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他口中私奔的“庶妹”是她……
琀璀堂的大門敞開時,沈徵彥才脫下風氅,由母親的侍女半膝跪地為他擦淨官靴上的雪痕。
收整利索後再進屋,魏芙宜這時才起身,面向沈徵彥深深福禮。
阮氏見狀亦扶著桌角站起來,但她只見這個足以決定她夫君生死的帝王股肱,目光從她和任巧意身上快速略過後,懸停在他夫人身上。
沈徵彥下午去太醫署重新治療劍傷,堅持要用淺淡氣味的草藥把沖鼻的膏藥替掉,再更換一身衣服,用薰香仔細除去身上的藥味。
魏芙宜心細,感受得到沈徵彥的變化。
此刻的他一襲暗紋玄袍,袖口和衣襟緄邊用蘇式工藝刺繡的回字紋隨著穩重的步伐閃爍細光,襯得他的膚色更加白皙,相貌更為俊美。
沈徵彥走到妻子和任巧意麵前,先接受任巧意的拜禮,再側首看回低眉不語的魏芙宜。
他鮮少在婦人堆裡待太久,往日也不曾覺得妻子有下官恭維的那麼美,今日忽見她與同齡人站一起,才知他的夫人有多麼耀眼,讓他移不開目。
半個時辰前外面飄了雪,他回仰梅院得知妻子來母親這邊送賬冊後立即來到琀璀堂,準備把她接回去。
但現在有客人,他不得不停留一會,向魏芙宜介紹一下。
“這位是治書侍御史的妻子,任氏。”
魏芙宜聞言,抬起烏睫再次注視任巧意,回得溫婉大方,“母親已經介紹過了,任妹妹,別來無恙。”
任巧意再次屈膝行禮,纖長的頸部曲成優美的弧度,氣息如蘭,“魏姐姐。”
這廂算是正式見過面,沈徵彥轉首,凜漠地望向宣氏,沒行禮亦沒吭聲。
還是宣氏先開口要丫鬟們看座上茶才打破尷尬。
沈徵彥一落座,滿堂寂靜,就連一直哭泣的阮氏都噤若寒蟬。
只因這位年紀輕輕就已是三朝元老的閣臣氣場太過強大,阮氏心哀卻不敢為夫君求情。
她直到今晨才知她家男人背刺沈家宗主。
這位戶部侍郎和三皇子的其他擁躉本想裡應外合奪取皇位,卻不知沈徵彥早為六皇子疏通人脈,京城各大將領和衛所指揮使均暗自投誠謝承。
上京有難八方響應,最後竟是甕中捉鼈,昨夜在宮門前生生斬殺三皇子。
是宣氏心慈一早派車將她從侍郎府邸接出躲禍,但她和夫君這麼多年伉儷情深如何斷的了……
看到阮氏再次無聲泣淚,宣氏心焦,一直在等沈徵彥講話。
這姑娘命苦,生母早逝,臨終前將女兒託付給她。數年相處情同義女,她怎能眼睜睜看著她受罪?
阮氏是她接來的,而任巧意,是兒子接回與阮氏一同進門,她不知道這位緣何來沈府。
至於沈徵彥,二十年了,兒子從未接受她的道歉,他們的母子關係支撐不住她為阮氏開口求情。
難道求兒媳?
宣氏看向魏芙宜,陡然升起一肚子火:如此膠著的氣氛下,她竟有閒心品茶?
