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血陣法
規律的生物鐘準時將程寧喚醒，眼睛一睜開，許多事便湧上心頭，煩人的情緒留在眉頭。程安還七歪八扭，一隻腳搭在她腰上，她心裡難免對程安有埋怨。
埋怨她早知道蕭嘯的心思，卻不在第一時間告訴她。
埋怨她本有更妥當的辦法，卻不願施行，拖著眾人。
程寧搖搖身邊的人：“起床了。”也不管身邊人願不願意動，自顧自起身，“一會給外婆說我不餓，餓了我自己回來吃飯。”
說完，摔門走了。
等程寧走後，程安才睜眼看向程寧離開的方向，沉悶的摔門聲還留在她耳邊。她看出程寧心中有怨氣了，她擺擺頭，暫時不想搭理。
砰一聲，另一扇門被程寧踹開，蕭嘯還坐在桌邊吞嚥眼前蒸熟的樹葉子，手中的動作停在半空，“跟人吵架了？誰氣你了？”
程寧帶著滿身的怒火和一腔不解坐在蕭嘯對面，“你走吧，離開這裡，回家去。”
“為甚麼？”蕭嘯的手緩緩安置到桌上，面前的食物還在往外冒著熱氣，而房間內的氛圍卻因為程寧的話語降到了冰點。
“我不需要你，我嫌你煩。”程寧說完起身就要走，卻被蕭嘯抓住手腕。
蕭嘯問：“誰跟你說我壞話了？”昨晚睡前還難捨難分，今早便……程安！
但，他與程安又無仇怨，雖說程安一直不喜他，且程寧不會信程安的一面之詞便捨棄他，畢竟她們有一路相伴的情分。
那麼……
“你知道甚麼了？”
“我甚麼都知道了！”程寧抽手一甩，指尖擦過蕭嘯的嘴唇，又被蕭嘯重新抓住，整個掌背被貼在蕭嘯的唇上。
蕭嘯的另一隻手順勢伸來環住程寧的腰，程寧不願，去推他的肩膀和整張臉，心中怒火未消：“你騙我！”
或許她此時不該生氣，可生氣是對此時的她而言，最體面、最容易抒發、最適合拿來掩蓋、最能將蕭嘯推遠的情緒了。
“我不是故意的。”蕭嘯辯解，但程寧可不願意聽，她需要在最快的時間內離開這裡，並且用最短的時間將蕭嘯送回天和大陸。
“你走吧，我不需要你了，你留在這裡只會浪費資源。”程寧壓根不敢去看蕭嘯的眼睛，她的雙手掩蓋蕭嘯的整張臉，腳去踢蕭嘯的小腿。
門外進來幾個人，為首的是程安。
“拖開他！”程寧在求助，她自己壓根捨不得用力。
程安自然會滿足她的要求。
兩個年輕力壯的女子拉開蕭嘯的手，一人摁住蕭嘯的腿，程寧迅速轉身，頭也不敢回，行至門口，扶住了門框才開口：“你回去吧，我會送你回去。”
那矮小的門檻卻需要一些力氣才能邁出。
外面還是清晨，一切新嶄嶄的模樣。程寧的大腦混沌，從她起床離開房間來尋找蕭嘯，到現在離開蕭嘯，她的頭腦從來都沒有清醒過，一直混沌，憑藉本能，分辨出她認為對蕭嘯最有利的決策，狠下心去執行。
蕭嘯還在她身後叫喊甚麼，她有些聽不清，她跌跌撞撞又回到自己的床上，趴下，摁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臟，承受物理意義上的心痛。
她離開後，程安對被控制的蕭嘯露出狡猾的笑容，“你確定你能進我家門吧！”
“你答應過我，你說不會告訴她。我為甚麼要告訴她？”蕭嘯眼裡多了幾根紅血絲，異常顯眼，他盯著程安，如果眼睛可以化為刀，他一定會將程安的胸膛破開，看看她到底長沒長心。
“你確定你一定能進我家門吧？”程安繼續自己的問題，絲毫不在意蕭嘯眼中對她的恨意。
“廢話！”蕭嘯罵一句，“先讓你的人鬆手。”
“我保證你一定會跪下來求我。”程安坐在程寧剛剛坐過的凳子上，低頭俯視地上的蕭嘯，“求我，趴在我腿邊求我！”
“你！”一股怒氣在蕭嘯體內橫衝直撞，他曾經，他曾經是元嬰修士，就三個婦人也能摁住他，怎麼可能！他曾經一杆紅槍出神入化，多少次絕地搶錢！
“放開我，讓我去找程寧。”蕭嘯極力穩定自己。
“求我！”程安還是一副得意至極的表情，還委婉地勸告蕭嘯：“我勸你別去找我妹妹了，咱倆先談談條件吧！”
“我與你有甚麼好談的？”在極度暴怒後，蕭嘯忽地平靜下來。
瞧見蕭嘯不再掙扎了，不再死死咬著牙了，程安才走近，伸手拍拍蕭嘯的臉，“識時務者為俊傑嘛！你說我應該聽我妹妹的，將你送離這裡，還是應該將你藏起來，同意與你換血呢？”
“當然是同意換血！”
