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吵架
“沒有。”魏芙宜語氣溫和。
沈徵彥深深看她了一眼, 讓她有些緊張和不解:
聽說他得有大半載不曾光臨魏府,怎今日突然?
就在一刻鐘前,她與他出了錦明堂, 就聽見他問丫鬟荔安在哪。
隨後便沉著臉, 親自來到怡春院小林氏那裡。
當時小林氏正在屋裡看著孩子們熱火朝天玩九連環,聽到門外動靜習慣喊一句“小宜快進來。”
那時, 她正與沈徵彥一道站在門外。
……
魏芙宜心有餘悸。
沈徵彥見姨娘沒講幾句話, 當荔安請爹爹把小玉小璟帶到沈府做客, 他拒絕了。
魏芙宜看向窩在角落裡生悶氣的荔安,心底漫過一絲無奈。
他之前讓任氏教荔安讀書時, 明明允諾她可以讓小玉來沈府與荔安為伴的。
數月前同意的事, 現在卻像是從未允諾過一樣。
魏芙宜突然想起沈徵彥在怡春院抱著女兒就走時的凜漠臉色,出爾反爾不是他的性子, 所以當時的心寬, 是為了讓她接納任氏?
她捂著微微隆起的肚子,沉默不語。
荔安的哭聲打破沉靜。
沈府馬車穩步前行,沈徵彥雙臂環抱倚靠在車內柔軟的錦墊, 一雙烏眸注視女兒啜涕的小背影。
“過幾天你曾祖母壽宴。”沈徵彥抬手把女兒臉上的眼淚抹乾,寬慰道,“到時會來很多小姑娘陪你玩,沒必要為這件事難過。”
“真的嗎?”
荔安吸了下鼻子。
沈徵彥展開手,荔安見了抹了把眼淚,來到沈徵彥身邊。
“當然。”沈徵彥縱著荔安坐在他腿上, 解下腰間玉佩給她玩。
魏芙宜仍想爭取,“荔安和小玉小璟關係好,到時邀請他們來?”
“清窈。”沈徵彥打斷她的話,魏芙宜聽出這是不肯的意思。
正準備勸自己不要太急另尋他法, 沈徵彥突然啟口:
“為何林姨娘要喚你小宜?”
“啊?”魏芙宜惶了下神。
“為何這個姨娘,喚你小宜?”沈徵彥再問一遍,墨黑的眼瞳直直盯緊魏芙宜溫柔的桃花眸。
“芙宜私奔後林姨娘受了打擊,不小心把我當成她了。”
魏芙宜反應很快,“妾看姨娘沒女兒照料,再加荔安和小玉玩得好,每次回魏府妾都會到怡春院看看她。”
“每次都帶女兒?”沈徵彥冷聲問道。
“……是。”
沈徵彥回問,“你一直想把那兩個孩子接進沈府,我問你,這是林姨娘的意思?”
“是妾的意思。”魏芙宜垂睫回道。
沈徵彥見魏芙宜面色不安,很意外,接下來的話沒有說出。
車廂內一片安靜。
臨到沈府,魏芙宜調整好心情,把郭氏這幾日講的事情與沈徵彥陳述一遍:
“宗賬冊丟失這件事怕是真的,這件事夫君怎麼看?”
日子還得繼續過,她不想再與高氏起爭執,提前講好讓沈徵彥有個準備。
“是你弄丟的?”沈徵彥突然問道。
她忙言,“當然不是。”
“不是你緊張甚麼?”沈徵彥語氣重,料定此事很果斷,
“庫房裡各處匯來的銀票錢錠都是分類存放的。賬冊丟了,重新登記造冊就是。”
“老祖宗會拿這件事罰妾。”
“她不會苛責你。”沈徵彥把荔安橫放在腿上拍背,回得漫不經心。
……算了,他看不出高氏慣會拿事做文章,魏芙宜腹誹一句。
“那等祖母喚妾時,你陪妾去一趟。”
“嗯。”
得到回應魏芙宜心寬了些,待馬車停到沈府門口,她抱著女兒,跟在沈徵彥身後下了馬車。
之後幾日平安無事,沈徵彥每日早出晚歸,她也沒閒著,幾乎每天都會離開沈府,陪明薇去了寺廟求子,再去幫林默娘挑鋪面。
一開始她想借沈家宗產的鋪子,後來想了想還是算了。
沈氏宗族事務管理久了竟成了習慣,她現在要把精力放在自己的事上,沈府的物什,她不想再碰一點,而且自從放下宗族的大事小事,她輕鬆太多。
默娘那邊一切安好,但在上京城裡挑宅院,她沒想到會遇到點困難。
上京城繁華地段的宅院,牙子帶她看了幾個,皆是破敗不堪,就算買下還要花錢請人重新裝潢。
魏芙宜和孃親在魏府吃過苦,不想再在住房將就,好不容易看上一個似乎急賣的,還沒等她去問,就被另一個人買走了。
聽牙子說,還是個大官,像是養外室用的。
