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收租 魏芙宜想起五年前臘月十三平靜的……
魏芙宜想起五年前臘月十三那個平靜的清晨,她才偷偷從醫館抓藥回來鑽進威國公府的後門,迎面撞見嫡姐魏窈。
魏窈比她年長五歲,出生那年父親魏廷被授封威國公,憑此爵位力壓上京門閥士族,因此對這位嫡長女格外恩寵,養成魏窈亢心憍氣的臭脾性:
只要她看上的,勢必要從弟弟妹妹手裡搶走,父兄從未講過她一句重話。
魏廷有一妻三妾六兒五女,她是唯一不受寵的四姑娘,因孃親林氏曾將父親告入衙門——
魏廷外派廣陵郡任刺史時看上小吏之女林氏,以喪偶續絃的身份三書六禮正式迎其為妻。後林氏隨魏廷來到上京後,驚怒發現他早有家室,甚至正房也姓林,還是鎮國大將軍的嫡女。
被魏府上下戲稱小林氏的女子挺著肚子到官衙遞狀紙要求和離,卻沒想狀紙三轉五轉落到御史大夫手裡。
御史臺藉此機會在朝堂對魏廷大加彈劾,最終使魏廷失了一整年俸祿。
損了大面子的魏廷藉此對小林氏生了恨,隨著大林氏的枕旁風和無用的她出生,這個男人再未踏進孃親住的錦菱居。
被忽視十五年之後,她再次走進父親和幾個在朝野擔任要職的兄長視野,是因披頭散髮的魏窈將她手中的藥包撞到地上後,往她懷裡塞入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裹。
拆開一看,是她不配穿的蜀錦婚服,紅得耀眼。
若事情僅止於此,她頂著魏窈之名替嫁給沈徵彥不至於讓她如此傷心,沒成想她嫁進沈府第二天,上京迅速流傳國子監一庶族子弟帶上品士族女私奔,此女正是魏窈。
大縉士庶有別,這件事算是狠狠打了高高在上計程車族臉面。魏廷沒能在第一時間壓住醜聞,只好公開說是早已在族譜除名的庶女為報復他而為。
所以坊間至今流傳的,便是一個叫魏芙宜的庶女與一窮小子私奔。
魏芙宜感受到沈徵彥將她往懷裡按了按,他沒講話,只是輕輕拍著她肩膀,似是在安慰。
但她無法忘記在生下荔安兩個月後驚聞母親誕下一對雙生子、血崩險些死去的痛苦與無助——
是魏廷突然發現後院還有一房妾室,不管不顧小林氏這些年積怨成疾,同房有了新的孩子。
而嫡母大林氏,用這些孩子與孃親的性命威脅她不許將換親之事告知沈徵彥,因為魏廷還想借著聯姻繫結沈府,繼續交換利益。
道出替嫁之事無異於將沈徵彥當小兒戲耍,無人猜得出這位不可侵犯的權臣得知後會怎樣。
母親和弟弟妹妹是她的軟肋,她不敢賭,雖不知父兄能與沈徵彥交換甚麼,但這五年沈府和魏府的男丁漸漸把持朝中大權,想必各取所需。
唯有她,失去姓名不說,還要眼睜睜看著魏芙宜這個名字成為笑柄。
她當真傷心,推開沈徵彥的懷抱同時攥拳捶他右肩一下,假意撒嬌實則發洩怨氣。
卻不知道她的繡拳正中劍傷。
男人悶哼一聲,側身壓了過來。
……
翌日直到辰時魏芙宜才睡醒,摸了摸枕側,沈徵彥早就走了。
她坐起環抱膝蓋很久,才有力氣起身。
沈徵彥昨夜沒折騰她太久,他以為是妻子護短聽不得他講魏家一點不好,用行動道的歉。
魏芙宜抬起無力的手攏住春光,喚丫鬟們進來替她梳妝。
換一身海棠粉麂皮襖裙在錦笙堂和女兒一起過早飯時,她望著荔安大口嚼肉的可愛模樣,又想到同樣年幼的弟弟妹妹。
她的確有私心,想借著沈府開私塾的機會先把他們接出來,再一點點助孃親脫困,不讓自己被魏廷和大林氏牽制一輩子。
