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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落子 首發晉江文學城支援正版

2026-03-24 作者:蓮花說

第23章 落子 首發支援正版

明薇正與魏芙宜聊著床笫私事, 被魏芙宜突然這麼一句震得瞳孔一縮,抬手捂著她的嘴道:“這話可不興講,你真想和離?”

方才明薇抱怨她夫君崔磷這也不好那也不行, 魏芙宜沒走心,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話趕到了這。

魏芙宜握住明薇的手腕。

“嗯嗯不瞎講,我只是說著玩的”。

話是這麼講, 心裡卻在盤算。

她已經不敢也不想把生活完全寄託在沈徵彥身上, 但要和離的話……

她現在沒有掛在名下的私宅, 可按上京如今的房價,買一處像樣的宅院恐怕要掏空她多年攢下的小金庫。

母親和弟弟妹妹仍在魏府沒有著落, 她身上還扛著宗婦的擔子, 沒有能立刻離開沈府的權利。

暗自思考著和離這件事不是小事,不能太急, 她需要在這之前籌集更多的錢, 要不要主動與繡坊的林默娘聯絡,明薇啟口打斷魏芙宜的思緒:

“不過沈大人當真……不行?看著不像啊?”

明薇一直在腦海中構思沈大人的形象:劍眉星目,沈腰潘鬢, 生得一張文人臉,身材卻一點都不羸弱。以她做旁觀者來看,根本理解不了魏芙宜要和離的理由。

“用不行形容不太貼切。”魏芙宜側過身在一塊石頭上坐好,敲著她痠痛的腿,半是把話圓回來半是吐露心聲,“具體說, 是他的癖好有些奇怪。”

“啊?”明薇瞬間自己的憂慮拋到腦後,她捏著魏芙宜的下巴,一臉急色,“啥癖好快說!”

“……”魏芙宜有點難宣出口。

“你講出來, 我幫你想辦法。”明薇快急死了。

“就是他會打我……那裡。”魏芙宜嘆息啟口,“尤其飲過酒後……算了我講不出口。”

明薇垮了唇角,“在炫耀床帷情.趣?”

“不是,也有可能是我不太行。”魏芙宜越過明薇的肩膀看向她身後的樺樹,低聲抱怨。

她的隱疾就在婦科,聽她的道醫朋友說她幽谷非於旁人,先天不全。

沈徵彥之前沒有暖床丫頭幫他通曉人事,床上一貫霸道橫衝直撞,應是以為她身骨康健能扛得住他龍精虎猛的攻勢。

尤其是在她扯下遮羞布主動求子之後,他真是,越來越兇。

說到孩子,魏芙宜停下揉腿的手。

之前她總想著,孩子是為沈徵彥生不是為她生,但之後她不會這麼想了:

孩子是從她肚子裡出去的,首先是她的。

她想帶著孩子們走,只是這個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再往後她該怎麼和沈徵彥還有沈府上下瞞?

“我和你真的沒法聊了。”

明薇瞧魏芙宜這副模樣真以為她在炫耀,翹起二郎腿嘆道,

“我和我夫君應是成婚多年感情淡了吧,一個月就初一十五兩回,趕上他夜值或是外派,那次就沒了。算了,既然你不願陪我去求子我就自己去那個大昭寺,聽說那邊求子很靈。”

魏芙宜聽罷倏然抬眸,“我陪你去。”

出府的機會不多,藉著陪明薇求子的空檔她正好可以去找房牙子,說不定能買到合適的宅院。

二人才完成口頭承諾時,遠處內席飄來敲鑼打鼓的聲音。

明薇聽到鑼聲眼睛一亮,立刻來了興趣,“走,去看看今年從錢夫人那能換出甚麼好玩意。”

魏芙宜也從煩悶的氣氛中解脫出來,跟在明薇身後小心從假山下來,不知道假山下的男人把她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沈徵彥坐回榻座,平整袍擺沉目不語。

一山之隔的內席,錢夫人看到魏芙宜和明薇,立刻向她們招手,“兩位貴客快來!”

錢氏正是廷尉盧稟宵的夫人,平日裡最喜蒐羅各類珍奇好物。

先帝提拔盧氏入士族後錢氏才有參加宮宴的資格。初來乍到的她怕自己在宴中難以融入,逐年積累資源,張羅起一家屬於自己的小拍賣行。

每逢宮宴,世家女眷們總愛來她這裡淘些字畫、珍稀珠寶或是精巧器物,場面十分熱鬧。

魏芙宜和明薇走上前和同為誥命夫人的錢夫人行點頭禮,魏芙宜先啟口問道:“今年錢夫人備甚麼好物了?”

