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世界
事情非常複雜又非常簡單,她們現在有辦法,用一種溫和的方式處理仇恨。
畢竟誰家沒有親朋好友死在人鬼兩族的仇恨中呢?既然你也受傷了,我也受傷了,那麼我們坐下來將傷口敞開,彼此關心一下,不是非要你放下一切仇恨,而是我們要考慮在仇恨之中我們是否有一個更好的辦法,讓傷口不再擴大,讓仇恨不再延續。
我們有辦法的——溶解仇恨,鋪開一個和諧的未來。
一個個面孔從程寧眼前出現,又在她眼前溜走。
長聖宗的土地上生活著許多人,他們並不願意將自己的土地分給曾經的敵人,那片被金長老輕易許諾給鬼的土地還存在許多的問題。
眾人的視線和重心都聚集在那裡,即使她們將“人鬼兩族上萬年前是親兄弟”的口號喊得再響,也無法一時消除隔閡。
一切要交給時間,交給年輕的稚嫩的接受了新思想的青年人們。
至於鬼術,那榮耀又邪惡的術法,鬼老頭做出了驚天的讓步,他用沙土填上了靜井,一把火燒掉了黑林,消除了刻在土壤之中的陣法。
他用極端的手法告訴所有人:親兄弟不該相互殺戮了!
鬼術,曾經的護身符被驟然剝去,故土燃起熊熊烈火,希望至純至陽的火焰能夠滌清這片土地上的一切苦難。燃燒的黑煙遮蔽了整個天空,等黑煙散去,天空恢復它原本的顏色。
而人們和這片怪異土地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鬼老頭甚至提出了一個大膽狂妄的想法:將鬼境的陸地拉過去,與天和大陸融為一體。
鬼族人又開始鼓搗他們最擅長的陣法,這一次是為了封印鬼術。
封印了鬼術,你和我,我們大家統一引靈入體修煉,勤懇地修煉,坦蕩地比武,不再貪婪搶奪,不再血腥殺戮。
時光咻一下溜走,轉眼又是一年冬,程寧沒回無垢宗,雖然那裡數次來信期盼她能回去。
“喲呵!”程寧抓了一把花生,非常有興致地看著蕭嘯追著蕭渡滿地跑,還不忘隔空給蕭渡加油
大雪覆蓋的地面上全是這兩兄弟的腳印。眼瞅著蕭渡捱了兩棍,正疼得齜牙咧嘴時,程寧出聲調和:“外公外婆讓我們去他們那兒過年,你去嗎?”
“去!去!去!”蕭渡大喊鑽到程寧身後,他早就在小村莊待膩了,外面天地那麼廣闊,他自然要去看看。
“去吧。”蕭嘯放下棍子,指著蕭渡的腦門:“後面再來收拾你。”
新年新氣象,“鬼族”和“人族”打破了終年的仇對,說盡了歷年積累的痛苦,終於可以彼此坐下來過一個熱鬧年了,鬼老頭大手一揮,表示要請所有人吃一頓熱鬧的年夜飯。
金棠宛近來成熟許多,她也曾經抱著幼童痛哭,安慰那些因戰爭受苦受難的人們,眼淚洗去了她年少時的嬌蠻,一朵嬌豔的花經歷風雨洗禮後更加盛放。
許浩嘉依舊那樣,上頭有她娘在,她頂多在一旁微弱地發表自己的意見,雖然依舊微弱,但比曾經要堅定許多了。
許泓沒來,她說宗門內事務繁忙,且年輕人的相聚,她一個老婆子來幹嘛。許浩嘉長舒一口氣,表示自己終於有機會離開母親的碎碎唸了,她近來正被母親催著去找一個如意郎君,若她沒有孩子,那黑雲宗偌大的家業交給誰呢?
鬼婆婆依舊熱衷於給程寧梳各式各樣可愛的時興的髮型。
鬼老頭設了祭臺,紀念那些死去的人,程寧和蕭嘯去上了兩炷香,磕了一個頭。
白日忙碌到黃昏,一道道菜餚被端上桌,長席一直襬到天邊,兩側人來人往穿行不絕。
“這個!這個好吃!”許浩嘉將一隻炸酥了的蝦挑到程寧碗裡,“還有那個,旁邊那個也好吃,這個也好吃。”她的筷子在桌上不斷移動,很快程寧的碗裡就堆成山了。
蕭嘯看著程寧面前滿滿的小碗,又瞧瞧自己精挑細選出來的食物,深覺得許浩嘉礙眼。
而許浩嘉還在唸叨:“今天可算能敞開吃了,我在家裡我娘說甚麼飯不可過兩碗!我要練刀誒!”
“喲!許少宗主要是吃不飽,我金門宗可以勉為其難收留你。”金棠宛又恢復她的陰陽怪氣。
蕭嘯悄咪咪換走程寧手邊的碗,換上自己精挑細選的東西。程寧默不作聲,雨露均霑,非常公平。
鬼婆婆不知從何處端來一大盆米飯,眼疾手快往每一個人的碗裡都添了一大勺:“多吃點,吃飽!”