“嚷甚麼嚷！就你會大叫！將我妹妹叫回來了，你看她會同意嗎？”
蕭嘯降低聲音，還勉強擠出一張笑臉，“求你！求你！美麗的程大小姐！”
“這才像話！”程安滿意蕭嘯的轉變，又坐回去，蹺起腿，“陣法風險極大，我只能保證自己的安全，你會不會死，那就要看老天爺的臉色了。”
“而且，你不聽我妹妹的話，你不怕她某日厭棄了你？你要知道像我們這樣的家庭，讓你死，不過一句話的事情。一介散修。”程安玩味地看著蕭嘯。
“我還有條件，你確定你能進我家門？我可不希望一個外人來分享我家裡的榮光，如果有一天我妹妹喜歡別人了，你也得繼續給我妹妹當奴才，我妹妹死了，你也要死，我會看著你！”
程安臉上是殘忍的笑。
“我答應。”蕭嘯抬頭，“我答應。”
“給我一個原因，僅憑愛，我可不信。”
“你沒有愛。”蕭嘯看程安的眼神轉為憐憫，“你不信愛，是因為你沒有愛。”
他徹底踩中程安的尾巴，程安迅速站起來，毫不猶豫甩他兩巴掌，“我的家人當然愛我，你才是沒有愛的東西，才會用命來搖尾乞憐我妹妹的愛！”
“你沒有男女之愛，你也不懂男女之愛。”蕭嘯頭一分都沒歪，嘴巴異常堅硬，持續輸出自己的觀點，“我二十二歲便與程寧在一起了，此後再也沒有猜忌爭吵與分離，我們一起走過了名山大川，深陷困頓，也堅持理想，尋求珍寶，就是為了復活你這個性格如此頑劣的人！”
“我們相愛，因為愛走到一起，堅持共同的目標，攜手前進。你永遠也體會不到這樣的感情，你永遠不會珍視。你和程寧是兩種人，她懂得讀書明理，懂得在現實生活中修正自己，有仁愛之心可以分給世界上每一個人，可你呢？”
“你頑劣，愚弄眾人，脅迫眾人，你眼中只有自己。你沒有世間最純粹的感情，所以你會質疑它的存在，又因為質疑，你永遠不會擁有世間最純粹的感情。”
蕭嘯絲毫不掩飾不屑的表情。
程安確實感情經歷匱乏，她徘徊半天，愣沒想到話語反駁，她只能強調，“我不願將家族榮光分予旁人，你要麼做我妹妹的愛人，要麼做我妹妹的僕人，我有辦法讓你一輩子困頓於此。”
“我從不認為這是困頓。”
“好啊！那跟我走吧。”程安示意三個婦人用繩索將蕭嘯捆綁，再套進布袋裡面，三人合力將蕭嘯拖走，帶到海岸邊的一艘小船上。
為了讓程寧安心，程安還特意將程寧拉來，讓她親眼看見蕭嘯在掙扎中被帶上船，船隻離岸，向另一片大陸駛去。
在程寧眼前，蕭嘯不斷掙扎，手腳被捆住便扭動身軀，嘴巴被堵住，卻堵不住喉嚨裡的嗚咽，幾次被帶上小船，又自己憑藉軀體的力量從小船上掙扎到海水裡，又被重新綁回床上。
連程安都不得不佩服蕭嘯演戲真像。
船很快離開程寧的視線，任由她伸長眼睛瞧，都再也瞧不見船隻的影子。她心裡空落落，涼風悠悠往裡面鑽，吹乾了裡面的眼淚，導致她整個人只能孤獨站在海岸邊，甚至得不到眼淚的陪伴。
“如你所願！”程安在一旁補刀，很多事情當事人看不明白，只有旁人將刀插進去，將血淋淋的事實破開，擺出來，一件件分析，仔細檢視，程安非常願意做那個惡人。
憑血脈深厚，她也應該做那個惡人。
“為何不讓他參加換血呢？”程安看似不經意提問，“家族的榮光分給他，總比分給金氏那群人要強吧。”
“他不一樣！他很辛苦！金氏是大宗門大家族，家裡千金萬金，富貴極天，死是他們應該付出的代價，他們若想維護自己的地位和權勢就必須獻祭家人，這很公平。”程寧深吸一口氣：
“而蕭嘯不一樣，他是散修，他沒有爹孃，家境貧寒，資質也不算天才，他若去送死，那便白死了。財富、地位、權力、名聲，他甚麼都得不到。這對他不公平。”
“世界應該是公平的，權貴者享受天下之養，就該為天下付出一切，而飢寒交迫者，沒得到世界的好處，自然不用為世界付出。”
“你怎麼知道他進入金門地陣後一定會死？如果他活著出來了，那便一步登天了。”程安反問。
“因為咱們爹孃死了，很快輪到我了，我也會死。長痛不如短痛。”程寧語氣平和，彷彿在談論下一頓吃甚麼。
“你一定要死嗎？你從甚麼時候堅信你自己一定會死在金門地陣？他們害了你！”程安的記憶中，父母規劃的結局不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