“正好有個好東西得請你這個內行人估價。”

錢夫人一向熱絡,慈眉笑著繞到魏芙宜身後,推著她和明薇往前走,

“其他的好東西,二位要是看得上,也得多多競拍,不喜歡也沒事,幫我抬抬價昂!”

“好~”魏芙來到圓臺旁的貨箱,先挨個開啟小箱子看看,都是首飾,她暫時不需要。

隨後去另一旁的大件寶器看一看,看中一個銀瓶,但想想同樣的她已經有五六個了,按下想買的心思。

魏芙宜正要去字畫區欣賞欣賞名家大作,大長公主謝鈺帶著女兒閔姣走過來。

謝鈺的夫君與她的父親魏侯關係不好,郡主閔姣性情又是皇城裡有名的難對付,每次這對母女出現在魏芙宜身旁她總要強打些清醒,避免衝撞影響她心情。

魏芙宜向大長公主行了禮後自行坐下,大長公主沒客氣,帶著閔姣坐在她身旁。

錢夫人一看人都到齊立刻敲鑼開場,要宮女一件件端出賣品。沒一會功夫翡翠華寶落地瓷瓶就被在場的婦人姑娘們一搶而空,魏芙宜偶爾抬抬價,免得掃錢夫人面子。

直到最後一個裹著赤布的刺繡裱畫被幾個宮女扛上來,魏芙宜猜出這是錢夫人讓她留心的作品,坐直身仔細看過來。

錢夫人看到魏芙宜上了心,抬手揭開紅布,露出一幅精美絕倫的蘇繡萬蕊朝春圖。

此畫一揭滿堂喝彩,散騎侍郎家的景夫人坐得近,躬著身子細細端詳後感嘆:“這是紅繡坊的關門大作啊,錢夫人,您怎麼從那默娘手裡得來的啊?”

錢夫人摸著檀木畫框感慨,“得來倒沒有那麼不容易,默娘說她準備回平江郡了,她讓我幫她把這個繡品賣個好價錢。”

另一旁的太學府韓姓主母驚訝問道,“默娘在上京待有年頭了,怎說不幹就不幹了?”

“說是和房主計較起租金,再加繡女越來越少,她的繡坊繡不出好作品了。”

錢夫人覺得惋惜卻幫不上甚麼忙,她站在這個半人高的畫框後,撐住繡面問向魏芙宜,“我知道沈王妃是行家,這起價沈王妃來定吧?”

魏芙宜微微張開朱唇,竭力剋制急促的呼吸。

這是她離開繡坊時的最後一件作品,因為告別匆忙,右下角的三團花她沒能繡完。

看起來林默娘並沒有續針把這副作品完成,它仍是保持她最後一次見它的模樣,繁茂,豐盛,滿含熱烈又隱有遺憾。

“所以默娘真的要賣了它走?”魏芙宜重複著,指著右角問向錢夫人,“這幅繡品有缺陷,她把這幅刺繡交給您時還說甚麼嗎?”

“果然是行家,沈王妃一眼就看到了。”

錢夫人摸了摸空蕩的綢角說道,“她說盼了好幾年也沒能等到這個繡娘回來補齊,不強求了,到時誰拍下來請自家女眷補上,一樣美。”

“我要。”魏芙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與錢夫人說道,“恰好我會蘇繡,儘量補成圓滿。”

“這怎麼行?”坐在下面的閔姣沒忍住開了口,“這是拿出來要大家一起看,誰出價高誰就能買的,怎麼,你想搶就搶啊?”

魏芙宜回眸注視面色不善的閔姣須臾,與座諸位講道,“好,既然大家都識貨,我就不定起價了,這幅畫從一兩銀起賣就行。”

錢夫人聽出魏芙宜的意思,抬手張羅,“那就出價吧各位?”

錢夫人話音才落堂中便有人高聲出價:“我出一百兩!”

“一百兩算甚麼,我出一千兩!”

那我出兩千兩!”

“兩千一百……兩千五百兩!”

價錢追到三千兩時出價的人漸漸少了,一百兩一百兩增加到四千兩,最終落在四千五百兩,出價的正是錢夫人自己。

侍郎夫人聽罷立刻抱怨,“錢夫人,不地道!”

此言一出又有人反駁:“怎麼不地道了,錢夫人這還看不出來嘛,這是幫那默娘哎。”

錢夫人笑眼彎彎,“沒有人追價我就自己收咯!”

