荔安的貓奴在空地裡追著尾巴玩。
荔安坐在堂門前的板凳讀書,沒一會便放下書本望著魏芙宜。
“爹爹甚麼時候回來啊?”
“你爹爹近來公務繁忙。”魏芙宜招手,荔安放下書乖巧奔過來。
魏芙宜揉著荔安肉肉的臉頰,正準備摘幾朵花簪在女兒發頂,丫鬟又來報。
孟氏再來,魏芙宜估量來者不善,沒有傳人看茶,就站在庭院裡,冷冷看向穿著闊袖大衫皮笑肉不笑的孟氏。
孟氏也不想一日兩登門,奈何此事事關她夫君,先苦口婆心勸魏芙宜道:“不瞞小姑子講,那肅王自從來到上京駐了腳,日常無事便來魏府。我不知你見沒見過這位藩王,他本就是行伍出身氣勢凌人,腦子又簡單到軸得很,吃準魏府拿不出姑娘嫁給他,三天兩頭尋茬彈劾魏府,尤其是你哥。”
肅王?魏芙宜很久沒有想起這個人。
孟氏心焦,握著魏芙宜的手求道,“謠言這件事魏府可以平息,但請小姑子在沈大人面前把這件事圓回來,現在不是你公爹,是你兄長日子不好過。”
魏芙宜仍在想肅王之事,摟著女兒沒講話。
孟氏瞧小姑子我行我素的模樣,有些不喜。
她自認也沒怎麼得罪過小姑子,如何落得兩頭為難?
那天小姑子登門的事情她和魏璟知道後,第一反應並非沈徵彥如何,而是肅王謝晉恆。
當年為魏芙宜訂這門親事的也不只是大林氏,主要是當時做司徒的魏廷做主,為了在邊疆的馬市換取些利益。
這件事肅王確實守信,但後來他與柔然連續打仗沒能到上京親自迎娶魏芙宜,幾次寫信讓魏廷把女兒送到敦煌郡,這時魏芙宜已經嫁了人,他沒能力辦到。
孟氏左等右等盼不來魏芙宜講話,心裡藏起氣,想起之前小姑子竟因一個寡婦鬧得沈府不得安寧,旁敲側擊說道:“最近沈大人是不是也沒回來?”
魏芙宜點頭,沈徵彥向來醉心公務,她都習慣了。
“那他恐怕沒和你提,最近皇帝想擇宗室女入沈府。”孟氏坐著扭了扭腰,繼續說道:
“我知道沈大人和皇帝情同兄弟,沈府又送了女眷入宮當皇后,但皇帝若真動這個心思,沈大人怕是也不好拒絕。”
還沒等魏芙宜說甚麼,懷中的荔安揚起臉,問道:“爹爹不好拒絕甚麼?”
孟氏這才發現荔安一直在這裡旁聽,想著小孩子能聽懂甚麼便沒在乎,繼續勸魏芙宜道,“我也並非隨意編瞎話騙你,世家娶皇室女都是以妻的身份,不知你記不記得去歲謝鍒出嫁?她是先帝最不喜的女兒,賜嫁荊州刺史不也是做正妻?”
孟氏說完瞥了魏芙宜一眼,見她一直盯著她看,心一慌,又悻悻說道:“講這麼多也是為你好。”
“堵不如疏,這件事我擋不得沈大人。”魏芙宜耐心聽完孟氏的話後起身送客,在府門前望著孟氏陰晴難辨的臉,冷回一句,“我的家事還是不勞嫂子操心了。”
待孟氏走後,魏芙宜回到中堂,與荔安用過晚膳後陪她一起讀書。
“爹爹甚麼時候回來啊。”荔安靠在魏芙宜軟綿綿的胸前,拽著孃親的衣襟問道,“我今天跟著鄭大人學了新詩,想背給爹爹聽。”
魏芙宜輕搖著身子安撫荔安,順著她的話講道:“你爹最近事情多,不能給他添亂。”
荔安落寞嘟嘟嘴,接受見不到爹爹的事實後,她又仰起臉問魏芙宜:“舅母說的爹爹要娶妻,甚麼是娶妻?”
魏芙宜沒有回荔安的話,摸了摸荔安的頭後,抱著她坐在桌案前,反覆推敲孟氏講的話,大抵覺得孟氏講的七七八八,應是唬她的騙言。
不過她這一日雙登門不是沒半點用,只是肅王,她聽聞他壯如熊羆,能在沙場一刀斬千人,脾氣非常火爆。
如按孟氏所言離了沈徵彥,父兄要將她嫁給謝景恆,她必須想個萬全法子。
思考間荔安連連打了兩個噴嚏,魏芙宜回過神,摸了下荔安的額頭頓時緊張,“來人 ,快去廚房煎一碗去熱的藥來!”
守在堂裡的春蘭見了急忙奔去廚房,可還沒等藥煎完,荔安已經發起高燒,面板瞬間滾燙。
小孩子發起熱來如野獸般猛烈,魏芙宜急忙起身把荔安抱到內室床上,解開衣領,親自用溼棉巾沾著水為女兒擦拭身體降溫。
可是幾杯藥下肚不見荔安好轉,反而越燒越熱,魏芙宜連忙把令牌交給夏杏要她速去官署尋沈徵彥,可沒想到過了兩刻夏杏慌里慌張回稟說,“沈大人並不在。”
“我想見爹爹……”荔安聽過夏杏的話,小眼皮耷拉著,委委屈屈哭了。
魏芙宜眼看著荔安一眨眼功夫病得毫無生機,心如刀絞,得知今日太醫署的人也都在宮中出不來,急忙抱著女兒親自出門去尋醫館。
屋漏偏逢連夜雨,今日急需趕路時,沈府留給她的馬車與迎面的馬車撞到一起。陡然的衝擊讓魏芙宜撞在車廂壁,險些讓懷中的荔安滑了出去。
“不行,孩子要緊!”魏芙宜完全顧不得渾身疼痛,下了馬車後頂著雨絲向著對面通體赤黑的馬車喊道:“對面的大人或是夫人小姐,我著急帶女兒去看病,你留個名號,明日我親自登門道歉。”
喊了兩句沒有迴音,魏芙宜實在來不及,抱著昏迷不醒的荔安轉身就走。
忽然從對面的馬車裡走下一個人,擰著濃眉打量她半天后,走到近前從她懷裡奪走荔安。
作者有話說:預收求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