……
默娘帶著家當搬到通濟衢新鋪子的當天,張燈結綵,魏芙宜帶著荔安趕去祝賀。
回仰梅院沒多久,慈恩堂喚她。
魏芙宜猜到應是與賬冊有關,她沒著急去,先帶著荔安回含芳堂,再讓丫鬟們在仰梅院好好翻找一下是否有賬冊遺落在此,仍是沒有。
一切準備妥當後,她才穩步去的慈恩堂。
慈恩堂裡,高氏早已經罵過郭氏和阮氏一遍,二人跪在堂中只哭訴無辜,根本拿不出來丟失的兩本冊子。
魏芙宜被春蘭扶進屋坐好後,靜等高氏發話。
讓她沒想到,高氏吩咐下人快點過來為宗婦捶腿按肩,又提著嗓門,當著魏芙宜的面斥罵堂下二位做事疏忽釀成大錯。
折騰好一會,高氏才看向她說道:
“小窈,正好你小產差不多結束了,今天你就把宗賬接回去,把我的壽宴操辦起來吧。”
哪壺不開提哪壺,魏芙宜立刻眉心半蹙,“孫媳身體欠妥,要不老祖宗還是另擇高人?”
高氏聽出魏芙宜推拒之意,臉色一變,原本和煦的笑容收了回。
“你小產這件事宗族和老婦沒有追究你的過錯,該用的補藥貢品哪個虧了你?許你歇一個月就算了,你還想怎樣?”
魏芙宜抬起手撫額,“最近天氣溼冷,晚輩身子骨痠痛得很,怕是滿不來老祖宗的心意了。”
高氏瞪著魏芙宜,“這府裡除了你,別人做事不周全,我原本也不想大操大辦,但皇帝要帶著靈珊和夢妤回門省親,咱們不能掉了面子,總得在皇帝面前講講排場。”
說話間老太太睨了眼堂下的郭氏和阮氏,厭嫌她們沒本事的同時,再與魏芙宜厲聲,“你懷老大那時,宗家的事務不也沒落下?”
言外之意魏芙宜如今身子骨更輕,有甚麼做不得的。
魏芙宜聽得懂,坐在客座用手指捏著杯蓋,沒吭聲。
高氏心裡慍氣,但她分得清主次,找個可靠的人把她壽宴紅紅火火辦起來要緊。
她眼球一轉,再度當著魏芙宜的面,狠狠指責堂下的郭氏和阮氏,
“當初看你們倆做事有分寸才把宗賬交給你們,哪知你們這麼不中用!”
郭氏急言,“應是一開始就不見了,最初我和阮太太接手時不知道一共多少本,直到最近到田畝莊子收佃,才發現少那麼一本,後來我們對著庫房裡的物件發現,又少了本首飾清冊。”
高氏再問,“確定就少這兩本?”
郭氏和阮氏點頭。
“不是還少了宴席規制的冊子嗎?”魏芙宜嚥下一塊桂花糕,冷漠問道。
郭氏聞言汗流浹背,她正準備將這件事推卸給魏芙宜,知道得罪不起,立馬面向魏芙宜跪下。
“是我昨天糊塗,信口雌黃胡說八道,還請夫人恕罪。”
魏芙宜沒講話,一旁站著的春蘭惡狠狠講道,“無端攀咬宗婦是大不敬,回頭告訴宗主,有你們倆好果子吃!”
高氏才聽說這事,認定就是她們壞了她的事,抬手指著她們鼻子罵,“你們兩個拎不清形勢的,弄丟賬冊就是大錯,哎喲我真是氣到”
她沒講完話便栽愣愣倒下去,慈恩堂的丫鬟們驚慌失措圍上來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背順氣。
虧得高氏只是短暫氣暈。
過了兩盞茶功夫她把氣喘勻,要丫鬟把庫房鑰匙擺在魏芙宜手邊,抬起泛黃的眼珠看向魏芙宜說道,“小窈回去,再好好找找。”
魏芙宜抿了下唇角,沒有看鑰匙一眼,起身走了。
*
文淵閣官署裡,沈徵彥一如往常聽了下屬彙報。
根據柔然女子提供的線索,他讓金吾衛到京郊西山的一處叢林裡抓到柔然的二王子,意外發現數個被藏匿在山洞中的女子。
他與謝承稟報此事,謝承讓沈徵彥和京兆尹府為她們尋家。
沈徵彥原本應把她們安置在京兆尹府的監牢,但不巧京兆尹才抓了一波飛賊,整個上京的監牢都不夠用,他便自掏腰包買了兩處宅院暫且安置。
她們大多是上京人,陸陸續續來把自家女眷領走,其中一個還是世家的小姐。
“如今還有兩位,暫且沒有尋到父母。”下屬如實稟報。
“每天讓醫官為她們看病,務必保證健康。”沈徵彥吩咐。
等到下屬退下,沈徵彥收整好桌面準備回沈府。
起身時,他不由得回憶在趕到魏府接妻子回家時聽到魏府老太太問妻子,“孩子是否是你主動落的?”