定價的鑼聲未起,魏芙宜開口阻攔,“且慢,我出五千兩,錢夫人,我要。”

“那我就出六千兩。”下首大長公主謝鈺悠悠說道,“這幅畫我要。”

魏芙宜緊了下手,“我出六千五百兩。”

“八千兩。”謝鈺抬起眼皮冷幽看向魏芙宜,“沈王妃,追價吧?”

“一萬兩。”魏芙宜攥緊繡拳,赤紅的丹甲深深刻在掌心。

“那我出兩萬兩!”謝鈺最看不上魏府人恃才傲物狂妄自大,魏窈一個熙貴妃一個,還有眼前人的親爹,有一個算一個她都煩!

謝鈺抬眸看向魏芙宜,眸光帶笑,“沈王妃一向以心善大度揚名,本宮幫你多多出資幫助那個繡娘,如何?”

魏芙宜垂睫良久,向著謝鈺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既然長公主喜歡,這副繡畫,我就讓給長公主殿下,錢夫人,兩萬兩白銀得要四匹馬車運去,要是缺人手,沈府會派人幫著運。”

謝鈺臉色大變。

魏芙宜不捨摸了摸她親手繡的牡丹,和錢夫人低聲交代些事便走下來坐回原座。

謝鈺心口脹痛,擰著鳳眸不言,閔姣認為自家被做了局,向著魏芙宜和錢夫人吼道,“你們聯合起來騙我娘!錢夫人,下次宮宴你這拍行就別想幹了!”

錢夫人臉色驟然暗下來,“閔郡主,大家都看著的長公主出價成交,這都沒離席就要毀約?”

閔姣騰地站起來,揚起音調指著錢夫人罵,“我不管,這副畫不值這些錢,我要你重新拍!”

“閔表姐,別出來丟人現眼了。”幽幽一聲從角落裡傳來,魏芙宜回首看到謝惠歆環抱雙臂從角落裡站出來。

才跑馬歸來一身暢意的謝惠歆闊步走到閔姣面前,湊近說道,“你現在分明是在暗示諸位,大長公主府裡沒錢,是不是啊各位?”

閔姣被噎得面紅耳赤,向著謝鈺喊,“娘!”

沒等謝鈺講話,錢夫人鐺鐺敲鑼,生氣喊道,“若是覺得不服,要那邊皇帝親自來評評理!閔小郡主,你別鬧太過分,讓市井百姓知道了笑話你!”

在場幾個年齡大的主母看出錢夫人動了怒,紛紛走上來為她拍背順氣,瞥向大長公主的眼中滿滿的鄙視。

“好了夠了,姣兒,我們認!”謝鈺猛然站把女兒拉走。

亂哄哄鬧了兩刻鐘,各家夫人才各回各席繼續焚香點茶。

唯有魏芙宜躲過人群來到錢氏面前,握著錢氏手問道,“默娘真的說要走?”

錢氏點頭,“是啊,我去過她的繡坊,已經沒有繡娘了,她說遇不到好繡娘再經營也是自砸招牌,回平江郡還能從織造局接點散活,哎,都不容易。”

魏芙宜沒能多講,與錢夫人道別後她亦沒急去尋宣氏,立在原地咬著手指思考。

謝鈺母女倆此番抬槓倒是幫她解燃眉之急,但,她想親自問問林默娘,或者說去道個歉。

……

待到魏芙宜回到仰梅院含芳堂已至黃昏,荔安正由著王媽媽幫她換新衣,看到魏芙宜進屋張開小小的懷抱,“阿孃抱。”

魏芙宜走近握住女兒的小手上下打量,才發現袖子短了。

“夫人裁衣要放些量了。”王媽媽笑著與魏芙宜說,“最近小主子個子竄特別快,將來一定是個高挑美人。”

魏芙宜取過皮尺重新為荔安量個頭,比較上次留下的刻度,抱著女兒說道,“個子長得真快,再過一段時間孃親就抱不動你咯!”

荔安用軟綿綿的手臂環住魏芙宜的脖子,照著她的臉頰啵了一口,“就要孃親抱。”

魏芙宜看到不遠處桌面的繡繃和繡筐,叮囑王媽媽,“荔安在含芳堂時就把那些收到鬥櫃裡,別讓荔安碰到針。”

王媽媽立刻應下去收拾,魏芙宜再讓春蘭準備熱水沐浴,如每日安排的那樣。

等母女二人沐浴結束回到被地龍烘烤暖暖的內室,魏芙宜把半乾的烏髮盤到頭上,她先挑了件芍紅寢衣穿好,再取棉布為光溜溜的荔安擦身體。

擦乾身體就意味著要睡覺了,荔安搖頭抗拒,圓溜溜的杏眼瞥到窗外身影,高興呼喚,“爹爹!”