既然沈徵彥戳穿她的心思,往後在他面前再不可提私塾二字,她還得另想辦法,萬不能驚動老謀深算的魏廷。
思慮太重魏芙宜沒咽幾口飯,荔安抬頭與孃親對視後,把碗中肉圓撥到魏芙宜碗裡。
小姑娘老神在在拍了拍魏芙宜的手背,突然模仿爹爹語氣,“多吃點。”
魏芙宜瞧女兒努力嚴肅的小模樣,心裡湧過一股暖流,把肉圓吃掉的同時掐了一下荔安的胖臉,逗得小姑娘咯咯笑。
用過早飯她回到含芳堂布置些事務,包括把《滕王閣序》這本詩冊託人還給小叔子,以及沈靈珊託丫鬟送來的一包銀錠。
猜是昨夜小姑子被沈徵彥留下那句話嚇到,她把銀錠都交給夏杏要她再去尋醫官看看腿,別落下毛病。
還有李氏一大早親自送來的一盆紅珊瑚造景作為贈菜的謝禮,她瞧著還算過得去眼,讓丫鬟擺去花廳。
後宅事務忙完,她叫上春蘭和秋紅,再帶上三個橫眉立目的粗使嬤嬤和一群壯漢,出沈府去檢查鋪子。
今日是臘月十一,按例宗婦該在每月十日到鋪子收租、二十日到農莊收佃及檢視收成。
她才交出家賬,想來今日府內上下都能知曉,按族人既往習性,定認為身為宗婦的她管理宗賬的精力更足,不容她犯半分差錯。
故而,頂著風雪踩著爛泥,她也得親自到各個鋪面點清賃金。
一路行來盡是兵荒馬亂後的淒涼。魏芙宜忙到午正才緩一口氣。
站在房簷下望見上京最繁華的通濟衢被三皇子的兵馬砸得稀爛,她既揪心又後怕:若是六皇子沒能成事,沈府和她該怎麼辦……
出離間上臂被握住,緊隨其後的一股力量將她拽離原地。
魏芙宜斂神回首,發現原本站著的地方落下一個冰稜,驚恐之餘立即感謝救命恩人。
是個年輕男子,高大清瘦,龍眉鳳目,與她對視的一瞬間犀利的眸光放了松。
“請問公子家住何方好登門拜謝”的話還未出口,魏芙宜只見這個男子解下他的兜帽戴在她頭上,目光停留在一旁沈府的馬車良久,轉身離去。
魏芙宜被男子孟浪的舉動驚擾,下意識在此地尋找沈徵彥。
她出府前戴了帷帽,被房簷掉落的雪塊打溼便收了起來,現在頭上戴著陌生男人相贈的兜帽定是逾矩。
她快速摘下來遞給才奔過來的春蘭,壓下心中混亂。
回到沈府她讓春蘭把狼皮兜帽交給蒯三待人上門來取,正準備到仰梅院換掉弄髒的衣裙鞋襪時遇見了何媽媽。
何媽媽是老祖宗高氏的人,魏芙宜瞥她一眼就知老太太要找她幹甚麼。
反倒是不著急,回仰梅院換了一身暮氣沉沉的衣裙棄了釵環,她再壓著步伐慢慢來到慈恩堂。
慈恩堂是新修沒兩年的院子,佔地很大但只有兩進,廂房的位置還堆著木料,估計要等年後才能蓋起來。
魏芙宜帶著春蘭穿過前廳來到高氏面前,不出意外見到周姨娘母女。
沈敬修有四房妾室,周氏是沈敬修的通房丫鬟出身,在沈府待的時間比宣氏久,育有一兒一女。
兒子只比沈徵彥小一歲,已娶妻生子,幾口人仍擠在周姨娘的苓苷堂。
至於庶女沈夢妤,才及笄還未訂婚,瞧老太太的意思還想多留。
比起宣氏的兩個酷愛頂撞的嫡女,乖順嘴甜的沈夢妤更得高氏歡喜,魏芙宜每次來都能見到老太太把沈夢妤抱在懷裡,已經看習慣了。
她穩步走到一襲繡鶴蘭服的高氏面前行萬福禮後,面對起身的周氏點頭照面。
抬眸正對上高氏怒而不發的神色,她立刻決定仗著腹中孩兒避免衝突。
當即用雙手扶住下腹,眉頭淺蹙,一副難受的樣子。
果然高氏有了反應,抓緊讓她坐下,但還是沒忍住數落起來:“把家賬交給宣氏那個婆娘,這麼大的事怎沒提前和我講?”
