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了
程寧是個急性的人,捧著手中的書,就去尋人了。剩蕭嘯一人在她身後,一切的話都堵在胸口,不知能不能說,也不知從何說起。
不湊巧,又湊巧。只剩蕭嘯連嘆息都很小聲。
很快所有人都知道此等奇特的陣法。金長老從病榻上坐起,緊抓住程寧的手,激動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我去!讓我去!”
蕭嘯無奈無語,他就知道這老東西一定會與他爭,他從旁提醒:“您一把老骨頭了,能從那兇險萬分的陣法中活下來?活不下來,又白白浪費了。”
他語氣直白,帶著他獨特的真誠。
在金長老看來,蕭嘯只一味給他潑涼水,他一個老得快死透了的東西,壓根不懼怕這一丁點涼水。
而程寧卻從蕭嘯滴水不漏的語氣和表情中,聽出了一絲絲不對勁。
她們太熟悉彼此了,那些曾經走過的路和一起吃過的飯,化為一道堅厚的情感護城河,也讓她們無比熟悉身邊人的心與行為。
程寧覺得不對,只是此時的氣氛沒給她機會回頭去處理心中的異樣。
“無妨無妨。”金長老被金棠宛扶著,向蕭嘯伸出掌心,輕輕搖擺,“通天大路就擺在老朽眼前,老朽豈能有不走的道理。”
被金普宣煩透了,正躲在某處無人地界躲清閒的程安也被找回來了。
眾人聚在一處,商議書中陣法的可行性。
金普宣將程寧手中書接過去,仔細翻閱,讚歎:“鬼族竟能創造如此奇妙之陣法,不愧為陣道魁首!”
金棠宛呆在她哥哥身邊,臉上卻沒有與她哥哥一樣的喜悅神色。
程安對此自當反對,“你求我,我就要答應嗎?”面對金長老的請求,程大小姐憑藉生來惡劣的性格,不僅不答應不同情,甚至還多加嘲諷:“老頭,你當年殺我的時候,會想到你今天需要來求我嗎?一介家僕!”
無人阻止程安的嘲諷,金棠宛敢怒不敢言,她可親自嘗過程安拳頭的滋味。
金普宣自認需要討好程安,以此來拉近與程安的關係,故而也是沉默保身。
至於程寧,以及她的愛人與外祖們,自然站在血緣親近一方。
金長老還能怎麼辦?只能拉著一張老臉去求人唄。
金普宣也略微更換了勸說方向,程安不堪其擾。
程寧又回到書中,在又看完了一本書,卻不理解書中之意的間隙,她遲鈍的大腦像突然開光了一樣,眼睛像探測儀,自動轉向在她身後不遠,還站在梯子上取書的人。
“蕭嘯!”她站起身,插著腰:“你過來。”
蕭嘯問:“怎麼了?”依舊在原地沒動。
“你先過來。”
“怎麼了?”
兩人在僵持,最終還是蕭嘯一人敗下陣來,一邊拿著程寧想要的書,一邊刻意延緩自己的速度。
“你對那個陣法怎麼看?”程寧耐不住,開始詢問。
“很好的陣法,能解決我們的眼前之急,但危險係數大。”蕭嘯實誠。
“那你呢?你怎麼安排自己?”
最終還是問到最緊要處了,蕭嘯步伐不變,將書拍在程寧的頭頂,“你已經替我安排好了,我可不會辜負你的好意。”
他眉眼舒和,嘴角彎彎,一手扣在程寧的後腦勺,腳下更近一步,將程寧探究的眼光都藏在自己懷中,胡亂扯理由為自己解釋:“蕭渡還沒著落呢,我得替他考慮。”
蕭渡是很好的理由,足夠說服程寧一點,但程寧心中的疑慮還是很大,“那如果我同意你來嘗試呢?”
“程安不會同意。”
程寧自然知道程安不同意,金普宣與金長老追在程安身後,橫勸豎勸,勸了幾天,程安也不同意。
程安不同意,陣法便無法進行,無論是她們眼前的陣法,還是金門地陣,一切停滯的原因都是因為程安不同意。
雖然蕭嘯也不知道程安為何不同意,但程寧不同意是非常明顯的現實,很難改變的現實。
“那我說我希望你去嘗試換血,然後嘗試與我一同進入金門地陣,你願意嗎?”程寧心中存在想試探,想阻止的心,但還有另外一團情緒呢?程寧自己也說不清楚。
還好她正將臉埋在蕭嘯懷中,否則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應該用何種表情對面對蕭嘯。
“我當然願意。”蕭嘯的嗓音從她頭頂傳來,頓時她就委屈了,也可能是忸怩,反正是想哭。
“不談這個了。”蕭嘯輕推開程寧,將書塞到程寧手中,“你快看吧,反正我還看不明白。”
程寧在心中描摹蕭嘯背影的輪廓。
蕭嘯的髮型一直都是那樣,他隨手找一根髮帶高束在腦後,程寧偶爾也會生出替他打理髮型的心思,可程寧現在時興的髮型都出自鬼婆婆之手,壓根沒能力來管蕭嘯。
每日清晨,程寧和程安兩姐妹就會排好隊,坐在母親的床邊,等著鬼婆婆來給她倆梳頭髮。
日日如此,程寧的頭型從以前幾年不變的高馬尾,變成各式各樣的妹妹頭,可愛軟萌,惹得蕭嘯總忍不住去捏她的發包。
想起程安,程寧腦海中想起人,便想起了疑惑。
她可以理解程安不願進入金門地陣,可程安為何不願與人換血呢?