以及,任氏死前與他說,她其實從十歲的時候就想嫁給他,為了他,不惜喝落子湯打掉李鉦的孩子。
沈徵彥手指發麻。
清窈最近行跡可疑,且對他多有隱瞞。
他不願相信孩子會是意外小產,他叮囑了府醫,還委託了太醫,他過問過他們,夫人小產前沒有任何徵兆。
她,是不是真的,不想要他們的孩子了?
仰梅院裡,魏芙宜正在陪荔安看畫冊,直到聽見堂外丫鬟驚慌傳話的聲音。
她起身拉開織錦窗簾,看到沈徵彥自花廳穿過,向著她這邊走來。
她看到他臉色冷峻,像是掛了霜,連忙把王媽媽叫來,讓她帶荔安走。
荔安離開內室時恰與沈徵彥迎面,她抬起手臂想讓爹爹抱,但沈徵彥沒看她,冷戾的目光完全落在魏芙宜身上。
“二爺。”魏芙宜看出沈徵彥這火氣向她而來,目光示意王媽媽快點把女兒帶遠些。
“二爺何事?”
沈徵彥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桌案几張紙上。
他直接拿起挨張細看,是幾張庭院的圖紙。
橫平豎直的細線鋪在紙上,並不是他想要的,落子藥方。
“二爺,怎麼了。”魏芙宜用披帛把自己圍得緊些,她很少見到沈徵彥生氣的模樣。
沈徵彥擰著眉,下顎線繃得格外緊。
倒也是,若妻子真是不要孩子,怎可能把落子湯的藥方留在這裡。
“孩子是哪天掉的。”沈徵彥抬手指向魏芙宜的肚子。
“是,”魏芙宜這下聽懂沈徵彥生氣的原因。
她下意識捂住肚子,“夫君離開上京沒多久。”
“怎麼沒的?”
“站在外面,它就沒了。”
沈徵彥站近些,鋒利的目光描摹魏芙宜的面頰。
“你把它落了,是嗎?”
“妾怎可能!”魏芙宜咬緊貝齒,吸氣呼氣間微微後退。
“那它怎會突然沒有?”沈徵彥越想越覺得妻子太過殘忍,她一貫溫柔,這個孩子又是她苦苦求來最為祈盼的,怎就?
說話間,沈徵彥一把握住魏芙宜的手腕。
“去哪裡?”魏芙宜驚慌。
“到祠堂,當著祖宗面告訴我實話。”
“妾不去!”魏芙宜拼命站定,騰出未被禁錮的手扳住碧紗廚的門板,用力站穩。
沈徵彥怒言:“你有甚麼想法可以與我直說,為何要傷害孩子!”
“妾沒有!”
“孩子呢?孩子哪裡去了!”
沈徵彥說著,摟住魏芙宜的腰想把她抱走。
魏芙宜拼命推他,怕他撞到她的肚子,一團混亂之際,她感受著他的手臂纏過她的後腰,溫暖的掌心正正摸到腹中胎兒的頭——
胎兒動了一下,活生生的觸感立刻從男人的掌心傳到頭顱。
沈徵彥沒敢相信,再摸了一次。
隨後由不得魏芙宜掙扎,一把解開她鬆垮的寢衣。
妻子雪白的胸脯和微凸的下腹,完完整整落在他眼前。
……
窸窣聲漸落,沈徵彥把魏芙宜的寢衣完全脫掉,棄在一旁。
“所以孩子還在。”沈徵彥的烏眸完全落在魏芙宜的肚子,垂在身側的指尖輕顫。
“喜脈微弱了幾天又有了。”魏芙宜環臂抱肩遮掩春光,只解釋一半。
沈徵彥不錯神盯著她的肚子,“孩子沒有掉。”
魏芙宜承認,“沒有掉。”
“那這段時間你在做甚麼?”沈徵彥抬眸,捏著魏芙宜的軟腰讓她靠近站著。
魏芙宜深呼吸,“妾在養胎。”
“你不能說謊。”男人語氣沉得很。
“喜脈復起時妾不敢確認是不是真的,若是再驚擾到老祖宗”
魏芙宜語調一頓,“妾怕被夫君責罰。”
“罰?”沈徵彥掐了下魏芙宜的臀肉讓她站近,魏芙宜的腳尖倏地頂到他的靴上,一個重心不穩軟在沈徵彥硬邦邦的身軀上。
赤裸的面板貼緊沈徵彥身上這件冰涼的玄袍,惹得魏芙宜渾身雞皮疙瘩泛起,扶著沈徵彥的胸膛就要站起來。
“你在說謊。”沈徵彥說著,修長有力的手指劃過肥厚的軟瓣。
魏芙宜驚到收縮,緊緊貼在沈徵彥的身上,“二爺……不要!”
