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柳穆恩
母親甚麼時候去世的?柳穆恩已經忘了,他只記得白日父親的寵妾又往他身上踢了幾腳,並且炫耀自己的肚子:
“瞧見沒,我懷相好,醫師說了我的孩子一定天賦異稟、資歷超群,宗主今日還摸著我的肚子說,我的孩子生下來就是少宗主,才不會像你一樣住在地板都長草的地方。”
寵妾出門時回頭對著暮誨齋的牌子唾棄,“你死了,你的孩子也落到我手裡了。”
後來,那個寵妾失蹤了,她肚子裡的孩子也沒能活下來,一切都是柳穆恩的手筆。
父親有了新的小妾,新的兒子,而他留在離父親最遠的房屋裡,守著母親留給他的錢和信。
天黑後,偶爾會有狼叫,有一聲狼叫,就代表附近有狼群,後來狼叫漸漸消失了,這也是柳穆恩做的,餓急了的孩子需要食物。
當他拖著流血的手臂用匕首割下狼的肉,喂進自己嘴裡時,他發誓他不僅要與狼鬥,他也要與人鬥。
他站在狼的屍身之上,看向遠處燈火輝煌的高樓,那裡美妙的音樂似乎縈繞在他的耳邊,那兒本應是他的,他和他母親的。
柳斯蘭,一個好色的小人,一個靠著妻子的錢財,搶走了哥哥的宗主寶座,反而逼死妻子的賤人。賤人做事就是愚蠢,愚蠢到留下一個與他有著殺母之仇的孩子,留下一個吃生肉喝生血,從仇恨中長出骨頭的孩子。
多愚蠢……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終於柳穆恩長大了,一個瘦削陰險的少年從長滿草的屋子裡起身,步行前往那個他看了無數遍的富麗高樓,去搶奪本該屬於他的東西。
那一年,祭天盛典前的狩獵格外吸引人,裡面出現了一個不該出現的人——柳穆恩。
他竟然和一群野孩子一起爭奪成為宗主兒子的機會。
“兒啊!你怨我嗎?”柳斯蘭問他。
他回:“不怨。”
於是,柳斯蘭在身邊美人的攙扶下喝下一盅美酒,炫耀得意地說:“這個美人就賞給你了吧!這才是我們父子該過的生活,你那個娘福薄。”
“謝父親。”柳穆恩將眼睛埋到地板上。
“去廝殺吧!一切都要廝殺!”柳斯蘭又喝完一盅酒,柳穆恩終於得到他的首肯,可以站起來,騎上馬,去外面遼闊的土地上奔騰。
那日,柳穆恩取得了狩獵第一,後來的許多年,柳穆恩都取得了狩獵第一,柳斯蘭再也沒有新的兒子了。
那晚,柳斯蘭賜給柳穆恩的美人搖搖晃晃柔軟地跟著柳穆恩回到長滿草的屋子。
“我爹睡過你嗎?”
那美人顫巍巍點頭。
柳穆恩感到一陣噁心,從胃底翻湧而上,他倒在草地上嘔吐,似乎要將這麼多年吃過的生肉喝過的腥血都吐出來,而仇恨卻被越咽越深。
在心底,在血液裡,不斷被濃縮,成為毒藥,蔓延他的整個人生。
最後那個美人被柳穆恩一劍刺死了,他也發現,他無法再親近任何一個女人,每每看見那個嬌滴滴倚靠在柳斯蘭身上的女人死,他都會記起自己母親死前沒嚥下的眼淚。
無數女人被柳斯蘭從自己的床上送到柳穆恩的屋子裡,又被柳穆恩一劍刺死。柳斯蘭還誇讚柳穆恩:“好孩子,有我的樣子!女人如衣服,哈哈哈!”
柳穆恩跟著虛偽地笑,滿腦子都是自己年輕早逝的娘。
娘。
又是一年晚春初夏,東邊來了位俊俏少年,柳穆恩負責接待,他是時候交交朋友,拉起一股自己的勢力了。
那少年名喚何雲樺,是無垢宗主的三徒弟,天之驕子,他的同門都是劍道中有希望的弟子,很好很適合的結交物件。
少年的嘴角總是帶著笑,那抹笑最吸引柳穆恩的眼睛,那眼睛裡冒著歡欣的光。
他們騎馬走過西北的山水,一直走到北方沙漠的邊緣。
柳穆恩第一次離開長草的房子;柳穆恩第一次對著人哭訴自己的母親,表明自己痛恨柳斯蘭;柳穆恩第一次升起念頭,要除去房子內的雜草;柳穆恩再次升起對宗主之位的強烈渴望,但不是為了仇恨,而是為了有身份配上他的少年郎。
他的少年郎也是有野心的人,他們在草地上交流劍術,在大雨中採摘果實,在狂風中想牽住彼此,在夜空下聊星星、月亮、風……
柳穆恩知道自己的少年郎也有苦惱,他的少年郎有一個小師妹,那小師妹天資超群,他的少年郎不管如何努力都只能屈居人下,他知道他的少年郎不甘心,他也跟著不甘心。
不甘心,所以必須發了瘋地往上爬。
不甘心,所以要找一些毒藥來服下。
柳穆恩養出了一種蠱蟲——可以使他人變成自己傀儡的蠱蟲!多麼棒啊!不枉他小時候受傷沒有藥,只能挖點黃土敷傷口上止血的經歷啊!