陣法兇險,可程安對鬼族陣法無比自信,無比自豪,這一點程寧非常清楚。程安的驕傲自豪從不向她掩飾。
她是妹妹,她能不能……
程寧就懷著這樣的心思熬到了天黑,熬到蕭嘯搶走她手中的書,將她塞回房間,塞到程安的面前。
“喲!我那愛讀書的妹妹又被她那倒插門男友送回來了!”程安解開了髮簪,青絲灑落滿床,正半撐起腦袋,斜眼打量一臉鬱悶的程寧。
程寧遠遠地怨了她一眼,一語不發,沉默地躺在床的另一半邊。
鬼婆婆總是致力於公平對待她們倆姐妹,每日的髮型衣物要一致,吃的食物要一致,最好每日食量都一樣,睡覺的房間是她們母親的房間,畢竟母親的房間只有一個,為了不偏心,倆姐妹睡一張床!
程安精力遠在程寧之上,程寧每日研究完那些絲毫看不懂的陣法後,只想兩眼一閉,睡得像一個死人。
而程安每日戲弄完金普宣,懟完金棠宛,譏諷完金長老以後,晚上還能在程寧身邊喋喋不休地講上半宿。只要程寧不願聽了,或不耐煩了,她總是如泣如訴地說她獨自一人在劍中的生活多麼淒涼,再抱緊程寧高呼:“妹妹,妹妹!我可是你的親姐姐啊!”
程寧在半夢半醒中答應,“我知道,我知道。我又沒說你不是。”
“妹妹!妹妹!”程安還在呼喊,程寧早就睡去。
今夜依舊,程安穩穩地用柔和的被子蓋住自己的肩膀,雙手交疊放在肚子上,腦袋穩穩地放在枕頭上。
隨後,程安又纏上來了,頭放在程寧肩上,一隻手一隻腳橫跨程寧的身體,像一隻八爪章魚牢牢地扒住程寧。
平整的被子有了空隙,涼風悠悠往裡灌。
在程安再一次用自己的臉去蹭程寧的臉後,程寧猛地張開眼,盯著程安問:“你為甚麼不同意與金長老換血呢?”
“我憑甚麼讓那個老頭那麼光輝偉大地奔向死亡!”程安聲音比程寧更大,穿透性也更強。
“可……你又不願意,那他願意去啊,讓他去唄!”
“你不替我說話!”程安的注意力在別處。
“你不要胡鬧。”程寧非常無力。
“你就是心心念念你心中的救世大業!你就是!”程安咻一下從被子裡鑽出來,站在床上,自上而下指著程寧,“你傻不傻,那是送死的事情啊!蠢貨!”
“你爹孃也去送死了,你也要罵他們是蠢貨嗎?”程寧又給自己蓋好被子,再反問。
“你欺負我爹孃死了!”程安原地起跳再原地降落,床板都在抖。
程寧很無語,“你能不能不要像一個躁狂症患者?你就跟他換能怎麼樣?世界上有很多人,他們有活下去的權利,不可能大家一起去死吧,死一個或者兩個人是最理智的算計了,我算過了!我算過了!”
“那你算到想和我換血陪著你一起去死的人中,有你最愛的蕭嘯嗎?”
程寧驟然起身,動作快得程安連眨眼都沒來得及。
“你說甚麼!再說一遍!”程寧抓著程安雙雙倒在床上,程安想掙扎下床,程寧壓得她不能動,“你說甚麼!你答應了!”
“我才不會答應!我才不會將我家裡的榮光拱手送人!”
“那就好!”
程寧手下勁松了,程安就滑溜下床了。滑溜下床的程安又被程寧揪住領子警告:“你絕對不能答應他!聽見沒有!向我保證!”
程安原先想逗逗程寧,說幾句過分的話刺激程寧,可又怕程寧那脆弱的小臉接受不住,記憶的根源中是程寧當年在母親肚子裡安穩睡覺,捱了她幾腳也不醒的畫面。
想起還在母親肚子裡的時光,程安的心就軟了。
“我知道了,你叫甚麼叫?比誰聲音大嗎?”說完,程安就開始怪叫,程寧也不去捂她的嘴了,任由她叫,最後竟將鬼婆婆叫來了。
鬼婆婆重新將兩個孩子的被角掖好,唱著兒歌哄兩孩子睡覺,確定兩孩子都睡著了,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