金棠宛看著冒尖到不能再冒尖的碗哀嘆,她可真吃不下了,可惜鬼婆婆的熱情太充足了,她只能埋頭苦幹,再也沒有多餘的嘴去陰陽怪氣了。
她是陣修,文化人,自然和一天舞刀弄槍的刀修劍修不一樣,她心裡安慰自己,要淑女。
程寧吃飽了就有點睏倦,正好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在她耳邊響起,她扶著蕭嘯的肩膀扭頭去看。
那邊幾個小孩在玩,一個大的孩子點燃鞭炮後,快速跑回來,幾個小孩圍在大孩身邊,一邊看,一邊鼓掌。
天矇矇黑,程寧摸摸自己身上細膩暖和的衣服,也跟著那幾個孩子笑。
很快鞭炮放完只剩一陣煙,小孩們又從父母手中得到一些糖果,又結伴跑開不知道去玩甚麼了。
“喜歡孩子生一個。”蕭嘯一邊給程寧喂著小餈粑,一邊勸。
“你想要?”
蕭嘯點頭。
“那生出來誰管?我還想瀟灑過幾年呢?”
“蕭渡。”蕭嘯臉不紅心不跳將自己親弟弟推出來,“養他那麼大,他也該乾點活了。”
“明年再說。”
天徹底黑透,就該放煙花了。絢麗的煙花在天空綻開,吸引無數人的目光,金棠宛指著最大最絢麗的那朵煙花說:“看見沒,這就是我金門宗的財力。”
許浩嘉順勢:“金大小姐,你可真有錢,施捨我們一點吧,不要多不要少,承包我後半輩子全部的花銷即可。”
程寧一鍵跟隨,蕭嘯硬邦邦站在原地。
“你們!強盜!”金棠宛差點把自己氣死過去。
蕭嘯將程寧重新拉回自己懷裡,頭頂的煙花還在綻放,他心裡卻有不一樣的打算了。
夜半,他笨重地翻身,被程寧一巴掌打在額頭上,“別吵我睡覺。”程寧迷迷糊糊地吩咐。
他腦袋嗡一下,又迅速冷下來,又笨重地翻身將人重新抱回自己懷裡,程寧徹底被他吵醒了。
“你幹嘛不睡?”程寧問。
她們這種人五感敏銳,熟悉彼此,一點點小事都能被輕易發覺和放大。
蕭嘯握著她的肩膀,重重嘆口氣:“我打算過完年就回鏢局了。”
“行吧。”
“你就答應了?”
“那我還能不答應啊?”
蕭嘯自己堵自己,他又沉重地翻身。最後程寧趴在他肩頭問:“你為甚麼去?”
“掙錢唄!省得你去找仇人要錢過下半輩子。”
他耳邊響起程寧的大笑,“蕭嘯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是這樣的人呢!”笑聲讓他有些羞愧,羞愧得不想出聲。程寧還在調戲他:“你要掙錢養我啊?”
蕭嘯扯過被子矇住自己的頭,程寧還在掰著手指頭算:“要養我的話,可要不少錢,你去鏢局掙那點辛苦錢肯定不夠,不如你直接去搶錢吧,去把金棠宛的錢全部搶過來,完全夠了。”
“睡覺吧。”蕭嘯心情低沉。現實很悽慘,以蕭嘯的本事他完全可以在普通人當中過上人上人的日子,可他喜歡的不是普通人,他喜歡上一尊大佛,一個奇蹟,一個天才……
關鍵在於他不願意完全躺平成為一個靠女人的男人,但他又不得不承認他確實靠上了女人,絕大部分時光裡他都能很好地平衡自己,但偶爾也會失控,就比如現在。
新年新氣象,幸福美滿,人看過了幸福,心裡想法也活絡起來。
程寧還趴在他肩頭,“我真困了。你別瞎想,姐有錢,相信姐,你只管盡情地崇拜姐吧!”言罷鑽進被窩,抱著蕭嘯的胳膊睡著了。
等她一夜睡醒,蕭嘯自然能將自己調理好。“我又不限制蕭嘯的行為,想幹甚麼都可以,告知我一聲就行,愛你,晚安。”在快睡著的間隙,程寧拍拍蕭嘯的手,黏黏膩膩地說。
睜開眼,外面銀裝素裹,空氣寒冷又幹淨,程寧又拉著蕭嘯出去練劍,矯健的兩道身姿惹來許多人圍觀。
人們臉上是笑容,嘴裡互道新年好,孩童穿上新衣放肆地在雪地裡撒野,老人也相互依偎在屋簷下瞧著年輕人的朝氣蓬勃。
歡快的日子又過了幾天,金棠宛和許浩嘉要回自己的宗門去了,程寧和蕭嘯也打算回無垢宗去看看師父和大師兄,鬼老頭拉著鬼婆婆繼續研究他的宏願——將鬼境拉過來與天和大陸靠在一起!
各自有各自忙碌的事情,各自有各自奔波的前程,各自有各自的歡喜和憂愁。
新的一年,新的世界,新的秩序。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