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首發支援正版
門扉聲響起, 魏芙宜猝然驚醒,“春蘭,何事?”
“沒事, 夫人。”堂屋外春蘭急應一聲, 照著秋紅的肩膀拍了一下。
二人從寢房穿過供堂和客堂到前廳,春蘭踱步思考間, 秋紅愁眉苦臉:“怎麼辦, 要不要與夫人講?”
“不要講, 打發走要緊。”春蘭一跺腳,打定了主意。
推開青菡院的宅門和門外的嬤嬤講清楚沒甚麼玉佩在這兒再把人打發走, 兩個丫鬟站在門外, 提了點嗓門私語起來。
昨夜夫人去繡坊時她們留在這裡收拾屋子,看到好些女子的衣裙和飾物, 還有脂粉香膏的空盒子。
“你說宗主會不會, 在這裡藏過外室了?”秋紅昨夜想到這個秘辛,一整夜完全沒睡,無精打采。
春蘭嘆氣, 方才嬤嬤敲門,問的喜鵲柳梢玉佩也是女子的貼身物件。
“別說了,反正昨夜咱們都扔了,夫人懷著孩子呢,別再讓夫人傷心了。”
兩個丫鬟統一口徑各自忙別的事,內室裡, 魏芙宜倚靠在床頭,舉著雕刻喜鵲的玉佩,細細端詳。
這是大林氏的母家,上京林氏家族女眷人手一個的飾品。
魏芙宜轉著玉佩下的穗子, 再看向牆邊頂箱櫃子上放著沈徵彥的風氅,下襬破了的口子已被縫好,但不是她所為。
思來想去,心裡悶悶的。
任氏去世當晚,沈徵彥立在她院外整整一夜,沈府裡也有傳,她被任氏坑害是假,奪人性命是真。
魏芙宜把玉佩擺在桌案上,一夜過後,玉佩不見了蹤影。
不過她已無心此事,一早梳洗後,還沒來得及叫荔安起床,春蘭急蹦進內室,火急火燎說著“夫人,窈姐兒找到了!”
*
時隔五年魏芙宜再見魏窈,第一時間竟有些五味雜陳。
之前租下來準備關押魏窈的宅院上個月失火沒了,這件事春蘭怕魏芙宜心焦沒提,自己做主在青菡院附近又租了個院子,沒讓魏芙宜操心。
此刻丫鬟扶著魏芙宜站在暗處,一併看向暗室裡的魏窈時說道,
“剛才鏢行人把窈大小姐送來時獅子大開口,多索要了一千兩白銀,說是窈姐兒一路拳打腳踢口出狂言,中間還驚厥好幾次。”
魏芙宜隔著門縫望著驚慌失措的魏窈,片刻說道:“可惜阿酈入了宮,春蘭,你一會去尋個醫官幫她看一看。”
“是。”
魏芙宜掂了掂從魏窈脖子上摘下來的青佛,稍站一會轉身走了。
暗室裡,髮絲凌亂的魏窈望著桌上精緻的飯菜,一點都不敢吃。
“有人要害我!”魏窈自被人捆住手腳抓進馬車時就如驚弓之鳥,試圖逃跑裝死都不得行。
她不知道是誰要抓她,才送走施永沒多久就有一夥男人矇住她的頭,將她五花大綁扔在馬車上。
在馬車昏天黑地行了一個月,才停馬車時她本想著趁人不備立刻跑,又被人舉著肩膀和腿把她扛到這裡。眼罩揭開時,她只見一個粗使嬤嬤走上前,二話不說扯掉她脖子上的護身符。
魏窈強迫自己冷靜,先跑到門前推了推,見門上有鎖,立刻奔向用木板釘死的窗前,踩在桌子上拼命踮腳向著漏光的縫隙看去,直到看見滿院的家僕,眸光盡失。
“會不會是父親派人抓的我!”
周身寒冷,不敢再想。
盧府裡,鄭銘立在家主的書房外,等盧稟宵與友人論完事後才進的門。
“我才想起你是鄱陽郡人。”盧稟宵聽說鄭銘參加不了春闈的訊息,連連感嘆,“像你這樣的人才入不了仕真是可惜了,不過你也別愁,等明年二月,我肯定舉薦你入官。”
“多謝盧大人。”鄭銘恭敬謝過盧稟宵,出門時與端著熱湯進來的錢氏迎面照上,連忙側開身讓出一條路來。
錢氏笑眯眯受了鄭銘的禮,等鄭銘出門後,她來到盧稟宵身旁說道,“我準備請他來我辦的女學堂當教書先生,這一年正好不荒廢。”
盧稟宵接過湯碗舀湯喝了幾口,邊喝邊嘆道:
“讓他來教真是大材小用了,不過夫人的女學堂請不到女先生嗎?”
