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一襲白衣的任巧意懷抱幾個……
一襲白衣的任巧意懷抱幾個長軸畫卷,望見穿著靄紫貂氅的魏芙宜款款而來,迎面行了兩步。
魏芙宜走近,當著任巧意麵詰問門旁丫鬟:“怎麼做事的,讓客人在外受凍?”
任巧意忙言:“是我多停幾步賞梅,不怨她們。”
魏芙宜只是怕仰梅院的丫鬟輕慢客人,既然如此,她便展手示意任巧意先進院門。
二人進到花廳,湊在一起編頭繩的丫鬟們立刻收起嬉笑神情,簇擁主賓入座。
任巧意才坐下,手邊小案便擺滿碗碟八珍盒。
夏杏奉茶時介紹一嘴這是用花間雪水泡的烏龍,任巧意舉杯細品,當真唇齒留香,一瞬回到太師府與沈徵彥賞花對詩的舊時光。
可是再瞧碟中特意捏成梅花造型的糕點,和這花廳到處插滿的梅枝,讓一貫清冷的她有些目眩。
難道是珩埔的品味變了?他不是最討厭矯揉造作毫無章法的環境嗎?
任巧意將目光落回已經在主座坐好的魏芙宜身上,覆在畫卷的手緊了緊。
她不懂社交嫌少公開露面,卻也經常聽說沈家宗婦有著與世俗相違的好氣派。
原是這種相違法?
再憶昨日初見眼前人穿得花枝招展,舉手投足盡是嫵媚,珩埔到來後,她抬手掩鬢的姿態變得慵懶又迷人。
這就是嫁對了人的幸福嗎?
任巧意用氤氳的茶氣遮掩蒼白的面容,儘可能保持平靜。
她雖不愛夫君李鉦,但他就這麼輕飄飄的死了,讓她昨夜在折桂院望著窗外飄雪,沒忍住為他落了幾滴淚。
李鉦父母早亡,與宗族早無聯絡,而她的父親去世後,家產全被叔伯瓜分,府邸被先帝收回。
他這一死,她便沒有家了。
任巧意咬唇控住鼻尖酸澀。
她自幼被父親教導,名節比活著更重要,昨日頂著沈府上下各異目光走進折桂院已經讓她不堪重負,又該如何和眼前的沈家宗婦說她要暫住沈府一段時日?
任巧意沉默,似是在等主人先開口。
但魏芙宜從進門起未過問任巧意一句,她慢悠悠吃掉一個說是能壓制孕吐的紫蘇燉蛋,由著春蘭帶丫鬟圍在身前身後為她捏肩捶腿。
隨後便有人進來遞信遞物,尤其是早為過年訂好的絲綢布匹到了,她忙著監督丫鬟們認真清點再取銀票支付,大半時辰過去沒和任巧意說一句話。
其實她也不知該和任巧意說甚麼,眼前人死了丈夫第一天就住進沈徵彥未婚時的私邸裡——折桂折桂,只有狀元才配用的名字。
沈徵彥的安排,讓她沒辦法淡然。
魏芙宜把織造局的客人送走後,坐回原位拿起繡繃,望著已繡大半的緄邊沒動一下針。
“這是蘇繡?”任巧意識得,輕聲感嘆道,“夫人竟會正宗蘇繡。”
魏芙宜眸光一閃,從容回答這個被問過無數次的話題,“魏府對女眷要求嚴,請的蘇州繡娘手把手教導。”
實際是她在魏府與孃親相依為命時,月銀常常負擔不起抓藥錢。
有一次她還不上佘賬險被藥鋪扭去官府,是個好心的中年婦女幫她付了錢。
這個女人捏著她的小手說有天賦,拉她到繡坊後,她才知道原來繡工可以換錢。
她不能在魏府外逗留時間太長,每次偷偷學一點,把昂貴的絲綢抱回錦菱居揹著孃親悄悄繡,抓藥的時候再還回繡坊。
從幾文錢到一展屏風百兩銀,她漸漸有了嚮往生活的底氣,嫁人後她曾去吏部尚書家赴宴,摸著被人交口稱讚的萬鳥爭春繡屏,百感交集。
魏芙宜突然想明白一件事,與任巧意說道,“折桂院若是缺甚麼儘管與我講。”
任巧意終於如釋重負,起身將畫卷軸奉上,“是我攪擾沈府清靜了,可惜離家匆忙未帶黃白之物,只能暫用這些聊表歉意。”
“不必這麼謹慎,就像宗主說的,既來之則安之。”
魏芙宜把繡繃擺到一邊,拿起畫軸展開過目後客氣收下,“我聽說您父親的畫作曾得太祖誇讚,不知這是……”
任巧意忙言,“是我的臨摹,技法生疏不及亡父十分之一。”
魏芙宜笑了笑,“瞧著不像女兒家的工筆,等珩埔回來,我會要他掛到書房裡。”
嫁給沈徵彥多年又經常出入宴席,鑑賞風雅之物是必備技能,更知道贈畫傳詩有另一番深意。
郎有意妾有情,成婚五年,她終於要面對沈徵彥納妾了。