他日復一日長大,淬鍊筋骨,開拓視野,操縱柳斯蘭,關心自己的少年郎。
有一天,他知道了天罰。他怎麼才知道這件事呢?小時候怎麼沒人對他講呢?那他與他的少年郎還能在一起多久呢?
蒼天竟如此不容他!
天罰嚇不死柳穆恩的野心,他的野心可不止長聖宗。柳斯蘭用恨養出一個扭曲陰毒的孩子,何雲樺用愛滋養出柳穆恩心底更多的慾望,卻無法改變他打歪了的地基。
何雲樺看見了這一點,但他已經無法放手了,柳穆恩不會允許他放手,他也不知自己該不該放手。
柳穆恩終於見到了程寧,那個使用鬼術修煉的叛徒,那個可以解除天罰的救世主。
一個女娃,怎麼可能拯救蒼生?
柳穆恩趴在何雲樺的肩上,再次輕聲又眷念地向他的愛人訴說他的慾望:“我愛你!我們會永遠在一起!我不喜歡你那小師妹,你也不喜歡對嗎?她竟能解除天罰,呵!”
“雲樺,你愛不愛我?你愛不愛我?你愛不愛我……”
“讓那傻子去試試吧,她若真能解除天罰,那我也有法子捏住她,天下一定是我們的!雲樺,你愛不愛我?”
柳穆恩給了程寧假的訊息,又引導她們來到了長聖宗,引導她們發現自己父親的齷齪,發現自己難堪的境地。
柳穆恩想讓所有人都看見自己的委屈,全天下都對不起他!憑甚麼金家人可以兄妹和睦?憑甚麼一個使用鬼術修煉的叛徒卻可以活下來,並且肩上擔負著整個世界的命?
何雲樺和柳穆恩的關係更加親密了,因為程寧,他們能共同地將自己的嫉妒投放到程寧身上。
柳穆恩非常開心,他和雲樺更加親密了,他就知道,雲樺一定是愛他的。畢竟,他們在一起那麼久了,畢竟他是他的少年郎。
柳穆恩用蠱蟲操縱了柳斯蘭,柳穆恩殺了許多人,柳穆恩給程寧下了蠱,柳穆恩哄騙何雲樺毒死了青展雲,柳穆恩試圖讓自己的愛人控制無垢宗,長生宗與無垢宗聯合起來,等那群傻子解除天罰後,再發起戰爭,擊敗其餘兩大宗門,稱霸整個天和大陸,最後控制黑影,征討鬼族!
世界將屬於柳穆恩和他的愛人。
可是他的愛人竟要他拿出解藥來解救程寧,可是他的愛人竟要給青展雲尋仇,他的愛人要殺他。
他的愛人……何雲樺有親姐姐幫忙,有師妹程寧幫忙,程寧身邊還有蕭嘯,但沒有人幫他……
沒有人幫他……
娘死了,被爹逼死的。
他活下來了,靠吃生肉和生血活下來的。
他修為提升了,靠人命堆的。
他內心堅強了,靠毒藥養的。
為甚麼要殺我?那日的風太大了,柳穆恩沒來得及找何雲樺問答案。那日的風太大了,黃沙迷了眼睛,他看不見自己愛人的眼睛了,他只看見一道道長劍朝自己殺來。
柳穆恩認得何雲樺的劍,那把劍沒傷到他,卻最傷他心。
他的夢想是稱霸世界,和他的愛人——何雲樺,一起站在世界之巔,受敬仰,不再餓到啃土,不再弱小到對著仇人喊爹。
他和他的愛人,才是世間唯二的人。
可現在,他的愛人要殺他。
盤算一生,換來愛人刺向自己的寶劍。
柳穆恩快瘋了,“你不該這麼對我!你不該!”
風太大了,沒人聽見他的嘶吼,沒人回應他的心碎。
朝他而來的,依舊只有愛人刺過來殺他的劍。
就像他小的時候,他愛的人同樣眼睜睜看著他死。
對了,他小的時候愛過他的父親,愛過……那時娘沒死,父親強大,一宗之主……
柳穆恩想不通,想不通,想不通……
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
蒼天竟如此不容他!
柳穆恩選擇了自爆!
血肉炸開,他全力奔向自己的愛人,血肉炸開,他全力奔向自己的愛人,血肉炸開,他全力奔向自己的愛人……
風停了,人死了,一切結束了。
何雲樺哭了嗎?何雲樺心裡怎麼想的?何雲樺後半輩子會寂寞嗎?何雲樺愛柳穆恩嗎?何雲樺會受到甚麼懲罰呢?何雲樺的小師妹會放過他嗎?
何雲樺愛柳穆恩嗎?
柳穆恩死了,柳穆恩甚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