可恨她不敢當著兒子的面斥責懷孕的兒媳,只能一忍再忍。她招招手,讓阮氏到她身旁坐。
阮氏撲過來時再也忍不住,在宣氏懷裡哭得撕心裂肺,驚到魏芙宜指尖捏的青花茶碗蓋滑了出去。
沒等她反應過來,坐在一旁的沈徵彥早已傾腰接住,穩穩蓋回她手中的茶碗上。
魏芙宜臉頰微熱,把茶碗擺穩後拈起鬢邊垂下的髮絲,試圖避開廳內喧譁和夫君灼烈的視線。
此刻她被阮氏的哭聲擾得心煩意亂,不知道也不想摻和宣氏的家事。
多年相處,她只想與宣氏井水不犯河水,最好儘快離開此地。
許是沈徵彥猜到她的心思,終於開口道:“既來之則安之,既然母親把家賬接走,就請妥善安排兩位。”
宣氏立刻回道:“阮氏就住我這,任氏的話,珩埔你自己安排吧。”
珩埔是沈徵彥的字。魏芙宜起初不懂宣氏明明是長輩是生母,為何如此客氣又疏離地稱呼沈徵彥,後來才從話語裡猜出,夫君與婆婆有舊怨未了。
更深緣由她不清楚。沈徵彥醉心官場,與深居後宅的她共同話題很少,她偶有幾次在茶餘飯後談及宣氏,見沈徵彥的臉色都很差便再也不提,也就沒機會告訴他宣氏待她很涼薄。
她為了能坐穩宗婦位置,永遠不談讓沈徵彥生氣的話題,一切都順著他心意來。
但今日她希望他順著她的心意抓緊帶她走,不過看樣子沈徵彥也被阮氏煩得直皺眉頭,避開拿著小錘準備跪在腿旁為他捶腿按摩的丫鬟,起身的同時只丟下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
從琀璀堂到仰梅院這一路魏芙宜跟在沈徵彥身後,小心套話才理清楚阮氏入住沈府的因果,相應以為任巧意也是宣氏想保,沒放在心上。
回到仰梅院進了含芳堂,照顧荔安的春蘭和另兩位媽媽立刻站起來。
魏芙宜曾囑咐春蘭每晚都要把女兒抱到含芳堂,這樣沈徵彥一回家就能看見荔安。
男孩能天然得到父愛和家族資源,女孩可不是這樣的。
過去的她不計較沈徵彥納幾房妾,但隨著女兒長大,她漸漸接受不了了,唯一理由便是妾室的孩子會直接威脅到荔安的利益。
既然如此,不管母憑女貴還是女憑母貴,總要佔一樣。
所以每晚他歸家時,她都是在燈下圍著女兒忙碌,哺育也好為荔安講故事也罷,她必須讓沈徵彥意識到她在為他的女兒嘔心瀝血,甚至讓他參與進來,體會把女兒拉扯長大的不易。
如此,女兒這四年不缺父愛,沈徵彥踏進含芳堂會自動尋找荔安。
此刻小荔安正趴在案牘上,翹著小短腿自己翻書玩。
魏芙宜看著女兒神采奕奕的模樣心生歡喜,沈徵彥嘴上不說,心裡同樣樂意女兒能成為知書達理的才女,這不他看見女兒在翻詩冊,立刻走近把她撈抱起來坐下,準備親自教她識字。
但他卻在垂眸看清女兒面前擺著的是《滕王閣序》後,揚起的唇角平了下來。
清窈怎麼還沒有死掉把庶弟庶妹接進沈府的心思?
荔安不知道爹爹在想甚麼,背靠著沈徵彥胸膛奶聲奶氣問道:“爹爹,這是滕王閣嗎?”
沈徵彥順著荔安的手指瞥一眼配畫,胡說一句“不是”。
“那爹爹,能帶我去真的滕王閣嗎?阿孃說那裡很漂亮。”
“等你大一點再說吧。”
“那我現在能要一隻貓嗎?”