魏芙宜順著女兒的視線看到沈徵彥的影子擦過窗欞,心一抖,挑件小寢衣幫女兒穿好後,立刻為自己加了件披帛,把肚子掩好。

門扉聲響,沈徵彥走進來,身後跟著三個丫鬟,合力把宮宴那副繡畫扛到魏芙宜眼前。

“二爺?”魏芙宜望著繡畫情緒有了起伏,她走近前摸了摸,又有些不敢相信。

“我回來晚了。”沈徵彥走到魏芙宜身前,“聽說謝鈺為難我夫人,我就去到她那邊把它要回來了。”

魏芙宜忽然蹙緊秀眉,“所以你花兩萬兩從大長公主那裡買下這幅畫?”

“我沒有花錢。”沈徵彥抬起手指蹭了蹭魏芙宜的軟腮,再舒展手臂,示意魏芙宜幫他解衣。

魏芙宜下意識伸出手隨即就收了回來,她一時沒能聽懂沈徵彥的話,再問,“沒有花錢,難道直接搶來的嗎?”

“嗯。”

“甚麼?”魏芙宜驚呼。

“算不上搶,和謝鈺講清楚就取了回來。”沈徵彥低沉烏睫看著魏芙宜飽滿的朱唇,喉結輕滾。

魏芙宜想到沒能狠宰一筆大長公主,還有默娘拿不到大長公主的錢,只覺頭疼,“這幅繡畫大長公主樂意要就讓給她便是,何必……”

“因我聽說夫人喜歡。”沈徵彥放下手臂摟住魏芙宜的腰,沉下脖子將薄唇貼在魏芙宜的面頰。

他語氣繾綣,“謝鈺碰別人的東西我不管,碰夫人的不行。”

魏芙宜的手臂被沈徵彥猛然的舉動夾在胸前,又僵又疼,驅使她拍著沈徵彥的肩膀要他鬆開她。

沈徵彥微微鬆開解放了她的胳膊後又再度抱緊魏芙宜,兩具火熱的軀體貼得嚴絲合縫。

魏芙宜臉色一白,因肚子裡的孩子完全硌在沈徵彥衣袍下的腹肌上。

她倒吸口涼氣,舉著胳膊不知該怎麼辦。

披帛掉在地上,沈徵彥抬手輕輕將魏芙宜的手臂放到他脖子上,沉啞著嗓子言:“我已經很久沒有與夫人親近了。”

“妾不行,妾才小產……”魏芙宜聽出沈徵彥的意思,從頭到腳地緊張。

“小產也有一個月了。”沈徵彥鬆開手臂,向著魏芙宜展開。

魏芙宜一時拒絕不能。

荔安被王媽媽抱走後,魏芙宜為沈徵彥脫下官袍。

待他去淨室沐浴,魏芙宜把披帛撿起纏住身子,坐在椅子上緊張到屏氣。

等到沈徵彥從淨室出來,魏芙宜跪坐在拔步床間。

沈徵彥走近,正要摟著魏芙宜的軟腰將她撲在床上,自己的腰忽然被魏芙宜環抱住。

“妾身上不乾淨。”魏芙宜的臉和沈徵彥靠得很近,眼波流轉間含著些許不捨,“夫君許是不知,女子小產後,會有惡露。”

沈徵彥眉心一動,“會不會疼?”