沈徵彥的下頜被魏芙宜頭頂的烏髮蹭得發癢,他抬起另一隻手托住魏芙宜柔嫩的腮頰,要她看他,
“所以你在刻意避我。”
魏芙宜咬了下唇,“夫君又喝醉了嗎?”
“喝醉?”沈徵彥將薄唇湊過來,“聞到一點酒味了嗎?”
魏芙宜抬著水漣漣的桃花眼,望向沈徵彥幽沉的黑眸。
任氏過世後,她原本想尋個機會講出她沒有小產,自魏府回來後,她不願談這件事。
不過在沈府隱瞞這麼久,怎麼做她知道。
“夫君,這個姿勢孩子他難受。”她語氣軟下來,嬌滴滴的讓人心癢。
沈徵彥垂睫越過妻子傲然的胸脯看向隆起的肚皮,輕輕頷首。
而後捏住她圓潤的肩膀,將她打橫抱起,走向拔步床。
魏芙宜瞬間意識到要發生甚麼,綿軟的的後背才貼到床褥,她連忙揪住被角要將自己裹起來,被沈徵彥揮手一挑,將赤色的衾被丟到角落裡。
如牛乳般細膩白皙的肌膚坦露在空氣中,她撐起頭望向自行解衣的沈徵彥,呼吸漸漸急促。
……
等男人饜足,魏芙宜面頰酡紅,揉著鈍腫背對沈徵彥躺在床裡,講不出一句話。
“清窈,為何與我開這種玩笑。”沈徵彥清下沙啞的嗓子轉過身,以掌覆住魏芙宜腹部,隔著薄汗感受他失而復得的孩子。
半晌沒等到魏芙宜回答,男人揉一下妻子腰際的軟肉。
“妾沒有開玩笑。”魏芙宜怕癢,氣息不平回道。
“沒開玩笑?”沈徵彥捏住魏芙宜的肩膀,把她按過來面向他。
“孩子不止是你的,也是我的。”
魏芙宜被沈徵彥有力的手掌按得難受,乾脆平躺著,讓肚皮下的孩子舒服點。
“太醫院使那天來看過,都說沒了喜脈。”
她問沈徵彥,“是妾後來發現孩子沒掉,高興之餘只想,沈府裡明著有一個潛在危險的任氏住,背地裡呢?妾在慈恩堂被老祖宗斥罵沒幾天,夫君就離開上京,你走之後,婆婆又把新人塞進仰梅院。”
她順勢一喊,“妾以為夫君不要妾了,喜脈沒時妾鬱鬱寡歡茶飯不思,恨不得隨孩子一起!”
“好了好了清窈。”沈徵彥把魏芙宜攏在懷裡,輕輕捏著肚皮裡的孩子,“別想那些沒用的想法。”
魏芙宜見沈徵彥信以為真,立刻收起情緒,淡淡說道,“妾還以為夫君這次來是要寬慰妾的,沒想到你看到孩子就不顧妾了。”
沈徵彥揉了下她的軟蒲,“都顧。”
魏芙宜沒好氣道,“我們還是把從前的規矩立起來吧。”
“甚麼規矩?”
“一個月只同三次房,旁的日子夫君去蓴景院住吧。”
沈徵彥聽罷,修剪整齊的食指尖照著嫣紅的萸豆用力按進去。
魏芙宜又氣又躁,揮開他的手後起身,拖著酸脹的腿探手摸衣服。
沈徵彥看著魏芙宜妖嬈的曲線一點點被潔白的中衣籠住,心裡的隱痛漸漸消逝。
這段日子裡,他後怕清窈對孩子下手。
他很期待與清窈的第二個孩子出生,去太原郡的路上他還在想,這個孩子像他還是像她?
