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往事
程寧一覺睡醒又變成了正常人,正常地吃飯,正常地走路,正常地做出決定——她要回宗門!
鬼婆婆和鬼老頭怎麼辦呢?許浩嘉會回家還是會跟她走呢?還有金棠宛?
念頭在腦海裡成型,隨即諸多問題都裹挾出來了。
“蕭嘯!”程寧朝門外喊著,她都躺了這麼久了,怎麼沒人來找她,來關心她!
“來咯!”蕭嘯肩上扛著長槍推門而入,“要出來看嗎?蕭渡學會新招式了。”
“要看。”程寧扶著蕭嘯的手起身,一件件穿好衣服後,出門才發現外面站了不少的人。鬼婆婆、鬼老頭、許浩嘉、蕭渡都在,唯獨不見金棠宛。
“金棠宛希望我們能留在金門宗參加她哥哥與長老的葬禮。”蕭嘯側頭向程寧解釋,“她說她必須給哥哥和長老辦一個盛大的葬禮,一個足以寫進歷史被後人銘記的葬禮。”
“沒空。”程寧搖搖頭,“我想回宗門去見師父和大師兄。”程寧的腦海中又閃過另一個更為重要的事情,“外公,你已經擁有了引靈入體的能力?”
“對的。”鬼老頭點頭,“屬於我鬼族的天賦終於還給我們了。”
“人鬼本是一族,兩個手足相殘的親兄弟。”程寧道。
陽光正好曬在庭院裡,暖洋洋的,蕭渡正在為自己剛剛學會的新招式而高興,他有哥哥庇護,眼睛總是純粹的。
“也對。”鬼老頭捋著鬍子,樂呵呵答應。
程寧再次提出:“我想回宗門。”
“那正好帶著我們去看看你長大的地方。”鬼婆婆提議。程寧的眼中卻有一片晦暗,她不知道現在的宗門是甚麼樣子,不知道她那可愛又可恨的師兄師姐們怎麼樣了,又會如何對待她、看待她,她又應該怎樣與她們相處呢?
大師兄呢?
“等金棠宛辦完葬禮吧。”
金門宗的葬禮與無垢宗不同,至少他們不用抬上山,只需找個風水好的平地,挖個坑,將棺材放進去,隨後填個小土包,往後每年家人都來給小土包添幾剷土。
金門宗的葬禮格外盛大,畢竟是天下第一宗門,更何況死的那兩個人是死在解除天罰的路上,既然如此人鬼兩族都要買個面子。
金棠宛一身素色站在門口迎接來往的客人,人們在棺槨面前上香,說幾句寒暄安慰的話,又道幾句可惜,管樂絲竹的聲音一刻沒有停止,彷彿要將人的大腦佔盡,讓人抽不出時機來悲傷。
紙錢香燭一刻不停地燃燒,要備足錢財,保證亡者下去後不受窮受苦,各色的人們也自願往裡面搭點香火錢。
程寧和蕭嘯共同點上一炷香,又燒去厚厚一疊紙錢,聊表心意。金棠宛就站在棺槨前看著,沉寂的臉上看不出在想甚麼。
鬼族難得送出一份大禮,一個象徵兩族和好的大禮,禮品被擺放在棺槨旁,向來往的人宣告:仇恨都過去了,接下來是新的生活了!
如此忙碌三天,一場葬禮落幕,程寧要離開了,許浩嘉要回家了。
金棠宛沒來送,只備上了一匹飛馬。
無垢宗近在眼前,程寧感覺心激動地狂跳,快樂和傷心的畫面交替出現在她的腦海裡面,最後構成一股複雜的近鄉情怯的感情——割捨不掉的故土,即便流著血和淚我也依舊熱愛你!
到了山腳,程寧執意自己走,青石板路就在腳下,她希望自己一步一步正當合理地走回自己的故鄉,不用再愧疚自己的血脈,不用再揹負身上的罵名,不用再給宗門添麻煩,做一個體麵人,光榮地回家。
越往上走,遇見的人越多,很多人都認識程寧,他們都認出了程寧,他們伸手打招呼,程寧怔愣,青石板路的盡頭,她的二師姐正等在那裡。
“小師妹回來了。”何雲婕語調溫和,朝程寧招招手。一如往年,穿過歲月,她的二師姐還是那樣如弱柳扶風,春風和睦。
“嗯。”程寧低頭,低低迴應。大師兄呢?
“崇禮殿內備好了好茶飯,請諸位移步!”何雲婕巧笑嫣兮地招呼與程寧同來的人,她親暱地為鬼婆婆和鬼老頭帶路,程寧和蕭嘯反而落到了隊伍的最後。
程寧一直低著頭,直到蕭嘯去捏她的胳膊:“他們在朝你比心。”
程寧一抬頭,一個大大的由兩個人組成的愛心驟然闖進她眼裡,她擦擦眼仔細看,一個愛心、兩個、三個……很多個。她瞬間高興了,一切忸怩不快都可以暫時被拋到腦後。
她興奮地揮手回應,她是受歡迎的,在她自己的宗門……
登上臺階,飯香更近了,程寧單憑嗅覺就能猜出崇禮殿內的餐食有多少是她喜歡的——全部!全部都是她喜歡的!