“不疼,但是妾還沒排乾淨呢。”魏芙宜假意撩開上衣的一角,讓沈徵彥看到月事帶的邊緣。

沈徵彥看了一眼,鬆開魏芙宜環住他的手。

“睡吧。”他說著起身,推門而出。

魏芙宜看著沈徵彥的背影長舒一口氣,不料他只是出去喝杯水。

再回來時,沈徵彥換了身乾燥的中衣,脫鞋上床躺在魏芙宜身旁。

魏芙宜壓著嗓子瞪著眼睛整整一夜,生怕被沈徵彥發覺出甚麼。

翌日寅時末刻,魏芙宜聽到沈徵彥起床的動靜,連忙起來為他穿衣束髮。

沈徵彥上值早,魏芙宜好不容易送走這尊佛後,對著鏡子看到雙眼之下的黑團。

“哎。”咬著手指在內室轉了好幾圈,她終於下定決心黑自己一把。

“去把二爺在仰梅院留宿這件事到慈恩堂和琀璀堂附近散一散。”魏芙宜趁著回籠覺前與大丫鬟們囑咐。

春蘭夏杏幾個心領,服侍魏芙宜補覺後將此事辦得穩妥。

果然到了晚間,魏芙宜聽說宣氏和高氏傳沈徵彥到她們各自的院子坐坐。

“真是女人最懂女人。”魏芙宜晚上沒見沈徵彥再來,知曉她這計策成事。

雖然那醫書上寫“若惡露未淨,切勿犯房,恐致血運或生他證”,但高氏和宣氏分別傳話到仰梅院,意思是讓她不要將“晦氣”傳給家主。

魏芙宜不喜歡這個說法,但也無所謂了。

接下來數日沈徵彥沒再回仰梅院,魏芙宜踏踏實實睡幾天安穩覺,終於趁著一場小雪初霽,她坐著馬車離開沈府。

……

去繡坊這一路,魏芙宜一直抱怨沈徵彥好心辦壞事:明明是一樁大快人心的事,硬是弄得大長公主沒受損失,默娘少得一大筆錢。

她自是不知宮裡的謝鈺被沈徵彥登門搶繡畫的說辭氣得半死:

沈徵彥只道:官員和皇帝都聽說謝鈺豪擲兩萬只為一幅繡畫,倘若大長公主真能拿出來錢,明日御史臺就有禮彈劾大長公主在別處有貪贓的行為,若拿不出,宗人府自有禮法規矩懲罰她。

謝鈺本就掏不出這麼一大筆錢,再討厭魏芙宜也得乖乖讓出繡畫。

魏芙宜坐了半個時辰馬車來到位於明華街的紅繡坊,她瞧這間二層小樓外的那個匾額都已經下了,心中焦慮,抬步走進繡坊。

林默娘穿著靄褐色的短衣常褲坐在窗邊清點盤纏,聽到腳步聲看過來,見是一位貴族婦人,急忙起身招待,“這位夫人有甚麼需要?”

魏芙宜緩緩停住步伐,注視著向她走來的林默娘,眸光瀠動。

默孃的五官沒怎麼變,只是鬢角白了。

眼神似乎也變差了,走到近處都沒認出她是誰?

“夫人來訂繡面嗎?”林默娘只當眼前這位世家夫人是生面孔,細細打量又覺她生得明媚又溫潤,像是夜明珠一般,照得她連日來的愁悶都淡了幾分。

魏芙宜視線掃過四周,空蕩蕩的,只有橫七豎八的繡凳,不見昔日滿坐的繡娘。

她抬起手握住林默娘負著薄繭的手指,說道:“默娘,我是芙宜啊。”

“芙宜?”林默娘久違聽到這個名字,睜大眼睛直直看向魏芙宜,“你怎麼會是芙宜啊?”

……

待到林默娘確認眼前這位貴氣逼人的夫人就是她昔日高徒,立刻招呼魏芙宜坐下來。

魏芙宜接過林默娘遞來的茶,舉杯抿一口後輕聲說道:“當年我不告而別,耽誤默娘很多事,到今日我才有勇氣登門道歉。”

“沒甚麼好道歉的,看你日子比以前好我就放心了。”

林默娘端些瓜子花生擺在魏芙宜眼前,拿來個凳子坐在魏芙宜對面,感慨道,

“知道你姓魏的一瞬間我真的很想登魏府門問一問,挺大一侯府,怎會有千金小姐窮到要靠賣手藝換錢?”

魏芙宜垂首,調整下情緒後回道,“侯門世家裡也不是個個幸福的,那時迫不得已和默娘您隱藏我的出身,也請默娘見諒。”

林默娘擺了擺手,“你這一來我就想清楚前因後果,過去你要真告訴我你是魏府小姐,我都不敢收你為徒。”

魏芙宜笑著認命頷首,目光落在林默娘堆在角落的行囊。

她問道,“您真的要回平江郡了?”

“是的。”林默娘看著行囊悵然說道,“最近房主計較我這租金太低想要加價,鬧了幾次我心氣也沒了,就這樣吧。”

“若只是房子的事,我可以幫你介紹鋪面,沒必要走。”魏芙宜講道。

林默娘聽了魏芙宜的話微有觸動,再一想現在她手下沒有好繡娘,還是搖頭,無奈道,“自你走後我再沒遇見像你這般一點就透的小娘子。先前那幾個手藝好的,多是年紀稍長些的,後來嫁了人搬走了,漸漸沒了來往。”

魏芙宜問道,“可以再收徒弟啊?”