“還真是沒請到。”錢氏補言,“本來讀書的女子就不多,世家裡懂點文墨的也到了成婚論嫁的年齡,哪有空理我。盧府裡小丫頭都年齡小,到不了男女大防的年齡,我最近也和幾家夫人講過了,過幾天把她們的女兒們都叫來一併學,熱鬧熱鬧。”
盧稟宵聽罷笑得爽朗,“讀書人都講究獨處靜思沉潛內觀,夫人倒好,到時候把姑娘們聚到一起,怕是得把鄭書生耳朵吵壞。”
錢氏陪著笑了幾聲,想想鄭銘的處境又覺得心疼,好奇問道,“這件事當真沒有迴旋餘地?”
盧稟宵把湯全飲下,把碗擺回茶几上說道:“此事是皇帝和沈大人關門談的,老夫也不知到底誰能做決定。”
說罷盧稟宵忽然想到甚麼,眼睛一亮:“不過鄱陽郡進到春闈的總共只有五位,老夫之前已經向沈大人引薦過鄭銘,倒不如讓他親自去沈府求一求?”
沒過一會,鄭銘第二次被盧稟宵叫回書房。
再離開時他出了盧府,到昔日常去的文行書肆挑適合錢氏女學的書籍,既然考學之路不成,他不想再蹉跎歲月,做個教書先生把滿腹經綸傳授出去也好。
可路過沈府時他站在朱門很久,足下有千鈞重。
猶豫不決時,門“吱呀”一聲,開了。
“沈大人?”鄭銘沒想到會迎面撞見沈徵彥。
沈徵彥同樣沒料到鄭銘敢出現在他面前,面色陡然冷峻。
“是你?來找誰。”
鄭銘立刻拱手行禮,“晚生來尋沈大人。”
“尋我?”沈徵彥莫名覺得好笑,“你還挺有膽量的,看起來傷好得有點快,應該把你手筋挑掉比較好。”
鄭銘知道沈徵彥意指何事,但這件事他自認沒控制住情,受了刑罰,他認。
但現在機會難得,他不能錯過,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在沈徵彥臉色愈來愈暗時揚聲問道:“晚生來問秋闈舞弊案一事。”
沈徵彥被突然談及此事,看向鄭銘的眼眸微有疑惑:“與你何干?”
“晚生是鄱陽郡入圍的考生。”鄭銘語氣懇切下來,“我聽聞朝廷已經抓到買題的考生,可是我並不在其列,為何不能參加春闈?”
“哦?”沈徵彥突然想起,鄱陽郡呈上來的名單裡,似乎真有鄭銘的名字。
“倒是有趣。”沈徵彥看著鄭銘,輕哂一聲,“你若不提醒我,我忘了你是進京趕考的庶族書生。”
眼看鄭銘驚動,沈徵彥再度恢復一貫的冷淡神態,揮袖而去。
鄭銘呆立在沈府門前久久難語,過了好半天才從沈徵彥縱馬消失的方向收回視線。
果然不能對士族抱有期望。
書生憤恨難安之時,沈府的門再度開啟。
“多謝多謝,來日再登門。”說者向開門的蒯三道謝後,提起袍擺跨出厚重的門檻,一抬眸,正與鄭銘相對。
“施施,施永?”
*
須臾功夫,鄭銘揪著施永的衣領把他拽到暗角,鬆開手時拳頭幾欲握緊,到底礙於文人面子沒能將拳頭落在施永的臉上。
施永同樣緊張,雙手抱住鄭銘的肩膀,語氣懇切:“我不是和你一樣沒資格參加春闈?鄭兄你就可憐可憐我吧。”
鄭銘怒言,“你把魏家大小姐拐走,害苦多少人!要不是你,我當年就能中舉了!”
“我沒有拐走魏窈!”一身靛青長衫的施永音量提高些又降下來,與鄭銘說了當年被魏窈裹挾的事實。
鄭銘聞言怔了半晌。
“不瞞你說我是化名而來,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快認出我。”施永抱住鄭銘的手,感嘆說道,“過去這麼些年我相貌也變了,逋之,你瞧我已經進出沈府很多次,並沒有人認出我,請你看在舊相識的份上,就別揭發我了。”
“化名?”鄭銘聞言,盯著施永的臉看了半天,忽而倚靠在牆上嘆息。
方才若不是他看到施永微跛的走路姿勢,單憑相貌,他完全認不出這是舊時風頭無兩的同窗。
“罷了罷了,我不做惡人。”鄭銘擺手,突然想起甚麼,抬眸再問,“你說你經常出入沈府?”
施永點頭,“我現在算是沈府的門生。”
鄭銘驚訝之餘有些奇怪,沈府門庭高,等閒人根本入不了沈徵彥的眼,施永不能委託熟人,如何成了席下門生?