不管兒子還是女兒,一定會像他又像她。
沈徵彥忽然起身,覆在魏芙宜身後。精幹的軀體與豐腴的腰身緊緊貼著。
看著妻子耳垂上的洞眼,他忽然想到她前些日子躲在假山後,和崔兄的妻子說甚麼和離。
他掐了下她的腰,隨後自己的衣服被她丟了過來。沈徵彥展開手,讓魏芙宜替他穿好,臨走前他點了點她的嘴唇,把她的胭脂劃亂。
——嘴上說著和離,之後開始嚮明薇炫耀他們床笫之歡,夫人們說笑的戲言,竟是這般不拘小節。
清窈也是,甚麼話都敢外講,這張嘴,該好好教導才是。
沈徵彥走後,魏芙宜撐不住,晚飯沒吃一覺睡到天亮。
睡醒時發現沈徵彥將他的筆墨紙硯全拿回仰梅院,他搬回來了。
內室的案牘上還有幾件他穿過的衣袍,她拾起看了一眼,丟到一旁。
“幫我用蜜膏把後背的掌印塗了。”照過鏡子後,她把夏杏叫過來。
“哎!”夏杏從妝臺取來一個琉璃碗,用手指擓出一大渦金燦燦的靈芝軟蜜膏。
她將夫人滿頭青絲攏到一旁,定神一看,腰際肩膀乃至腰窩處,滿是手印。
魏芙宜見夏杏遲遲沒動,自己抬臂攏住烏髮,
“快點。”
夏杏這才“哎”了一聲,小心為魏芙宜後背的咬痕和下面的巴掌印點好蜜膏,再用掌溫敷化。
魏芙宜閉目養神,等她感覺到力度不對,睜眼發現不知何時身後人換成了沈徵彥。
“把腿張開。”沈徵彥拿起另一瓶藥膏,看了一眼標籤,語氣溫和但不容拒絕。
魏芙宜靠在軟枕,慢慢分開膝蓋,看著沈徵彥用銀杵沾藥,小心點在她腫紅一片的私.處。
二人一句話沒有說,忙完後各自綰好發,魏芙宜站在衣櫥挑了半天,為自己換上一件蜜羅疊裙配海棠粉比甲。
夏杏跟隨宗主宗婦出門時與秋紅互相對望一眼,都知道昨日宗主破天荒白日與宗婦溫存,但沒想到宗主用這麼大力不說,第一次親自為夫人呵護肌膚。
“夫人有安排,莫再提此事。”秋紅比夏杏年紀大點,怕姐妹管不住嘴反覆提點。
服侍夫人用早飯時,她按規矩主動與宗主和宗婦對了今日的事項。
對門中書令家的五姑娘及笄,魏芙宜早備好一隻鏤金髮冠,要給姑娘做贈禮。
該有的人情往來不能少,李氏最近待她不錯,她投桃報李,為日後鋪路。
柏翠掩映的慈恩堂,高氏一早梳洗時先是聽說沈徵彥搬回魏氏院子,吃過早飯又見何媽媽興高采烈進來,
“老祖宗!天大的好事!宗主和宗婦和好了,宗婦的孩子沒掉!”
正由著丫鬟幫擦嘴的高氏聽說後,渾濁的眼眸動了一下,
“甚麼?”
“宗婦仍有孕!宗主已經確認過了!” 何媽媽大聲重複,歡喜雀躍。
“孩子還在?”高氏完全不敢相信,驚到站起。
“是啊是啊,哪敢相信這孩子竟然!”何媽媽說著看到戴著雙釵的夏杏被慈恩堂的丫鬟引進來,連忙上前把她拉進來站到高氏面前。
“老夫人早,奴奉宗婦的意思來拿庫房鑰匙。”夏杏行禮後說道。
“你讓她自己來拿。”高氏靠在椅背上。
這等大事,她必須要聽魏氏親口確認。
少頃,魏芙宜親自來了趟慈恩堂。
“孩子已顯懷了。”魏芙宜攏了下衣裾,讓高氏確信,“應是老天可憐我和珩埔只有一個荔安,把這個孩子還給我們了。”
高氏大喜,眼尾的皺紋都淡了些,“那真是太好了,阿彌陀佛,都是老婦佛經抄得好。”
跟在魏芙宜身後的夏杏和其他丫鬟聽了,小心翼翼皺了皺鼻。
高氏高興之餘當魏芙宜服軟肯為她操辦壽宴,樂不疊把鑰匙交過來。
魏芙宜拿到手裡時掂量掂量,離開慈恩堂後和她的大丫鬟們瞥了下嘴。
春蘭寬慰魏芙宜,“把發冠取出來再把鑰匙還回去就是了。”
魏芙宜想想也是,帶著丫鬟們到庫房開了門,沒想到待她走到存放發冠的位置,驚訝發現鏤金髮冠不見了。
魏芙宜心裡一沉,若是尋常之物一時找不到換一件旁的便是,偏這雲雀發冠是她上次登中書令府門時,承諾給那五姑娘的及笄禮,請匠人花了大半年的時間特意打造的。
“都來找找。”魏芙宜說著提起裙襬在庫房裡尋了起來,春蘭和秋紅見了立刻招呼旁的幾個丫鬟一併過來找。
尋了三圈確認不見後,魏芙宜由著春蘭扶坐下來。
“好像放首飾的檀木盒和樟木盒都不見了。”魏芙宜沉著黛眉思索,她找的時候,這兩大匣不容忽視的頭面首飾盒,連盒帶物都不翼而飛。
“夫人這可怎麼辦啊?”秋紅一邊為魏芙宜擦汗一邊焦慮,“沈府裡進了賊!”
