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答應了
換血進行得非常隱蔽,只有程寧與鬼老頭和鬼婆婆站在一旁觀看。
這是一個許久未啟用、存在風險卻又有把握的陣法。
在陣法開始之前,鬼老頭不忍地轉身,手掌輕輕拍在程寧的肩上,而程寧只是靜靜注視著陣法的異動。
她很難言明自己的心情。
在她小時候,在那場持續了十年的人鬼大戰終於結束以後,師父來到霧雨山,來接她和大師兄回宗門。那時程寧第一次走出養育她的大山,她被師父抱在懷中,扭頭就能看見照顧她十年的大師兄。
她記得那天來來往往有許多人,她在師父懷中拿著糖葫蘆看著所有人忙碌,她只需要躺在師父懷中,玩耍也好、睡覺也罷,沒有人干預她,沒有人強迫她,她只要隨心選擇。
那是無憂無慮的童年,霧雨山外的風聲傳不到山內,就更傳不到高聳的無垢山了。
她日日練劍,只因喜歡,那是難得的放鬆。山是青的,陽光是黃黃的、草是綠的,一切和煦安詳,像上輩子的事情了。
如今她站立的地方,腳下的土地是鮮血染成的紅色,紅色的土地上畫著黑色的陣紋,頭頂的天空只有灰和黑兩種顏色,海水的鹹溼融在空氣中,影響每一個人。
每一個決定都牽扯許多,有太多放不下的人和事,在前方或者在後方,等著她前進或回頭,等待她在蒼穹之下,黃土之上,做出自己的選擇。
蕭嘯在進入陣法之前曾對她說,她無法決定每一個人的命運。他從不懷疑愛,但每個人的愛不同,愛人的方式也不同,彼此愛著,但很難找到合適的、永遠不刺痛對方的方式去愛。如此看來磨合是必須的,畢竟誰也不願放手,那便只能將對方磨進自己的身體裡,血脈交融才算深刻。
好吧,程寧在心中安慰自己,似乎她只能接受、承認、放手,讓出更多的空間讓彼此有更進一步的可能。
陣法實施的整個過程非常沉悶,血從一方的身體流出,流到土地之上,再以土地為中介,流轉到另一人的身體內,且不能一次完成,需要反反覆覆斷斷續續多次嘗試,過程十分磨人。
在第二次換血中斷後,程寧看見鬼老頭將程安抱走,而程安的手腕還滴滴答答往外冒著小股血跡,身後跟著鬼婆婆急切的呼聲。
而蕭嘯還躺在原地,此地除了程寧,沒人會關心他。
程寧盡最大的力氣控制自己僵直的雙腿,邁開腳步,走進,蹲下來,再伸出手去撫摸蕭嘯的臉頰。
手掌輕輕壓在蕭嘯的鼻頭上,指尖順勢搭在他的額頭上,身邊有幾個醫師秉持職業道德,在給蕭嘯止血。
程寧看見了蕭嘯手腕上深邃的傷口,血紅的嫩肉往外翻,一層層布裹著藥粉纏上去,還不等傷口徹底恢復,就又要被撕開,進行下一次換血。
“你這又是何必呢。”程寧難免傷感。
蕭嘯聽到了她的感嘆,本想裝得虛弱一點,求一波憐憫,可真感受到程寧傷心時,他又忙睜開自己閃亮亮的眼睛,一眨一眨對程寧說:“我挺好的啊!等回去了,我就能繼續擁有我的元嬰修為,大殺四方。”
程寧想去捏他的臉頰,卻先被他抓住手。
“你別亂動,手上還有傷。”
“你姐姐怎麼樣?我覺得她身體可比我差多了。”蕭嘯還有閒心關心他人,程寧輕輕一拳錘在他胸口表示不滿。
“別打我了!”蕭嘯本在胡說,卻又突然認真起來,一張俊臉瞬間在程寧眼前放大,問:“我那日說了嚴重的話,你不生氣?”
說起那日,程寧可有怨言了,可多怨言了:“你還知道啊!我以為你不知道呢!你那天語氣嚴肅表情嚴厲,一字一句地指責我,我當時嚇壞了,我以為你要跟我分手了。”
“那我可捨不得。”蕭嘯拍拍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我原先不捨得嚇你,但我一想,我若不嚇,你永遠不可能答應我。”
程寧迅速撐起身體,開始自己無理由的要求:“你以後必須甚麼都聽我的。”
蕭嘯歪頭想想:“那不行,我可是男人。”
“憑甚麼不行!”程寧不理解,“我還是女人呢。”
“不行就是不行。”蕭嘯兩隻手都有傷口,用手臂去抱人,嘴上嚷著:“別亂動,別扯到我傷口了,疼!”
