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新人 是巧意不是小宜
新人?
魏芙宜沒做太多思考。
仰梅院這些年短暫停留的鶯鶯燕燕多了,現在廂房裡還收著兩個美人,是宣氏和高氏在半個月前分別送來的。
為沈徵彥納妾這件事,兩位長輩自她懷荔安後從未止息,大縉的官場裡也時常有人動這位極臣後院主意。
不乏介紹美妓甚至贈妾,有一個知府甚至曾舞到她面前,求她替宗主收下。
本朝不限士族男子三房四妾,《縉律》明文,世家子弟為了延續宗族血脈納妾乃至迎娶平妻,不予懲罰,沈府亦有“婦人不妒則家道興”的宗規,要求府內正妻各自管好小家太平。
因此她曾試探問過沈徵彥是否有外室或者看中的女子,免得照顧不周落人口實。
男人冷目凜漠的那一刻,似乎是她人生頭一次心動,此後不再刻意談及此事。
但等沈徵彥守孝期滿後,老祖宗和婆婆立刻開始往仰梅院塞“新人”。
她不敢多言,因她沒能為沈徵彥生兒子這件事,族內已經有人對他的宗主之位蠢蠢欲動。
於是她按宗規領著這些美人面見沈徵彥,他沒有收留一個。
所以,沈靈珊一個未出閣的丫頭講這話,想表達甚麼?
魏芙宜向單手提燈的沈靈珊移近兩步,藉著燭光仰視這位比她高半頭的小姑子。
沈靈珊和她親姐相貌都不差,但她的眉心更為刻薄,不見閨閣少女應有的嬌憨純良。
是宣氏太過縱女,不管沈靈珊還是沈靈雪,除在吃喝玩樂有長進,沒提升一點學問和休養,以致這兩年她們在沈府內的名聲日漸變差,尤其是老祖宗,十分討厭她們。
如今的她不像成婚頭一年總因小姑子的胡作非為苦惱,但沈靈珊對她丫鬟動手,是徹底的挑釁。
篤定主意不再慣小姑子後,她驀地向前邁一大步。
沈靈珊因魏芙宜的貿然逼近渾身難受,突然想起嫂子懷侄女時在花園散步,自假山竄出兩個小孩讓她摔倒見了紅,當時可把整個沈府嚇壞了。
哪怕是虛驚一場,這兩個野孩子依舊被兄長責令在祖宗牌位面前受家法。
用板子把屁股開啟了花,他們的爹孃都不敢吭一聲。
沈靈珊開始後悔,方才那一腳她是心情舒坦了,會不會嚇到嫂子肚子裡的孩子?都說是男孩——
想到這她恨不得馬上離嫂子遠點,被魏芙宜移步堵了回來,腰硌在拱橋的白玉欄杆上,生痛。
沈靈珊又驚又恐,憤道:“窈姐姐,你站這麼近,想碰瓷嗎?”
魏芙宜不講話,只死死盯著沈靈珊。
與沈徵彥同床共枕多年後,魏芙宜動怒時的目光,竟與她夫君慣常的冰冷眸色如出一轍,壓得沈靈珊喘不過氣,把雙手舉過頭頂以示服軟:
“方才是我不對,你那丫鬟若是摔斷了腿,我出錢幫她治。”
魏芙宜眸色更冷。
“你到底想怎樣!”僵持甚久後,沈靈珊嘴角一撇,徹底心慌。
她負氣奔到這裡散心時遣走所有貼身丫鬟,眼下又對嫂子做了錯事,若是被兄長知道,後果不堪設想!
“嫂子我錯了。”她想拉拉手和好,卻被魏芙宜突然的一聲“二妹妹”驚到身體打顫,脫口而出,“你別想告狀!”
魏芙宜神色未動,她早就習慣沈靈珊的瘋言瘋語,自有一套說辭:
“我知你不想學中饋,但既然你娘曾把此事囑託到我這裡,我就當自己在這方面比你強幾分。即使這樣,我在你這個小姑子的口中依然算是白吃飯的。”
“又怎樣?”沈靈珊知道她剛才講話無理,仍然嘴硬。
魏芙宜笑了笑,“你不用緊張,我只是提點一句,你未婚夫光是嫡親的姐妹就有四個,還有,據我瞭解你未來的婆婆脾氣很不好,或者講,很刁。”
沈靈珊踟躇一息後嗤道,“我姓沈,我哥又是天子近臣,她們敢欺負我?”