魏芙宜拍拍胸口舒氣冷靜,之後吩咐,“春蘭,去把放田莊租金的銀票夾拿給我看看。”
“好。”春蘭應了一聲走去,尋來後遞給魏芙宜。
魏芙宜抬起手一翻便覺不對,“薄了。”
“夫人這……”幾個丫鬟們見此情景瞳孔放大,面面相覷都不知該怎麼辦。
魏芙宜掂量一下,讓春蘭把銀票夾放回去。
“你們都聽好,這件事先別聲張。”她嚴肅叮囑。
丫鬟們齊聲應下。
魏芙宜想了想,決定暫時借用一下庫房裡的新首飾。她開啟旁的首飾匣子,挑了個琺琅燒綵樓簪暫且救急。
到了沈府對門的中書令家,李氏見魏芙宜登門連忙招待幾個兒媳過來聊天。等到李氏最小的女兒賀五姑娘穿著新衣出來,魏芙宜把樓簪送給這個名叫賀蘭蘭的小姑娘。
賀蘭蘭雖是記得她想要的是發冠,但還是恭恭敬敬接過道謝,“多謝魏夫人。”
待蘭蘭姑娘及笄禮成,魏芙宜被李氏按下。互相過問身體後,李氏好奇打聽一嘴,
“你婆婆最近真是出手闊綽啊,前一陣子我去金鋪想打個鐲子,無意中看見你婆婆手下采買的,哇,好長的一個單子,各種頭面。”
魏芙宜猛然抬眸,恍惚憶起宮宴時沈靈珊頭上戴的一根簪子。
像是她之前從錢氏的賣行買下來送給女兒,親手收進庫房的。
李氏見魏芙宜不語,還以為又說錯了話,連連拍自己嘴:“是我胡說八道了。
魏芙宜笑了笑,“是哪間鋪子?”
離開中書令府後,魏芙宜沒直接回對門的沈府,招呼春蘭叫輛馬車去了趟城西的老關金鋪。
金鋪老闆聽說來意後把鴻單拿出來給魏芙宜過目,她看過後心裡有了譜。
回到沈府後,魏芙宜權衡很久,決定暫且不與任何人提此事。
在心裡籌謀好一些安排後,她親自把鑰匙還給慈恩堂,和高氏說清楚,她現在養胎要緊,管不得太多事。
*
幾日後,魏芙宜挑個晴天坐馬車來到新繡坊,確認默娘這邊一切安置妥當,坐進隔間裡,一面與錢氏喝茶,一面欣賞繡孃的手藝。
她為默娘挑鋪子時,正巧在這裡遇見錢氏。錢氏很熱情,讓默娘搬到盧家在通濟衢最好的鋪面,還按舊租金收。
錢氏不知魏芙宜和默娘還有一層師徒關係,只當她同自己一樣是個富貴閒人,為魏芙宜倒了兩杯茶後,滔滔不絕聊了京城不少世家間的密聞,最後落在魏芙宜腹中的孩子。
“這世間竟有這麼奇的事情。”錢氏聽了魏芙宜敘述,連連感慨,給足了情緒。
魏芙宜摸著肚子,淺淡回應。
宮變時在祠堂跪得久,後來又在高氏那裡受了氣,身體衰微,請道醫朋友號脈發現她已有小產症狀。
這件事她沒和沈徵彥講,只怕講了,又成了她的不是。
魏芙宜把這位胖乎乎的盧府夫人拉出繡坊,在街衢中一邊散心,一邊問出她心中困惑:
“錢夫人,這麼好位置的鋪子低價租了,會不會不好與盧家人交代?”
錢氏笑言,“沒人敢講我。”
魏芙宜好奇問道,“為何?”
“我是盧家的宗婦啊。”錢氏反倒覺得魏芙宜問的奇怪,
“沒有我,今日盧大去收一波租,明日盧二又去收一波金,日子久了哪個做生意的敢租?”
見魏芙宜沒懂,錢氏拍著她的手解釋,“沒人敢租就沒有錢,沒有錢就沒有盧家人的好日子,他們姓盧的又不傻,何必放著好日子不過為難我?”
