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首發支援正版
官署裡, 沈徵彥整理好奏摺,正準備出門時看到屬下把煙羅織錦布匹送到他這裡。
這是他計劃補給妻子的,只不過他現在正忙, 吩咐一句送到沈府裡, 便自行去了皇宮。
通濟衢,魏芙宜想起方才來青菡院前看到繡坊還亮著燈, 再坐馬車來到繡坊。
鄭銘正站在林默娘身後欣賞繡藝, 聽到門響莫名緊張一息。
“芙宜?”
“鄭銘?”
魏芙宜沒料到這麼晚他會在繡坊, 她把在路上折到的幾條櫻花枝插在林默娘身旁的花瓶裡,走近些寒暄:
“馬上春闈了, 你不應該抓緊溫習功課嗎?”
“不學了。”鄭銘把頭上的方冠摘下, 語氣平靜,“春闈怕是參加不上了。
“甚麼?”魏芙宜驚訝站直身子, “朝廷又禁止庶族子弟參加科舉嗎?”
鄭銘回道:“是禁止我參加。”
“怎會這樣!”魏芙宜一瞬間想到沈徵彥, “是因為之前……”
“不是。”
鄭銘把冠帽放在桌案上,“因為我是鄱陽郡人,鄱陽郡的秋闈出事了。”
魏芙宜面露疑惑, 她沒聽聞此事。默娘看出來後,把針線收好站起身,一邊拍著鄭銘的後背一邊與魏芙宜說道:
“是秋闈時鄱陽郡的主考洩了題,朝廷最近下了旨,認定鄱陽郡的書生集體舞弊,入圍的也不被允許參加春闈了。”
“這……”魏芙宜細細聽罷, 再看鄭銘剋制繃緊的臉色,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想起昔日在國子監讀書時的鄭銘,每次來繡坊尋她散心時談的都是朝廷大義、經世治國的言論。
她聽不懂,但能感受到鄭銘的熱忱與丹心。
反覆思考後, 她為他出主意:
“入仕不止有科舉,等明年世家舉薦新官,鄭大人可以求一求盧廷尉。”
“舉薦?”鄭銘抬眸凝望魏芙宜。
他知道她說的是每年元宵節後,世家會向皇帝舉薦門生,以便連類同儕鞏固聲望, “你應知道的,我自年幼時便立下志向想靠自己努力成為一方清官,攢了這麼多年心氣,很難折腰。”
他回絕了。
“這怎麼能放棄呢。”
林默娘一直旁聽二人的談話,聽到“折腰”二字,沒忍住在一旁嘆息, “再難也得試一試啊。”
她實在覺得惋惜,這小生是寒門出身,從鄱陽郡一路求學到上京不易,折騰這麼多年,就算經商務工也能成就一番事業了吧。
偏偏命運不饒人啊。
默娘忽想到甚麼,忙與魏芙宜言:“芙宜啊,與你相公說一說,看他能不能幫幫他啊?”
鄭銘聽過默孃的話,胸腔一震,“沒關係的,世事浮雲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我做別的,一樣能行。”
他豁然說著,注視魏芙宜,“不知芙宜,會不會嫌棄無功無祿的鄭某。”
魏芙宜因默孃的話語怔了又怔,隔著熒熒燭火注視鄭銘小半晌。
“不會的,怎麼會呢。”
皇宮裡,謝承翻閱大理寺關於鄱陽郡秋闈舞弊案的卷宗後勃然大怒,揮袖將案牘的筆墨紙硯甩到地上。
鄧臨海傳皇后送了茯苓粥,他沒客氣,“扔掉。”
鄧臨海遵著皇命將粥連杯盞全棄了,看到謝鈺甩著赤袖走來,連忙高傳,“陛下,大長公主來了。”
謝承張開鳳眸坐直,面向謝鈺喚了聲,“姑姑。”
“陛下就甘願受這個氣?”梳著高髻的謝鈺怒氣衝衝坐下,看向謝承,“陛下坐到皇帝的位置,就心甘情願受沈徵彥的挾持?”