林默娘搖了搖頭,“我年齡也大了,沒耐心按著姑娘的手一點點教她們。”

魏芙宜聞言沒猶豫,“我可以教她們,默娘只需把人叫來就好。”

林默娘抬眼看魏芙宜,“你教?你是沈府的姑奶奶,怎麼能在我這裡做下等事?”

“沈府那邊我自有解決辦法,我只是想幫您把繡坊再建起來。”

魏芙宜說道,“我知道您當年來上京就是想辦個數一數二的大繡坊,而今已經做到上京世家都知道您的名字,我想您不該放棄啊。”

此話確實說在林默娘的心坎裡,林默娘看著她辛苦打拼的繡坊沒了姑娘和絲綢變得死氣沉沉,心裡也不好受。

可是請魏芙宜幫她?她其實不太敢信,她一個內宅婦人又如何出得來深宅大院?

想來想去林默娘只道:“你的心意我領了,容我再考慮考慮。”

魏芙宜和林默娘告別後,要春蘭陪她在街上走一走。

“夫人,魏府那邊傳話,想讓夫人明日過去。”

春蘭幫魏芙宜整理下仙氅後襬,然後再道,“不過我看傳話的那位莫管家神態,不太正常。”

“在沈府鬧騰這麼久,按理說父親早該讓大林氏過來見我了。”魏芙宜邊走邊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明天我回去一趟就是了。”

主僕說話間路過一個賣字的攤子,魏芙宜走上前,與那書生模樣的攤主說道,“有沒有人來你這邊寫過和離書?”

這位頭戴綸巾的書生八字鬍一抖,立刻抬眸,試圖透過面紗看清眼前貴女是誰,可惜他只能看到一雙美眸。

“寫過寫過,夫人想要?”

“你幫我寫一份。”魏芙宜點頭,在一旁的長椅坐下。

攤主快速寫好,交給魏芙宜,魏芙宜看了一眼收下,讓春蘭支給他十文錢,把和離書卷袖子裡,坐馬車回了沈府。

才進仰梅院的月洞門,魏芙宜看到那些裝著宗賬冊的大箱子被人搬了回來,再問秋紅才知道,之前接手宗賬的郭氏和阮氏都在花廳候著。

“她們?”魏芙宜與這二人不熟,穿過天井走進,一胖一瘦兩個婦人起身。

魏芙宜讓她們稍等一會,等她脫帽解氅,站在香爐前將衣裙的寒氣驅散,才收回心思看向二位:

“怎麼把它們,搬過來了?”

“是高老夫人的意思。”身材較胖的阮氏站在紅木打的賬箱旁先開口,“廿二就到老祖宗的壽辰了,高夫人還想你幫她操持壽宴。”

魏芙宜把手搭在玫瑰椅的扶手上,坐直腰桿不語。

郭氏補充道:

“老祖宗知道之前對孫媳不好,但論身份她低不下這個頭,這段時間她一直想把這些還給二夫人,窈夫人啊,高氏把管家的權力還給你了,就是認可你的身份了。”

“認可身份?”魏芙宜奇怪問道,“我嫁進沈府第六個年頭了,她才認可?”

郭氏急忙擺手,“不是的不是的,是我嘴笨,老祖宗不是這個意思。”

魏芙宜沒吭聲,另一旁的阮氏見了急忙講道,

“高氏歷年的壽宴都不是小家宴席,朝廷、其他世家,還有沈府的門生都得來祝壽,我聽說今年皇帝要攜皇后麗妃親自登門,這排場禮儀,不是我們兩個小當家的能擺得過來。”

阮氏說話間,魏芙宜飲一碗安神的湯藥,等阮氏講完後,魏芙宜從一旁的碗碟摸一塊蜜餞放在口中壓苦,緩了一會才說道:

“我記得宗族裡有一本冊子專門記錄這些,照著安排就是了。”

郭氏和阮氏面露難色,“那冊子不見了。”

“不見了?”魏芙宜覺得奇怪,“那冊子又不值錢,怎能傳丟了?”

郭氏心寒,舉起帕子擦淚,“我們也不知道,所以來請二夫人幫幫忙,距離壽宴沒幾天了……”

魏芙宜靜靜思考,忽然抬眸,“來人,把宗賬全都翻一遍,看看還丟了甚麼!”