魏芙宜的語氣很平和,但任巧意突然開始心亂如麻,許是因珩埔的名字被夫人悅耳的聲音喚得更好聽,讓她陡然意識到她與珩埔已不再是過去那層沒能捅破窗紙的關係——
任太師略通易經,算出沈徵彥命裡有劫活不長,沒順著女兒心意去沈府商議兒女婚事。
可是沈徵彥活過二十歲了啊……
魏芙宜仍舊坐著,自下而上注視任巧意。
到今時她才想明白,沒有哪個男人不納妾,只是沒遇上對的人。
旁人都道沈魏兩家勢均力敵結的是秦晉之好,實際上身為庶女的她嫁給沈徵彥,更像是麻雀攀上高枝。
她在沈徵彥身旁悄悄把舊疾治好,靠月銀攢下比出售刺繡更可觀的私房錢。
做沈徵彥的妻子是累,但妻憑夫貴,她在上京的貴婦裡有著獨一無二的尊貴和體面。
所以,她沒理由阻攔沈徵彥納妾的。
只是一顆心悄悄變成醋缸,伴隨跳動漾起來的,是難以言說的酸意。
魏芙宜把任巧意打發走後,平復心情做起繡活。
沈徵彥身上穿的除了朝服全都是她親手縫的,手中這件是預備他過年穿的新衣,還差袖口的一排雲紋沒繡好。
才起針就扎進手指,魏芙宜吃痛嘶了一聲,這時廳外又來人說宗主已離開沈府,留話今夜不回來了。
魏芙宜將針戳進布面再把繃子放下,在花廳坐了好一會才緩過精神。
“春蘭?”
“在。”
“去把各家姑娘們叫來,就說仰梅院今晚擺火烤羊,讓她們怯怯寒。”
“好咧。”
……
酉時華燈初上,仰梅院外傳來姑娘們嘻嘻哈哈的聲音。
魏芙宜在藕荷絨裳外加了件珍珠雲肩再把釵環步搖戴好,光彩照人又不至於和小姑子們混淆長幼。
她要廚房的庖師把新鮮的羔羊收拾利索後架在錦笙堂前的空地,堆起篝火烤起來。
讓小姑子們和諧相處是高氏對魏芙宜的要求,除了宣氏的兩個嫡女,如夫人周氏一個,另外還有三個側室,各家都有女兒。
未嫁人的一共有六位,兩個未及笄,其餘的都是十五六歲,心思最多的時候。
老祖宗的話不可違抗,魏芙宜這五年每隔一段時間安排小姑子們到她這裡一聚完成任務,今日她心煩意亂,倒不如敞開肚皮好好吃一頓解愁。
似乎荔安也這麼想。小姑娘下午睡飽後聞到烤肉的香氣,噠噠跑來對著烤羊羔手舞足蹈。
魏芙宜按住荔安的頭讓她稍安勿躁,總得等姑姑們到齊了才能吃。
先到的是沈夢妤,她提著周氏塞的燕窩上門,魏芙宜客氣收下。
隨後是韓姨娘的小女兒沈夢嬌,她只有十三歲,和深居簡出的韓姨娘一樣鮮少在府中走動。
再之後是岑姨娘的女兒沈夢纓,抱來一對虎頭鞋和嬰兒的小衣服小褥子登門。魏芙宜知道岑姨娘信佛茹素,自己都捨不得吃穿,接禮之時她要沈夢纓務必把謝意傳遞回去。
最後姍姍來遲的是沈靈雪和沈靈珊,還有喜歡她倆的小跟班沈夢娌。沈夢娌的孃親秦氏是青樓出身到沈府的時間最短,只有這一個女兒年方十歲。
路上沈靈珊和嫡姐慪氣,進門時嘴翹得可以掛油桶,沈靈雪得風寒才好,沒體力扯妹妹頭花,諷刺妹妹的酸話一直講到魏芙宜眼前才歇下來。
魏芙宜已經見怪不怪了,等人到齊後要春蘭宣開宴。六個姑娘在圓桌自行尋位置坐好,自然是可嫡姐先坐。
四個姨娘互相都有或大或小的矛盾,同父姐妹們就算同桌共飲也是貌合神離,不過今日沈靈珊酒過三巡話頭一起,在場諸位就連魏芙宜和小荔安都起了興趣。
“皇帝只說選沈家女為後,可沒說一定是你。”沈靈珊啖下一塊混著肉汁的腿肉後,用胳膊肘頂了一下身旁的沈靈雪,差點讓嫡姐把象牙筷戳到喉嚨裡。
沈靈雪把筷子一甩狠掐妹妹的胳膊,二人就要打起來時魏芙宜出口喝止。
沈靈雪大病初癒疊加心事就沒吃幾口肉。兄長到琀璀堂和母親說此事後,母親當即決定停下與江東司馬家的議親,送她入宮。
不像沈靈珊婚期早已定好,她和那司馬家的三公子八字才互換,孃親準備用八字不合的理由打發媒人,兄長沒提出異議。
原本是琀璀堂秘而不宣的私事,被姐妹倆這一鬧,各個姑娘都聽明白了,七嘴八舌討論起來。
“所以皇帝帥嗎?”沈夢娌經常聽兩個嫡姐說嫁人就嫁體魄強健相貌英俊的,她只好奇這一點。
沈靈雪臉頰微紅,“聽哥哥意思,周正俊朗,儀表堂堂。”
沈靈珊嗤了一聲背過身,坐在對面的沈夢纓問道,“他年齡大嗎?”