“嫁給你哥的時候,我父親可是威國公。”
魏芙宜壓下談及魏廷時湧上心頭的那股厭惡,盯著沈靈珊繼續道,
“論出身我比你高,也沒妨礙你這個小姑子從我進門第一天就罵我配不上你兄長,不是嗎?”
沈靈珊臉色大變。
五年前沈府和魏府一道捲進大皇子謀逆案,先帝褫奪她祖父原有的爵位和封地,平反後也沒有恢復,反倒是嫂子的父親經歷短暫波折後,受封西伯侯東山再起。
“我就是和你不一樣,沒人敢欺負我!”沈靈珊強迫自己鎮定,抻著嗓子挽尊。
魏芙宜揚唇輕笑,用手指尖撣去沈靈珊肩膀落下的絨毛,突然換成擔憂的語氣:
“當然不一樣,我的夫君從來不聽你母親的話,但你未婚夫可不一定,來沈府納吉時我便看出,他很怕他孃親,所以,你當真覺得嫁人後,憑現在不會女紅不懂中饋的能力,能在尚書府過好日子,不被你婆婆磋磨?”
“嫂子,你不要亂講話嚇我!”沈靈珊凌人的盛氣瞬間湮滅,她見過母親無端斥責嫂子的場景,決不想這種事情發生在她身上。
“所以,人總要學點真本事。”魏芙宜站開些,指了指散落一地的家賬冊,笑容一如往常甜美,講出的話卻不容任何質疑。
“我做長嫂,得對小姑子出嫁前的這段日子負責不是嘛。
撿起來抱著,隨我去找你娘。”
……
從拱橋到琀璀堂幾丈路,魏芙宜慢悠悠跟在負重前行的沈靈珊身後。
她本讓秋紅扶夏杏回去,但兩個丫鬟哪敢讓主子與瘋子單獨待在一起,圍在魏芙宜身旁寸步不離。
秋紅小聲問“夫人可有受驚嚇?”魏芙宜擺手表示不要擔憂,反覆確認夏杏腿沒事才寬心。
和小姑子打交道這麼多年,她知道沈靈珊就是個繡花枕頭,光是把尚書府的情況反著講就能讓她嚇成這樣。
但她的丫鬟都是忠心耿耿之輩,若她不為她們撐腰,日後怎能在有需要時得她們助力?
她可是在枕邊聽沈徵彥講過“親者不附,遠者不懷”的道理,認真記在心上的。
到了琀璀堂前廳抱夏,丫鬟看到宗婦和二小姐一併趕來,急忙奔走通傳。
琀璀堂沒有仰梅院大,只有三進六間房。頭戴天鵝絨抹額的宣氏正坐在二進明廳安慰客人,破天荒瞥見沈靈珊鬧完脾氣自己回來了,頭一遭啊。
再定睛一瞧,女兒哼哧哼哧抱來的,是家賬冊?
“你去仰梅院了?”這位年逾四旬的婦人微有褶皺的眼皮一跳,話一出口才看清女兒身後是兒媳。
“魏窈,你把這帶過來作甚?”宣氏不解的目光繞過掩帕垂淚的表外甥女和另一個沈府舊客一圈後,又落回低挽雲鬢向她款步而來的魏芙宜身上,眉心大蹙。
自她少女時起,上京的世家女便以仙風道骨為美,她不光嚴格要求自己,養女兒亦是如此。
寧可少吃一口飯,也要保持皮肉將將覆骨,穿得進最纖瘦的衣裙。
但她的兒媳不是,與堂內這麼多女子乃至丫鬟相比,非要形容的話,像是暮春盛開的牡丹誤闖蘭花園,美則美矣,太不合群。
宣氏眯起鳳眸仔細瞧看魏芙宜,見她穿的是桃粉狐皮斗篷配珠白襦裙,髮髻比晨間分別時多簪了幾朵山茶花,心裡更加難受:挺大歲數了,穿得像嬌花一樣給誰看?