“倒是有趣。”魏芙宜第一次聽說這個說法。
“所以你不敢用沈府的鋪子給林默娘,是不是沈家為難你了?”錢氏看魏芙宜一眼,加深語氣。
魏芙宜朱唇微抿。
錢氏論年齡夠得上魏芙宜的長輩,她想到沈府傳出的緋聞,拍了拍魏芙宜的肚子寬慰道:“都懷他家孩子還敢為難你,真是。”
“這也是我的孩子。”魏芙宜糾正道。
錢氏聽魏芙宜話音不對,再問,“難不成是沈大人氣你了?”
魏芙宜沒講甚麼。
錢氏一下子猜透了,“果然是在生沈大人的氣,可是生氣也沒辦法啊,我年輕時也覺得盧稟宵不行,人太憨,在婆婆那裡不為我撐腰,白受好幾年罪。”
“沒想過和離嗎?”魏芙宜沒忍住問道。
錢氏怔了一息,“和離?”
魏芙宜忽莞爾,“我聽說盧府有個旁支,似乎惹出了和離官司。”
“他們啊,小孩子過家家罷了。”錢氏順著話說道,“和離可是大事,就算我想和離,我帶不走孩子,盧稟宵那老小子肯定再娶,我能允許我兒女喚別的女人叫娘?”
魏芙宜陡然想到沈徵彥說過的話,眸光瞬暗。
“不過你和我哪一樣呢,我出身很低,比不過魏夫人你。”錢氏好好打量魏芙宜的神色,似乎窺得一樁驚天秘密。
哪裡是盧府事,分明是魏氏想與沈大學士和離,各中緣由她再清楚不過,但她想與大世家出身的魏氏做朋友。
這種閨房秘言她能聽到,是拉近關係的好事,她沒道破,把心思藏好。
二人抵肩慢悠悠走著,街巷遠處傳來騷動。
魏芙宜和錢氏都是上京貴婦不敢被市井衝突碰見,連忙躲閃,沒看到一夥金吾衛追著一個身姿瘦小的女子,衝散了熙熙攘攘的行人。
不遠處,沈徵彥和盧稟宵正陪著微服私訪的謝承在附近的酒樓飲酒。
謝承坐在窗邊,先看到環著錢氏走路的魏芙宜,握著酒杯的手遽然一緊。
盧稟宵正在謝承身邊激烈談論迎接柔然使團的事宜,見皇帝心不在這,順著他的目光,看到自家妻子。
“拙荊能和沈王妃成朋友,真是不錯啊。”盧稟宵感慨道。
沈徵彥正飲著酒,聽到妻子在附近立刻起身,站在謝承身旁向街上看去。
魏芙宜今日梳著飛雲髻,鬢邊斜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細碎的東珠隨她轉身的動作輕輕晃盪。
沈徵彥看著魏芙宜面向錢氏溫柔的笑容,卻沒有前幾日那般放鬆。
他把杯中酒飲盡後,讓沽酒的侍女為他倒了一杯酒。
“如果夫人犯了錯,該怎麼處置?”沈徵彥語氣平靜,像是隨口一問。
謝承正欣賞魏芙宜的笑靨,聽到沈徵彥的話,冷哼一聲:“沈兄言重了吧,一個小女子,能有甚麼錯。”
“陛下不懂,沈王殿下這是在炫耀。”盧稟宵說話間暢快飲了一杯酒後,執著空酒杯點向沈徵彥,“魏氏是上京第一良婦,她犯錯?怎麼可能。”
沈徵彥仍不錯眼注視魏芙宜豐盈的身影,眸色愈發凜寒。
謝承見沈徵彥這是動了真格,鳳眸微眯:
“沈王妃犯甚麼錯,能讓沈兄難得在外提一句夫人?”
“欺騙。”沈徵彥為自己續一杯酒後,只說出這兩個字。
盧稟宵聽完,仰首大笑惹得樓板震動。
“我當是甚麼事,欺騙?哪個男人沒騙過女人?”
謝承覺得有趣,與盧稟宵說道:“看起來盧大人沒少騙夫人。”
“過去在大理寺斷案,時有出入煙花之所。”盧稟宵邊續酒邊言,“不騙能行嗎?”
“斷案怕是靶子吧?”謝承補刀。
盧稟宵當即擺手,“陛下可不能亂說,我可沒做過對不起錢氏的事,不過沈王殿下,尊夫人到底騙你甚麼了?”
沈徵彥沒講話,注視著魏芙宜的身影漸漸化成遠處一個小點,連飲三杯酒。
盧稟宵等了半天沒聽到沈徵彥講點有趣的婦人之事,自當罷了。
他把酒杯棄到桌上後理了理烏金冠,寬慰是沈徵彥一句:
“估計是魏夫人懷孕後情緒不穩不小心惹到沈王了,這也正常,拙荊每次懷孕,我都要脫層皮。”
謝承沒經歷過這些,頗為好奇,“女子懷孕會情緒不穩?”