程寧便不敢亂動了。
最後一次換血那天,連綿的陰雨終於停了,是個好天氣,那次結束程安和蕭嘯的身體都挺好的,兩人都能穩穩地站立在眾人面前。
程安特意趁這時候跑到程寧面前提要求:“以後,你不許打我,不許罵我,不許對我甩臉色。”
程寧本想否決,但看見程安手腕上緊緊裹著的紗布,心軟答應了。
隨後,程安跟著鬼老頭和鬼婆婆美滋滋地走了,剩程寧和蕭嘯在原地談戀愛。
程寧勸蕭嘯回去休息,蕭嘯不聽偏要逛逛,程寧只能陪著。
逛著逛著又來到當日蕭嘯被綁上岸的海邊,蕭嘯指著那片海水說,自己當時被綁上去,萬念俱灰,傷心欲絕,不斷掙扎,滾到海里,海水湧進他的口腔,嗆進他的肺裡,全身溼噠噠,難受極了。
而程寧只在岸邊看著!他當時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程寧只是看著。
說得程寧連連向他道歉,連連道歉。
姓金的那群人後來才知道蕭嘯與程安換血一事,金長老看向蕭嘯的眼光都多了幾分敬佩,還詢問蕭嘯要不要加入他們金門宗。
金普宣則拍著蕭嘯的胸脯,“蕭兄解我燃眉之急啊!”
啟程的事已經在商量了,鬼婆婆總是想拖延一點時間,或者將程安留在鬼境,可程安偏偏想跟著程寧走,無奈之下,鬼婆婆竟也決定跟著孩子走。
那麼鬼老頭便只能留在鬼境,鬼老頭不願意,老兩口就因為這件事吵了幾天,誰也插不進去他們的爭吵。
鬼婆婆連將她剛成婚時,鬼老頭做飯鹽下多了的事情,都扯出來掰扯。讓鬼老頭直罵她老瘋了,鬼婆婆則回擊:你沒老瘋,你還比我大五歲!
兩人爭執不休,最終鬼婆婆憑藉生育一女,而鬼老頭不能生育這一重大優勢取勝。
船早就打掃乾淨,就等著出發了,程寧還帶了一箱又一箱的陣法書籍,她始終沒能找到使鬼族也能使用靈氣修煉的陣法,但她可不願放棄。
鬼老頭特意將她拉到一旁無人處叮囑:“不能讓姓金那群人偷看我們的陣法,秘寶可不外傳。”
程寧拍著胸脯保證:“放心,包在我身上。”
船離岸,只剩鬼老頭一人孤獨的站在岸邊揮手,鬼婆婆早躲在船艙裡去了,嘴裡還念念叨:“終於擺脫那死老頭了!孫女婿,給我溫壺好酒來,我吃了暢快暢快!”
蕭嘯哭笑不得,只能去溫酒。換血以後,蕭嘯徹底融入這個家庭,得到家族長輩的青眼相加。
勝利城牆,金門宗的弟子日日自此等待,終於將自己的長老和少宗主們等回來了。
跨入勝利城牆,蕭嘯的修為也恢復,這讓他更加高興。
程安第一次見識如此高聳的城牆,萬千好奇,拉著程寧,讓程寧四處給她講解。
程寧不知道一群又大又冷還長青苔的石頭,和石頭堆起來的屋子有甚麼好看的,但她還是耐下性子給程安講:“這個是石頭,這個也是,這個更是,這個是石頭堆起來的房子,這個也是,這個是木凳、木椅、木桌、木床……”
一個個介紹過去,程安很快就失去了興趣,一群死物。
她們的腳步並未在勝利城牆停留太久,金長老心急如焚一直催促著眾人往金門地陣趕。
惹得程安不止一次罵他:“催命啊催!”
“老朽沒多少命可以活了!”金長老答。
黃色的、連綿不斷的沙地出現在程安眼前,更引來程安的陣陣驚呼,“哇塞!全是沙子,太陽好大,我都快睜不開眼睛了。”
她第一次見到如此炙熱的太陽。
越往南走,靈氣越來越濃郁,被壓抑許多的眾人得到了舒展,徹底將自己放縱在充沛的靈氣之中,旋轉奔跑。
蕭嘯能清晰感知自己握拳的力量,他忍不住翻出他的長槍,在離眾人有點距離的地方,他現出自己的長槍,打算舞一次,給程寧看。
其他人瞬間被他吸引而來。
槍身上的紅色槍纓變成殘影,矯健的身姿在太陽底下不斷變化,燦爛如花。
程安連連鼓掌,金棠宛在一旁笑她沒見過世面,兩人又開始大嘴戰。程寧不願理兩位大小姐,轉而拿出手帕,去給蕭嘯擦汗。
“沒退步吧?”蕭嘯向程寧確定。
“手上傷好了?”程寧更關心他身上的傷。
“早好了。”蕭嘯露出大白牙笑,風將身上寬大的衣袍吹出輪廓,也將他濃郁的味道吹到程寧心中。
程寧的心開始狂跳,五臟六腑都受到了某種震動,她很想踮起腳吻上去,但身邊還有其他人,只能生生忍下自己的慾望。
“走了。”她頂著發燙的臉,一掌拍在蕭嘯胸口,又將蕭嘯的長槍握在自己手中當柺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