施永看出鄭銘的顧慮,坦言:“並非沈大學士,而是他的二叔,沈敬商沈大人。”
鄭銘愣了一下,看向施永的眸光鬆了下來。
他知道投靠這位皇商只需一個本事,溜鬚拍馬阿諛奉承,每幾日就要寫一篇讚美他的賦,非等閒之輩能受得了的。
不過施永已經在乎不得這些,沈敬商出手闊綽足可解燃眉之急,他苦日子過慣了,早已過了靠面子吃飯的日子。
況且能出入沈府,他才有見沈徵彥的機會,有幾次他隔著湖面看見他的夫人,粉面桃腮肌膚勝雪,光是站在那就是一幅盛景,讓他錯不開眼。
“等我過了春闈殿試,我就能與沈徵彥成為連襟了。”施永沒忍住道出心裡話。
“殿試?你還在想殿試?”鄭銘聽罷瞬間蹙緊濃眉,看向施永,不可思議又自嘲說道:“別做夢了,咱倆都沒資格去考春闈。”
“怎麼沒資格?”說到此施永倒是振奮起來,拍著鄭銘的肩膀,“我聽說,這件事皇帝和沈大人的想法不同,沈大人的意思,是想讓我們去考。”
鄭銘聽罷眉心一抖,“此話當真?”
“應是如此。”施永回想起方才他攔住沈徵彥,懇請沈大人高抬貴手時,沈徵彥沒有拒絕他。
翌日,魏芙宜起個大早,摸了摸枕側雖空卻仍有溫度,知道沈徵彥昨夜回來了。
由著丫鬟幫她穿好織錦褙子挽好髮鬢,魏芙宜拿著帷帽就要出門,腳還沒邁出堂屋,就被穿著小中衣的荔安拽住衣襬。
“孃親,我做噩夢了。”荔安揉著眼,仰著頭看向魏芙宜,“我夢見爹爹受傷了。”
“不怕不怕,只是夢而已。”魏芙宜瞧荔安眼睛紅紅的,立刻把她抱到懷裡。
本是按往常一般哄著,沒想到今日越哄荔安越怕,哄到最後小姑娘竟渾身顫抖,趴在魏芙宜懷裡哭出來。
“好了好了你爹不會受傷的。”魏芙宜昨日打聽到魏廷從渭西巡撫歸來,想趁著他上值之前到魏府尋他。她見女兒一時半會哄不開,乾脆抱著她一併坐上馬車。
到了魏府,魏芙宜站在魏廷的寢房外,捏著魏窈的玉佛,又忍不住想起昨日。
她本想直面魏窈問一問她,為何要在出嫁當日逃走,後來想到她雖煩悶如今的局勢,卻是頂著魏窈的名字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
她不該穿著綾羅綢緞見魏窈,或者說不該以倨傲的心態去質問她。
若魏窈過得好便罷了,可她昨日見她第一眼時,她穿著布衣棉裙,只有一根沒有光澤的銀簪虛虛插在蓬亂的髮鬢上。
嫡姐這些年應是吃了不少苦。
魏芙宜低頭看向手中的玉佛,發現自己並沒有過去五年間想象的那麼激動。
她今日找魏廷談,希望用魏窈來請魏廷放過母親和弟弟妹妹。她知道小林氏這五六年間為了她,是壓抑著情緒生活在魏廷身邊。
待魏廷同意這些,她才能把姐姐交還給魏廷,她這麼些年攢著氣力拼命尋找魏窈,也是因她知道,長姐從前是父親的掌上明珠。
比起其他兄弟姐妹,父親一直對魏窈的感情不一樣,世家裡向來重男輕女,可魏窈不同,她想要的,哪怕是長兄憑本事獲取的軍功綬帶,也會被父親做主擺在她的閨房裡,連長兄的孩子都不能去摸去碰。
魏芙宜立在房門前,三刻鐘後她才盼得魏廷梳髮更衣,緩步走出堂屋。
“小窈。”穿著紫紅官服的魏廷見了魏芙宜,語氣平靜地喚著,“很久沒有回來看父親了。”
魏芙宜沒有空與他寒暄,轉眸看到大林氏向著她走來,急忙與魏廷說道,“我需要父親答應我一件事。”
魏廷清了清嗓子,“何事?”
“我想請父親準孃親離開魏府。”
“不可能。”魏廷看著魏芙宜姣好的面容,凌厲的眼眸寬和下來。
語氣亦是溫和,“你孃親在魏府日子過得很好。”
“如果我找到魏窈呢?”魏芙宜知道父親肯定拒絕,沒有退縮反而向著魏廷近了一步,“我知道父親偏心長姐,如果我要用她換孃親呢?”
“魏窈?”
魏廷看著魏芙宜凝促的臉,倏地看向她身後。
“沈大學士。”
這位有著侯爺身份的中年男人面對自己最得意的女婿,態度大為不同。
魏芙宜心跳亂了一拍,他怎麼來了。
即便脖子僵著沒有回頭,她一樣能感受到沈徵彥的氣息越來越近。
他是文官,不知每日要手書多少奏摺,染得一身墨香,她經常聞香識男人,從未失誤過。
“還是女婿好啊,到老夫府裡接我。”
魏廷說罷突然問魏芙宜,“聽說你之前小產了?”
魏芙宜沒隱瞞,“差一點。”
“保不住孩兒,要你有甚麼用?”魏廷當著沈徵彥面,與魏芙宜冷言,“你這個孩子若是女兒,就讓你三姐入沈府吧。”
說罷,魏廷與沈徵彥說道,“長女雖是家中四姐妹裡的老大,但被她娘嬌養,多少有些小孩脾氣,不如讓她妹妹一道進魏府,為沈大學士開枝散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