夏杏和秋紅立刻帶著仰梅院的丫鬟把箱子開啟,清點一遍後回魏芙宜,“好像少了兩本,一個記女眷首飾的,一個是記從田莊收租的。”

魏芙宜嘆了口氣,與郭氏和阮氏說道,“你們不是奉高氏的命來的吧?”

郭氏臉色瞬變,“我們接手時就這些,這冊子丟了,與我們也無關啊?”

魏芙宜轉首問之前留在沈府的秋紅,“當初這些賬冊是高氏派人從仰梅院帶走的嗎?”

秋紅回道,“是的,夫人走前把所有物件都收好封箱的,老祖宗還是親自來仰梅院,看過後直接派人扛走的,再往後的安排都是慈恩堂那邊的事,奴就不知道了。”

魏芙宜問回阮氏和郭氏,“這件事你們當務之急不該回家去尋嗎?怎麼不緊不慢跑到我這兜這麼一大圈子,栽贓我?”

阮氏不比郭氏臉皮厚,被魏芙宜一句話攪得心慌,“我們真沒有必要藏這些,只是從一開始接手時就丟了,我們實在沒辦法……”

魏芙宜低垂羽睫不語。

阮氏一著急撲到魏芙宜面前跪下,“馬上高氏壽宴要從各個地方支錢,到時少了賬冊被高氏看出,我們擔不起啊!”

“你們擔不起我就能擔得起嗎?”魏芙宜頭疼,“這事我幫不了,你們抓緊和高氏去講。”

郭氏和阮氏一看推諉不到魏芙宜這邊,起身時連告辭都沒有。

魏芙宜瞧出了端倪,馬上要秋紅傳話給她們。

“你們記好了,要是把所有宗賬都丟仰梅院的話,回頭等高氏問起來

,宗婦可不保怎麼講。”

郭氏和阮氏不得不帶著笨重的箱子離開。

才出仰梅院的門,阮氏便面向郭氏吐酸水,

“魏氏哪有你說的那麼好騙?過去宗族裡那麼多人質疑過她,她都毫髮無損,說不定她都能把那些錢款進出倒背如流!”

郭氏也覺頭痛,“可是我們拿到手時當真少了這些,到底誰拿走的?”

“這件事還能瞞一瞞,現在最急的是下週的壽宴怎麼辦?咱們這幾天忙著找賬冊,把那事耽誤了!”

二人一想高氏壽宴辦不好,宗主怪罪下來說不定要開祠堂,頓時長吁短嘆。

思前想後她們決定再回仰梅院好好求一求宗婦,卻看到魏芙宜重新穿好披風,牽著女兒的手帶幾個大丫鬟離開仰梅院。

*

魏芙宜比計劃提前一日回到魏府。

才進朱門沒多久就聽說祖母季氏找,她讓荔安先到小林氏那邊和小璟小玉去玩。

到了季氏住的錦明院,魏芙宜看見中堂坐著的不止有季氏,父親的另一房妾室程氏也在。

程氏身旁坐著的,是她的親女兒,魏府三姑娘魏可芸。

季氏見魏芙宜坐穩了,先開口:“本來想你明天才能抽空回孃家,不料你今天就到了。”

魏芙宜自坐下便開始認真平整裙襬,等著季氏說下句。

季氏見魏芙宜沒心思寒暄,心中暗暗不喜,給了大林氏一個眼神。

大林氏領意,開口的語調毫不客氣:

“這次喊你來主要為一件事,你父親怕你這次小產傷了根,損害兩家和氣,準備把三姑娘一併送到魏府裡,往後你們姐妹倆也好有個照應。”

魏芙宜聞言微怔,目光掠過程氏,落在魏可芸身上。

穿著絨黃比甲戴著瓔珞的魏可芸一掃從前對魏芙宜慣有的厭嫌臉色,向著魏芙宜笑了笑。

魏芙宜平了平情緒,反問大林氏:“自我小產的訊息傳出來到今天,魏府沒有派一個人到沈府替我撐腰,和著是一直在籌備送三姐到沈府?”

大林氏語調高了些,“不得無禮!”

魏芙宜注視魏可芸,語氣低凜,“我說三姐,嫁給旁人做正妻不好嗎?為何要執著做沈大人的妾室,這麼多年了,還不死心嗎?”