“算不上受氣。”謝承起身舒展,邊要宮女為他理衣邊與謝鈺道,“與其他世家相比,他至少還能為朕辦點實事。”
清剿三兄餘孽,恢復上京市井秩序,科舉舞弊案他對大理寺給的定論不滿意,沈徵彥在官署熬幾個夜,承諾幫他處理後續的事情。
他當然想改革,想集權,可是烏泱泱延續百年的世家大族們勒著他的脖子,行止由不得他做主。
他有想法,不如讓沈徵彥先把髒累的活接去,待到合適的時機再奪走他的全部。
謝鈺還想說話,被謝承一句話堵住嘴。
“他是朕的表哥。”
正說著,一襲玄袍的沈徵彥從養心殿的殿門緩緩走來,謝鈺不敢正面遇見沈徵彥,暗自罵了一聲,背過身走了。
沈徵彥掃視一地狼藉,走到近處站定,彎腰拾起地上的方金摺子,擺回謝承面前。
謝承指著卷宗,看向沈徵彥,“主考王勰,論罪當斬,論出身,只需自罰三杯。”
他怒拍桌案:“這還只是一地舞弊,朕若是詳查下去,是不是半個朝堂的官員都能憑著‘出身’二字,自罰三杯就能了去將貪贓枉法的罪證!”
沈徵彥語氣平平,“陛下就事論事就好。”
謝承聞言陡然抬起眼,隨後苦笑一聲,“朕忘了你的身份,不該與你說這些。”
沈徵彥拾了拾地上的物件丟回楠木桌案,一旁的太監見了這才敢湊上前,手忙腳亂奔過來,將地面整理乾淨。
“沈兄有何指教?”忙過後謝承坐回龍椅,言辭放緩。
“比起案犯處置,陛下更應關注江南庶族子弟忤逆朝廷的言論,近來已成排山倒海的趨勢。”
沈徵彥將隨身帶的摺子交給謝承,“因鄱陽郡舞弊一事,全郡入圍的考生都沒有資格參加春闈,江南五郡的庶族書生心有不服,又翻出從前的舊賬了。”
“舊賬?”謝承沒好氣問道,“是說五十年前北縉吞併南縉,讓原本士族的他們淪落為庶族這件事?”
沈徵彥頷首,“倘若真是聲援本官還能敬他們是一條漢子,可惜他們只是借題發揮,煽動人心罷了。”
謝承聽聞仍是搖頭,“那這件事朕更不能重拿輕放,鄱陽郡那幾個書生,朕不許他們參加春闈。”
沈徵彥沒再多言,與謝承再行談論其他政事後告辭。
離了皇城,沈徵彥才坐上馬車,就收到崔家的拜貼。
“與崔尚書講,就說皇帝有意借鄱陽郡舞弊之事,對崔家不利。”王勰的上司是崔姓人,謝承有意處罰王勰定會牽連崔府。
沈徵彥讓赫崢把拜貼退回,再行叮囑他一句,“去信給鄱陽郡守,京城傳見他,稱病拖久一些。”
赫崢領命退下,沈徵彥放下車簾,讓馬伕帶他回官署。
在官署燃燈續晝處理幾處縉律修改的案折,直到四更鼓響,他才擲筆起身,準備回到沈府。
連日忙於科舉舞弊一案,該歸家一趟取些新衣裳。
離開官署時他伸手去提食盒,抓了個空,面對空蕩的桌角忽而想起,從離開沈府到今天,清窈都沒有送餐食到這裡。
想到妻子身懷六甲難出府,他心甘情願接受,復想妻子的丫鬟也沒有送膳過來,那他這幾日是怎麼活過來的?
“赫崢!”
“在。”赫崢拽著馬僵趕來,“沈大人甚麼事?”
沈徵彥問道:“這幾日的膳食是你從沈府拿來的嗎?”
赫崢直言:“不是,是屬下拿著令牌從御膳房那裡提來的。”
沈徵彥回憶片刻想不起御廚的味道,翻身上馬時自高而下瞥一眼赫崢,“偷懶?”
“屬下不敢。”赫崢賠笑著撓頭,他不是沒到沈府過問,被夏杏姑娘趕出來了。
沈徵彥趁著四更縱馬趕回沈府,進了門兜兜轉轉來到仰梅院,卻發現含芳堂落了鎖。
鎖在外面,說明屋裡沒人,沈徵彥心一沉,過問沈府的管家得知夫人去了湘王府未歸。
片刻功夫沈府燈火通明,一隊隊人馬離府在街巷尋宗婦。高氏由著何媽媽扶出來時聽說魏芙宜徹夜未歸,拄著柺杖罵了一句:“這個小賤人!”