待兒媳解開斗篷脫掉禦寒的比甲後,呼之欲出的胸脯更是直接冒犯到她的眼睛。
“總是穿著不合適的衣裙讓我心煩!魏窈,你已經不年輕了!”宣氏沒忍住當著外人面呵斥。
她實在不懂,兒媳為何總喜歡把自己打扮成二十不到的年輕女子!
魏芙宜就當沒聽見,抓緊把正事交接好了卻一樁心結。
她面向主座的宣氏屈膝行禮後,要秋紅把其餘的家賬冊從箱子裡拿出來,和沈靈珊抱來的那幾本摞在一起,道:
“我得宗主的口令,把家賬還給母親。”
“甚麼?”宣氏被兒媳一席話攪動得心神混亂,直勾勾盯著兒媳。
待秋紅和夏杏當著眾人尤其是宣氏的面把家賬冊清點好後,魏芙宜講話的聲調抬高了些,在外人面前給足宣氏尊嚴:
“是兒媳不孝,累得婆婆勞心掌家,不過婆婆不要擔心,待兒媳誕下麟兒,會立刻把它們抱回去,繼續替婆婆分憂。”
隨後靜等宣氏駁斥她幾句,然後當眾宣佈把家賬徹底接走。
果然,宣氏一聽這話立刻豎起眉尾,語氣罕見的和煦:
“天這麼冷難為你親自過來送賬冊,如今你肚子裡的孩子重要,這些累身累心的活日後少做,讓外人看了,還以為我多苛待你呢,來人,看座。”
魏芙宜沒工夫計較宣氏的場面話有多好笑,坐下前再補一嘴,“還有一件事,我能力不足,掌家這幾年多虧婆婆指點才沒出錯,我和珊兒一併過來時先和她講我沒能力教她,珊兒也說她想在出嫁前多陪您待著,小姑子,是這樣的吧?”
沈靈珊最怕嫂子在母親或是兄長面前談她,痠痛的胳膊都不揉了,立刻回道,“是的,我不想去仰梅院學中饋。”
“那就算了,你也別去給你兄嫂添亂。”宣氏當真沒想到苦求五年的家賬以這種方式回到自己手裡,格外的好講話,看向魏芙宜的眸光都鬆了下來。
掌中饋是苦差事,但這份月例實在豐厚。她嫁進沈府這麼多年,嫁妝早被她揮霍空了,如今女兒們年齡大了吃穿用度哪個都要加錢,明年嫁人她還想為她們多填十幾二十抬的嫁妝,把她孃家那個煩人的嫂子比下去。
這時節兒媳把家賬給她等於給錢,她是真高興,連一旁哭哭啼啼的表外甥女也顧不上哄了,完全沉浸在自我喜悅中。
魏芙宜見這件事差不多成了,撫著肚子到客座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茶碗同時,目光落在對面兩個女子身上。
垂淚的女子她認識,姓阮,嫁給戶部侍郎後經常來沈府作客,算是點頭之交。
另一個,她第一次見,不由得多打量幾眼。
只見這個女子著水煙色的寬袖長衫,頭髮完全束起,用同色的布冠包好。
看起來未施太多粉黛,面頰蒼白,不甚精神卻又我見猶憐。
魏芙宜把茶碗放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看著她起身走來向她行禮。
宣氏從旁介紹道:“這位是前朝太師的女兒,叫任巧意,巧意啊,這位就是我和你提到的,徵彥的媳婦,論年齡比你大一歲,該叫姐姐。”
名叫任巧意的女子輕轉眼波,面向魏芙宜虛行一禮,“姐姐。”
魏芙宜沒起身亦沒講話,目光垂垂落在女子腰間絛帶掛著的藏藍荷包。
巧意?原來沈徵彥在十日前夢裡喚的不是“小宜”,而是“巧意”?
疑竇升起時,忽聽堂外通傳,“宗主來了。”
沒等魏芙宜起身,任巧意已經轉首,面向敞開的堂門立好。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