魏芙宜回道:“是孫媳肚子裡的孩子太鬧騰,實在精力不足,且不知後面宗賬還有沒有能力……”
話還未說完,高氏連忙打斷:“你是宗婦,管宗賬是你該做的。”
魏芙宜斂聲不語。
比起宣氏,高氏更在乎沈徵彥宗主身份,因她只有沈敬修一個嫡子。
如今鬧分家產最歡的就是二房庶子即沈徵彥叔父那一支,所言最能激起族人憤慨的理由就是宗婦生育困難。
是以給她生兒子壓力最大的就是高氏,她塞進仰梅院的女人都是生養過的。
過去一年高氏還做主把五堂叔的兩個孫兒送進仰梅院說是讓她望兒生兒,直到她有孕才順利丟回慈恩堂。
周姨娘一直在旁打量魏芙宜,見氣氛凝下來連忙啟口暖場,“老祖宗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您但凡換一個媳婦都得親自監督宗賬,小窈你也別急,等生下兒子日子就好過了。”
高氏畢竟年長,知道周氏這是兩頭不得罪,拍拍懷中沈夢妤的肩膀,和魏芙宜說道:“可千萬別學你婆婆,否則生下兒子我就把他抱走。”
此話當真驚到魏芙宜,她望向高氏不明其意,周氏忽然意識到甚麼,問魏芙宜:“你不知道你婆婆過去想殺了你夫君?”
魏芙宜聞言雞皮疙瘩瞬起,彷徨搖頭。
周氏瞥一眼高氏,見老祖宗點頭便把話講了開:“當年宣姐姐生下二個兒子後,一個赤腳術士說大兒子命格不好會毀了沈府,你公爹信了讓那個術士把老大帶走。這事刺激到你婆婆,往後幾年都把錯怨在你夫君身上,對他下過狠手,又燙又打的。”
魏芙宜驚到站起,推開想要扶住她的春蘭,蹙緊黛眉看向周氏。
沈徵彥後背有三處長開的燙疤,竟是宣氏所為?
周氏見狀,一股腦道了出來:“後來你公爹把他送去任太師府上寄養,一直到十五歲?對了,昨日宗主把任太師的女兒接進府,說是她夫君刺殺三皇子未成死了,哎呦,真是可憐那女郎年紀輕輕成了寡婦……”
此事高氏不知,泛青的眼瞳轉向周氏,“任太師可就一個女兒,現在已經到沈府來了?”
周氏點頭,“應是住進折桂院了。”
高氏推了下前因後果哀婉,“這孩子當真耽誤了,任太師對沈府有恩,該把她叫來見一見的……”
婆媳二人你來我往,都沒注意魏芙宜的臉色黯淡下來。
任巧意竟是沈徵彥親自接進沈府?這件事他為何不與她講清楚?
待她從慈恩堂離開,得知沈徵彥回了府但去琀璀堂,聽說是新皇謝承突然想娶沈家女做皇后。
如春雷般的好訊息也沒讓魏芙宜提起興致,她打算先回仰梅院,等沈徵彥回來後再問問。
卻在院門的梅樹旁,見到久候在此的任巧意。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