行至大門,跨過臺階,程寧見到了一個她現在不想見的人,她的三師兄何雲樺。
程寧不知如何稱呼他,她看見了何雲樺看自己的眼神——深邃複雜又帶著一絲愧疚和嫉妒,兩人對視一眼,又在何雲婕的調和下各自入座。
“此地風景甚好!”鬼婆婆率先開啟互誇的口子。
“老人家精神頭好,孩子也爭氣。”何雲樺顯然甚麼都知道,他裝作爽朗地與眾人交談,平等地誇讚所有人,連蕭嘯,他曾經最看不慣的一介散修,如今也變成了他口中的英雄豪傑。
“多謝誇獎。”蕭嘯坦蕩地認下功名。
程寧埋頭在自己的碗中,她內心糾結。
一頓簡餐後,程寧帶著蕭嘯慢悠悠在宗門其他弟子的注視之下,慢悠悠地踱步到思園。
鬼婆婆與鬼老頭則被何雲婕拉著去參觀道鳴峰,程寧默許了他們的離開。
一座座墳墓走過去,程寧跪在青莊的墳前,青莊的墳墓旁躺著青展雲。
“師父,你也會驚訝吧!驚訝大師兄會那麼快下去找你。”程寧磕了個頭,她身邊的蕭嘯與她一起磕了個頭。
風帶走些愁緒,她撫摸碑上刻著的名字,“我應該如何處理他們呢?”程寧在問一塊不會說話的墓碑。蕭嘯的手覆蓋在她的手上,鼓勵她:“隨心吧。”
“我今後還回來嗎?”程寧的思維快速跳脫。
“我想過兩個人的世界。”蕭嘯笑意盈盈地誘惑程寧。程寧也對他綻放笑意,“那我還想瀟灑自在過一輩子。”
“又沒說不讓你瀟灑肆意。”蕭嘯調侃。
“可我大師兄……”程寧又瞬間低沉,她繞不開那條命,一條人命,其他的東西都可以大方的給出去,可大師兄的命不行……
“柳穆恩已經死了。”蕭嘯說:“至於你的三師兄,暫且算他被人矇蔽,罰他一輩子勞心勞力不得離開宗門半步,操持一切繁瑣事物,但不給半絲權力,你看這樣可以嗎?”
程寧跪不住了,她撐著蕭嘯的肩膀站起來,再雙手捧起蕭嘯的臉,目光一寸寸掃描蕭嘯的臉,最後去捏蕭嘯的臉頰:“心計可深呢!”
“那當然。”蕭嘯順其自然環住程寧的腰,“心計不深怎麼抱得媳婦回家呢。”
“好吧。”程寧咬唇想想:“那就這樣吧,咱們以後去哪裡呢?”
“都行。彼此相伴,浪跡天涯,只羨鴛鴦不羨仙!”蕭嘯吹了個口哨。
“大不敬!”程寧連忙捂住蕭嘯的嘴。
她原本以為她會趴在師父的墳墓上大哭一場,她會將心都哭碎,但她想象的一切都沒有發生,她遠比她自己認為的要堅強,她遠比她自己認為的要強大。
她完成了一切,曾經一日一日的尋找,日復一日的煎熬,她都走過來,她幸運地活下來了,而且身邊還有人陪。
離開思園的時候,陽光正燦爛。程寧回頭看了看密密麻麻的墳墓,其中大部分人都死在人鬼兩族的戰爭中,但以後不會再有人死在那裡了,不會了……
她做到了少女時期發下的宏願。
萬千枷鎖卸下,靈魂輕盈,腳步輕快。
崇禮殿內只有同門手足,程寧不再對著他們笑,不再像小時候那樣黏黏膩膩地貼著師姐,不再抱著一把劍就像去找師兄比武。
同門手足彼此看著,彼此看著……
“大師兄死了。偌大的宗門落到誰手中呢?”程寧發問,沒人回答她,她繼續說:“金門宗主死了幾十年,全靠金長老撐起宗門,撐到幼子長大,我們也可效仿這一制度。”
“為大師兄收一個人品貴重的弟子,繼承大師兄的一切,由咱們三個共同教導,宗門內一切事物都需要我們三個同時同意,您兩位一輩子不可離開無垢宗,如何?”
“好!”何雲樺果斷答應。
見他答應,程寧不願再多說:“那去選孩子吧,對了,開放宗門,廣選品格優良資歷不錯的弟子入宗門,不用拘泥家世籍貫。”
“行!”
程寧踏出崇禮殿,她長舒一口氣。
但還沒到她徹底輕鬆的那一天。
金棠宛那兒又有事了:怎樣處理源源不斷漂洋過海而來的鬼族呢?又如何處理鬼術呢?這是一個棘手的問題,又要和一群快要成精的老骨頭吵來吵去,吵來吵去。
她現在要去找自己的外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