盧稟宵直言,“當然,猜疑,多慮,飲食大變性情大變,不過這都是小問題,忍一忍就過去了。”
說罷盧稟宵起身,拍了拍沈徵彥的肩膀,“我知道你家夫人前一陣子從沈府搬出去,往好了想,這叫恃孕而驕,她要不在乎你,早把孩子滑了。”
盧稟宵話音未落,沈徵彥手背青筋暴起。
“沈王妃沒小產?”一旁的謝承陡然得知此事,笑意漸漸凝住。
“小錯小騙哄哄罵罵就算了,只要沒有偷奸就行。”盧稟宵正碎碎唸叨著,被皇帝一句驚問拉回現實。
“我是從夫人那裡聽說,沈王殿下第二個孩子還在,沒講錯吧?”他察言觀色。
沈徵彥沒多說甚麼,沉默著把一杯一杯酒嚥進嗓子裡。
同樣沉默的還有謝承。
本以為之前沈府的風波能讓魏窈把孩子滑掉,原是他自作多情了?
*
花香氤氳的含芳堂,魏芙宜走進來時,看到荔安正坐在案牘上安靜翻書,悄悄走上前捂住她眼睛想逗她玩。
可當她看清荔安手裡拿的是“和離書”後,手慢慢鬆開,小心翼翼把它從女兒緊握的小拳頭裡取出來。
荔安貼緊魏芙宜的前胸,指著上首兩個字,認真讀道:“這個字念和,這個字念離。”
魏芙宜見荔安感興趣,便抖開和離書,摟住荔安的腰問道,“還會念甚麼?”
荔安點了點,“緣……情……”
魏芙宜定神細看,原句是“緣結數載情分難續。”
想到這魏芙宜深深嘆氣。
倘若和離後女兒和腹中的孩子被沈徵彥按頭認繼室為娘,她豈不是成了罪人?
她不願成為繼室,更不願自己孩子淪落至此。
若沈徵彥仍留戀任氏,得允許她帶孩子走。
如此想著,門扉驟開,魏芙宜抱著荔安看過去,是沈徵彥,扶著門框看向她的眼神沒有善意。
魏芙宜立刻把女兒護在身後,看著沈徵彥大步走來,沒忍住嚥了下口水。
到了近處,沈徵彥把手中的紙展開,堂而皇之擺在魏芙宜面前。
魏芙宜甫一看清這正是她平喜脈的方子,眸色大動。
沈徵彥一把握住魏芙宜的手腕把她往自己懷裡扯了扯。
魏芙宜聞到酒味微有驚恐,“夫君,疼。”
沈徵彥垂下鴉睫,深深注視魏芙宜閃爍燭光的桃花眼。
前些日子,他邀請王院使來官署面對面對弈。
自妻子懷孕起他總是麻煩這個老院使登門看病號脈,人情世故總得有來有往,老院使喜歡下棋,他便投其所好,經常擺棋邀他到自己的官署下棋談事。
談了些官場之事,沈徵彥把黑子落下後問道,“我不在上京這段時間,拙荊可有找過太醫看病?”
“還真是沒有。”王院使講道,“如果她真小產了,需要排出死胎,肯定需要醫官盯著,但尊夫人那時沒有麻煩太醫。”
“因為她就沒有小產。”沈徵彥摸起新的棋子垂手思考,“女子懷孕期間,會有這種喜脈消失的情況嗎?”
“沒有小產?”王院使得知此事驚到白眉亂飛,他分明記得上次號脈時,魏氏的喜脈完全號不到!但他思前想後,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此事當真稀奇,他行醫五十年了都沒遇到一次,他也不能和沈徵彥說實話顯得孤陋寡聞或是號脈有誤,這事就只能吞到肚子裡。
沈徵彥送走王院使後,站在窗邊思考很久,只覺夫人所言並不現實。
“自從知道你沒有小產開始,我就覺得你之前一直在騙我。”沈徵彥對著藥方把話說回來,“怎麼解釋,是誰讓你這麼做的?”
魏芙宜壓了下情緒,“夫君搜我的內室?”
“你的內室不是我的?”沈徵彥將魏芙宜的手腕提了提,“還是夫人覺得,這種事情能永遠瞞住我?”
魏芙宜掙脫不了沈徵彥的禁錮,乾脆直言,“因為你說妾的孩子要喚別人做娘,喚任氏做娘,妾不高興。”
沈徵彥被魏芙宜驟然抬高的聲音微微震住。
片刻他問道:“我為何要讓荔安喚別人為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