何媽媽費力寬慰不成,只好順著高氏嘴了幾句宗婦,同時目送沈徵彥縱馬離開沈府。
湘王府那邊,睡夢中的湘王得知沈徵彥夜半趕來,與湘王妃一道起床相迎。
沈徵彥確認妻子平平安安離的湘王府,沒再與湘王多講任何,再度縱馬回到街巷。
他去了衛所,少頃,守護上京的衛兵被長官集結,紛紛出動。沈徵彥率幾個屬下縱馬走遍了上京九十條街衢,赫崢眼看著主子臉色僵冷,不敢多言。
路過通濟衢時,沈徵彥忽想起隱藏在巷子裡的青菡院。
下馬走進巷子站在青菡院門前,推了兩下門,發現門從裡面閥上了。
站在一丈高的牆外,沈徵彥終於停住腳,懸著的心放下後,思考起他現在的處境。
他從沒幹過翻牆入室這種登徒子行為,況且此處宅院的圍牆甚高,若是隨便一人就能輕鬆翻進去,那才不妙。
但他必須立刻見到妻子和女兒,思前想後,乾脆利索地叩起銅環。
靜夜裡一連串的叩門聲驚擾整片寒鴉,所幸魏芙宜在宅門前留了一個丫鬟。
迷迷糊糊的小丫鬟聽到是宗主聲音立刻清醒,慌里慌張把門開啟,迎沈徵彥進門。
沈徵彥進到寢屋,看到青羅帳裡已經入睡的魏芙宜和荔安。
女兒睡姿狂亂,膝蓋頂在魏芙宜隆起的肚子上,小腳丫又蹬在魏芙宜沒穿褻褲的大腿根。
沈徵彥提起荔安的腿把她拎走,看到女兒的腳印在魏芙宜雪白又豐腴的腿內側落了個紅紅的腳印。
在床沿坐下後,沈徵彥抬起修長的手指輕輕替魏芙宜揉著,再借著月光好好注視妻子的睡顏,焦灼的心漸漸寧靜。
荔安被方才父親的一碰吵醒,抬手揉揉眼睛後,突然歡喜,“爹爹!”
沈徵彥捂住荔安的嘴,把她抱到懷裡,與女兒一併看向香甜睡著的魏芙宜。
“你娘最近怎麼樣?”沈徵彥把荔安提起,貼著耳朵壓低聲音問道。
荔安不懂,只知道點頭,“好。”
沈徵彥心裡稍安。湘王夫婦不該留她這麼晚,方才他與湘王夫婦說了,下次妻子做客忘了時辰,請王府留宿。
看著荔安要暱在孃親身邊,莫名其妙地,宣氏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腦海。
沈徵彥輕鬆的心情變得難以為繼。
兒時母親怒瞪圓眼,手中鐵鉗落在他身上的模樣,恐怕一輩子都消不掉。
他知道宣氏喪子非她本意,把愛補償妹妹身上抵消痛苦,可她不該動宗族的錢填補妹妹的漏洞。
何況,他才是被母親傷害最深的。
想到這沈徵彥低了低濃睫,抬起手,用指尖輕輕觸碰到魏芙宜綿軟的臉頰。
“嗯。”魏芙宜察覺到觸感,翻個身,尋著熱源貼在沈徵彥的衣袍上。
白皙柔軟的手臂觸碰到玄錦面料,不由自主地纏得更緊。
就算兒時沒有為了看病餬口學習繡藝,魏芙宜也喜歡觸碰絲綢。
沈徵彥捏了捏魏芙宜光潔的胳臂,惹得她輕喃一聲,“誰啊……”
“是我。”沈徵彥低言後起身,抱著荔安到另一間屋子。
荔安抗拒,“我要和孃親睡!”
沈徵彥把不聽話的荔安按到屬於她的小床上,揉著她的眉心,很快將她哄睡了去。
隨後喚幾個丫鬟燒水,更衣脫靴,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才舒適下來,回到魏芙宜身邊。
正準備和衣躺下,忽聽到妻子在夢中喚了一句,“鄭銘。”
沒等他撐起胳膊點燈,又聽魏芙宜喚了一句,“等你當了大官,再來娶我!”
作者有話說:世事浮雲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王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