沈徵彥呼吸稍頓,倏然想起下午他把妻子壓在身下,嚴詞拒絕她在沈府辦私塾的請求後,妻子當場換一個訴求:她不想管家賬了。
情到濃時他沒深思考答應了,現在回想竟有種被妻子套路的意思。
沈徵彥低頭注視女兒渴望的大眼睛,突然笑了一聲。
自女兒出生起,所有人都說這孩子長得太像他,一眼就知是親父女。
聰明的人生下的女兒都聰明,荔安不光生的好讓他愛不釋手,還和她孃親學來這套官場老人才能運用嫻熟的技巧:先提一個他滿足不了的離譜請求,再趁機達成另一個真實目的。
至於妻子如何習得,自然離不開他枕邊教導。
把家賬冊交出去他無所謂,但前者,借沈府宗賬為她名聲不好的庶弟庶妹開辦私塾這件事,他無法接受。
向女兒保證年前送她一隻貓後,沈徵彥要春蘭把荔安抱去歇息。
春蘭領著容媽媽和王媽媽抱小主子退下,魏芙宜要幾個丫鬟按宗主的要求服侍他洗漱淨腳,她自行到淨室沐浴更衣。
一邊想著明日該去府外檢查鋪子,一邊換好用梅香染過的銀蟬絲睡袍,隨後與沈徵彥躺在拔步床裡。
“我知你聰慧通達,心地善良總想幫人,但魏家的人,你不該太執著。”
魏芙宜本已擁進沈徵彥的懷抱中,聞言驀地睜開眼,心臟咚咚跳。
“你庶妹那一房品行有缺,為何總想把她的親弟親妹接出來?”
沈徵彥寬大的手掌時重時輕捏在魏芙宜軟若絲綢的腰梁,語氣低沉,“你那個妹妹,叫魏芙宜吧?當年和一個落魄書生私奔鬧得滿城風雨,我聽說魏侯爺已經將她從家譜除名,你是聰明人,不該與她沾邊的。”
魏芙宜沒有吭聲,環在沈徵彥腰間的手臂悄然鬆了開。
沈徵彥沒覺得他哪裡講的不對,那一年魏府出嫁嫡女的同時,庶女與人私奔,這兩樁事同天發生瞬間傳遍上京大街小巷,讓迎娶魏家女的沈府一併成為笑談。
沈徵彥突然回想起,三皇子叛亂前的幾個夜晚他都在做同一個夢,夢裡的他娶的竟是那個叫魏芙宜的庶女。
支離破碎的夢境裡讓他記得最清楚的一幕,是他在宗祠祖宗牌位前以七出之罪向妻子下休書時,已經瘋掉的“魏芙宜”在咒罵他不配擁有真愛。
夢裡他詰問這個與清窈相貌完全不同的“魏芙宜”,結為夫妻這麼久,為何要誣告他與皇妃有染,她答不出。
當時正是門閥鬥爭最激烈的時候,魏府對沈家男丁把持的官位虎視眈眈,一朝誣告讓沈府舉家流放,而她這個魏家庶女也沒有被魏府接回去,魏侯只道外嫁女就不是魏家人。
“我休你是因為即使流放我也不想見你,小宜你聽好,餘生是死是活,我們都不要再見了。”
——在虛幻的世界與“魏芙宜”撕破臉的時候,他居然還在客氣喚她“小宜”
驚醒後他坐在熟睡的妻子身旁很久,只覺心有慚愧——他不接受自己背叛魏窈,哪怕是夢境。
魏窈是他永遠的妻子,她陪他扛起沈府,走出危機,這麼多年妻子的付出他看得見,但如今日子過好了,她開始不分輕重,要分給那個不知禮義廉恥的姨娘家孩子一杯羹,他不理解,也不同意。
“魏府不缺錢請老師教書,那個姨娘能教育一個失敗的成年女兒,說明她不是聰明人,我不歡迎她的兒女到沈府,怕把女兒帶壞。”
魏芙宜認真且清醒聽完沈徵彥的話,肩膀顫抖不停,哪怕他不知情,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在傷害她。
他口中的姨娘是她的親孃林氏,他說私奔的“庶妹”是她的嫡姐魏窈,而他認定品行必然不好的庶弟庶妹,是她同父同母的弟弟妹妹,甚至比她的女兒還要年幼兩個月。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