“二十出頭吧。”沈靈雪轉了轉耳墜垂下的琉璃珠,托腮幻想起來。
之前母親對那三公子的容貌三緘其口,估計不好看,況且上京到江東千二百里,她怕遠嫁。
嫁人這件事她格外想做自己的主,所以比妹妹訂婚慢了半拍,眼下既然有這個機會,長相都可以放一邊,入宮做皇后享榮華富貴最好。
兄長只是臣子就能有數不盡的賞賜和莊田,做皇后,天下財寶盡為她所用,還用得著和沈靈珊搶?
沈靈珊一看嫡姐這副模樣就生氣,意外和魏芙宜冷寂的目光對上後,暫時按下不表。
但她憤憤不平很久了,憑甚麼沈靈雪要甚麼有甚麼?嫂子說她未來婆婆刁蠻害她昨夜都沒睡著覺,今天就驚聞沈靈雪可以麻雀變鳳凰!
等將來姐姐省親,她還得跪著迎接?不對,沈靈雪冊封為皇后的那天,她就要行跪禮了!
沈靈珊氣得用筷子戳肉,荔安見了快速從小圈椅上跳下來,走到沈靈珊身旁,掐腰教育二姑姑:“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不可以這樣。”
沈靈珊哪敢和兄長的小棉襖鬥氣,點點荔安的額頭讓她一邊玩去。
坐在一旁的沈夢嬌攬住荔安的小肚腩把她抱到腿上逗著玩,她雖年幼,也能看得出大姐姐滿面春風,二姐姐心有不服。
聽說嫡母已經開始為她挑看夫家,可惜孃親與嫡母往來很少,她只有被告知結果的份。
若新皇真有兄長說這麼好,她是嚮往的,可惜兄長一定不可能安排庶妹入宮。嫡親就是和庶親不一樣,她從出生就落在兩個嫡姐之後也是不爭的事實。
有個嫡姐入宮做皇后也好,未來不管她嫁到哪處,婆家一聽她出身皇親國戚肯定不敢欺負她。
既然兄長可以決定妹妹嫁誰,往後她該和嫂子多走動,拜託大學士哥哥為她安排個好婚姻為宜。
一席人各懷心事,等魏芙宜聽倦了,要丫鬟快點把羊肉片下為各家主子佈菜。
她慢條斯理地把自己肚子填飽,沒多講甚麼。
送走小姑子後魏芙宜把染上烤肉味的衣服全換掉,親自抱著荔安沐浴。今夜沈徵彥不在,她準備把女兒抱身邊一起睡。
並不知道沈夢妤離了仰梅院沒有立即回苓苷堂。
這個城府深沉的女郎站在院旁湖邊望著殘缺的月亮,對身旁的丫鬟道,“若不是沈靈珊嘴鬆漏了信兒,恐怕到嫡姐入宮了我和孃親才知道這件事,但皇帝只說選沈家女做皇后,沒提一定是嫡姐。”
名叫翠梨的丫鬟回道,“入宮做皇后也沒甚麼好的,貴如沈二夫人的姑姑在後宮都不是眷寵不斷。”
沈夢妤折斷枯萎的柳枝,自言自語,“受不受寵是後話,關鍵是,得先入宮啊。”
翠梨不懂也不敢問,隨主子信步漫遊。沈夢妤知道丫鬟好心,她在宴席一直沉默,只在想一件事。
高氏哪裡是喜歡她,只是藉著孃親打壓宣氏的威風,沈府老人都知道,孃親的第一個孩子,就是被高氏用一碗紅花滑掉了。
她是庶女,婚姻大事全要宣氏做主,如今老太太把孃親和宣氏關係弄如此僵,動腳指頭都能想出來,宣氏得多恨她們。
不如趁此機會入宮,妃位也好皇后也罷,有了身份,也好讓孃親換個大院子。
沈夢妤拍了拍手心的浮土,在寒風中站到三更,突然看見沈徵彥頂著月光匆匆步入仰梅院。
作者有話說:
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治家格言》(後續有引經據典會標註,大家都知道的也得標出來[摸頭])
這章出場人多,區分就是夢是庶女,靈是嫡女,如夫人地位比妾高點,即周氏地位高於韓氏岑氏和秦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