魏可芸垂了垂睫,不敢多言。

她比魏芙宜大一歲,當年魏芙宜穿著魏窈的婚服準備出閣時她曾求父兄讓她替嫁,但沈徵彥曾經在一次市井爭鬥中出手救過不小心卷在其中的她,算是認識,魏廷怕明著替嫁解釋不清,沒有同意。

魏芙宜和魏可芸除了同父,二十年來沒有甚麼交集,她沒想到自她嫁給沈徵彥,這位三姐總是憤憤不平,甚至在外面講她的壞話。

有些話傳進沈府,讓她更難做人,這些年魏芙宜沒計較。

但,自高氏借任氏壓她,除了知情的小林氏不斷來信勸阻,孃家沒有派任何人幫她講話。

今日傳她回來第一件事,竟是談為沈徵彥納妾之事——

魏芙宜垂下纖睫,胸脯隨呼吸的加重而起伏。

須臾,她緩了緩情緒問道:

“父親呢?”

大林氏講道:“你父親上月末外派,不在上京。”

魏芙宜快速思考片刻,迴向諸位:“那麼此事父親不知。”

坐在首座的季氏聞言,尖銳的眼色一頓。

魏芙宜沒有急著回話,她雖恨父親魏廷,但父親是魏府的家主,魏氏宗族上下能做主的只有他,包括她的婚事。

想到這魏芙宜搖了搖頭。

她睇一眼程氏,再看向大林氏,說道:

“要是打著三姐照應我的旗號送她進沈府還是算了,之前任氏的事情讓我後怕,若是三姐真想進沈府,就等我與沈徵彥和離吧。”

“和離?”大林氏沒料到從前不敢出現在她面前的魏四如今竟敢公然拒絕她。

她嗔她,語氣輕蔑:“你真是長了本事,敢用和離威脅人了。”

魏芙宜沒嗆嘴。

趁著主子無言之時魏府丫鬟端來茶點,魏芙宜看著香氣撲鼻的芡實糕擺在眼前,一口都沒有動。

“不要覺得小產是小事。”這次是頭戴白鶴銀冠的季氏開口,試圖與魏芙宜講道理,

“雖然說沈府老祖宗做事直楞了些,但終歸是你身子不好沒保住胎。”

魏芙宜感受到腹中孩兒動了下。

“或者你講實話,是不是真如外面傳的,這孩子是你主動服落子湯不要的?”季氏問出困擾多時的疑惑。

魏芙宜沒吭聲,後發制人想看看祖母的態度。

“你怎麼敢!”大林氏得不到準話倒吸一口氣,開始思量如何與魏侯爺交代把錯都推在魏芙宜身上:倘若魏芙宜真做了糊塗事,她這個當嫡母的定要被魏侯責罵。

季氏同樣緊張,兒子走時還曾當她面囑咐孫子們與沈徵彥處理好關係!

她頓了頓,平復好心情倉促說道:

“這件事咱先按下不表,小四,你這小產之後至少要調理半載,你能等魏府能等,但讓沈大人如何等?你嫁進沈府已經五年多了,不講別的,你幾個嫂子進魏府,哪個不是三年內就生了長子?”

沒等魏芙宜回話,大林氏語氣不善插了一嘴:“你也別以為懷個孩子腰桿就硬了,就算你馬上懷孕,到時生下來還是女兒,你讓沈府怎麼辦?”

“是女兒也是我沈徵彥的孩子。”堂外忽然傳來沈徵彥的聲音,驚到魏芙宜和在場諸位身體一僵,齊向堂門看過去。

一襲暗紫織錦長袍的沈徵彥穩步走進,受了程氏和魏可芸的禮後站到魏芙宜身旁。

魏芙宜神思一恍,“二爺?”

“又沒和我講一聲就回孃家了。”沈徵彥低頭看著魏芙宜。

魏芙宜仰首回望,盈盈一笑,“這不是有事情在談嗎,祖母想讓三妹到沈府呢。”

沈徵彥瞥視一眼魏可芸,還有一旁的程氏。

穿著對襟妾服面色蠟黃的程氏不知沈徵彥聽了多少,心虛間雙手握住圈椅的扶手,不敢多語。

“既然有結果,我帶清窈先回去了。”沈徵彥說著,拍了拍魏芙宜的肩膀。

季氏不敢攔,由著沈徵彥帶著魏芙宜離開,臉色格外難看。

離開魏府回沈府的路上,魏芙宜心情沒有變好,反而更加忐忑。

他會不會聽見她喚魏可芸“三姐”,又被季氏和大林氏稱呼“小四?”

就在魏芙宜準備問沈徵彥何時來到魏府,沈徵彥直視她,

“孩子,是你主動滑的胎?”

作者有話說:惡露有關知識化引明《校注婦人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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