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爭論
大堂之上,或坐或站、老的少的,眾多鬼族,在等族長髮話。
鬼老頭:“解除你們的生存危機,好讓你們能騰出手來對付我們,對吧?”
鬼老頭語氣平和,甚至帶有調侃的笑意,他招手將程寧喚到自己身邊。
“三十五年前,你能答應,三十五年後,你也一定會答應。”金長老篤定。絕對的利益面前,族長的個人悲苦與族群的未來,在族長的族人面前,族長會如何選擇呢?
“看看你身邊的族人,誰不厭倦戰爭、痛恨戰爭?我與你們有著同樣的情感,正因為同樣害怕成為他人刀板上的肉,我們才會相互殘殺。可若,有一種辦法能讓我們實力平等,相互制約,不能彼此相欺,你不願試一試嗎?”
“可那種方法在哪裡呢?”鬼老頭從旱菸杆上抬起頭問。
金長老答:“那你要去問後人了,我老了,要死了,無能為力。你會死在我前面嗎?”
他絕無任何挑釁之心,僅僅是平靜地敘述他們這種老東西的未來,同為黃土埋到脖子的人,對同齡之人發出死亡的詢問,好在思想還清明之時,得知自己的位置,也看清老對手的處境。只是想更多地明白自己罷了。
鬼老頭當然能聽出金長老話語中的意思。
日子再苦,為了下一代終歸要過下去。
老東西就是這樣,臨了了放不下子孫,死了都還想在陰間混個一官半職,方便更好地庇護子孫。
女兒死了,可孫女還活著,孫女死了,可鬼族還想要未來。鬼老頭,他有多重身份,金長老料定了。
料定了一個族長,不敢在族人面前沉淪喪女之痛,不敢不將種族未來放在至高無上的位置。
“試一試吧!”年輕的、奮進的、充滿力量和想象的鬼族後代,正在懇求他的族長。試一試吧,放手一搏,說不定能從蒼天那裡搶來一絲先機。
“試一試吧。”金長老站在下首向上首的鬼老頭髮出邀請。
鬼老頭不語,只帶著她們前往另一個現場。
鬼婆婆早就在那裡了。
黑色的樹木生長在血紅的大地之上,程寧歪頭向蕭嘯解釋:“這叫黑林,前方那口井名靜井,傳言每一個新出生的孩子都要來靜井喝下一口水。”
蕭嘯捏著程寧的手掌,詢問:“地上的陣紋你認不認識?”
程寧搖搖頭,“其中一兩種圖案我曾在書中見過,但我認不全,也看不懂。”
一道悲涼的簫聲響起,有一個身穿黑袍、面帶黑色面罩的男子開始在陣紋中心起舞,他手中拿著一把黃色的稻穗,口中唸唸有詞,跳到程寧身邊,擠走蕭嘯,黃色的稻穗從上到下拍打在程寧身上,隨後又跳回陣紋中心。
鬼老頭不忘炫耀:“老又,看清楚了,這可與你那隻學了半道的陣法可不一樣。也不知道你那個腐朽的腦子,能否看清其中玄妙!”
簫聲停止,外圍又燃起篝火,篝火熊熊燃燒,不斷散發煙霧,煙霧的味道與鬼老頭慣吸的旱菸一個味道。
在煙霧之中,鬼婆婆指揮人抬上一具屍體,與寶劍一起,放置到陣紋的中心。
程寧徹底不能壓制程安的話語,她狂喜的聲音反覆在眾人耳邊播放:
“哈哈哈!我要活過來了!我要活過來了!哈哈哈哈!誰會是我第一個復仇的物件呢?等我!等我活過來!”
程寧冷然看著金長老問:“誰會是我姐姐活過來後,第一個復仇的物件呢?”
在蕭嘯的注視下,金長老回以溫和的笑容。
“他不該殺了她。”程寧與蕭嘯小聲討論。
蕭嘯安撫程寧:“沒事了,一切錯誤都會被糾正,很快了。”他也在安慰自己,很快了。
當煙霧散去,當簫聲再次響起,當程寧的血與她外祖父母的血一同滴在陣紋之上,當她們共同唱起呼喚亡魂的歌謠時,天色發生改變。
灰濛濛接近黑色的天,變成了全黑。
海水鹹溼的氣息,被狂風吹來,樹被吹得沙沙作響,樹葉落到陣法之上,瞬間化為灰燼,程安悽慘的哭聲徘徊在上空,帶動現場的所有人都跟著哭。
蕭嘯的手搭在程寧的肩上,手臂有規律地隨著程寧的劍一起抖動,逐步帶動他整個人都陷入無名的悲傷之中。
所有人都在為一個出生即被貼上標籤,出生即死亡的生命悲痛。
死亡,是始終要到來的事情,可將死亡強行安在一個才滿月的孩子身上,太殘忍了,尤其是在兩個孩子中選,乖巧聽話可被教育的孩子,就擁有活下來的權利,而另一個孩子就只能死。
為了種族大業……
“去你的種族大業!”是程安在罵,她的靈魂被巨大的牽引力牽引,被迫離開她棲息了二十幾年的劍,那是母親的劍!
現在她要與母親分開,去往一具新的軀體,重建自己的生活。
可,她好痛,靈魂被破碎,再重新安置……
天越來越黑,也越來越低,好似要垂下自己高傲的頭顱,來看看人間到底發生了甚麼。
風太厲害了,打在每一個人身上,蕭嘯只得緊緊抓住程寧的手腕,將人抓到自己懷裡。他的動作打破了程寧的悲傷,讓程寧得以睜眼,看見整個過程。
程寧看見陣法之上有一團懸在空中的發光物體,她在陣法血紅色光芒的引導之下,在天地的孕化之下,緩慢又堅定地向她的新軀體靠近,逐漸與陣中心的屍體融合。
在她們接觸的一瞬間,陣紋發出沖天的血色光芒,映照在所有人的臉上。
程寧回頭,蕭嘯的手橫亙在她的腰間,她興奮的提示:“我們找到的石頭是真的。”
她們真的共同到達了世界的邊界,找到了最先見到太陽的石頭。那些共同走過的寂寥煩悶的時光,在今天開始回甘,在今天開始展現出它非凡的意義。
“嗯。”蕭嘯將下巴放在她的頭頂,渾厚磁性的嗓音在她頭頂響起:“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知道你!”
我們彼此清晰地知道彼此。
陣中心,那具屍體睜開了眼,搖搖晃晃站起身,又拿起一旁的劍。起初她的步伐很小,像在試探,她注意到程寧注視自己的目光,她僅僅只回頭對自己的妹妹笑一笑,立即又奔著自己的目標而去。
“要救他嗎?”蕭嘯問程寧,程寧答:“我也不知道。”
程安確定了,只要她不願讓陣法停下,那麼她腳下的陣法就會繼續迷惑在場的人,從而給她一個復仇的絕妙機會。
復仇!復仇!曾經扭曲了她的靈魂的執念。
她比程寧更擅長使用鬼術,她生來便更偏向鬼族,生來便擁有許多記憶,這是她的天賦,也是她的災禍。
相隔還有三步遠時,她已操縱鬼術奪取了金長老的全部修為,並且將劍尖對準了金長老的眉間,只需要一劍!
一劍!她便可洗刷多年的仇恨與屈辱。
可這時,有一道聲音叫住了她,“姐姐!”
哦,原來是她那個只會在母親肚子裡睡大覺,完全不聽父母教誨的傻子妹妹啊!
“為何喚我?”反正一切的主動權都在程安心裡,程安也不焦急,陪妹妹玩一會唄,錯過了那麼多年。
“他還有點用……至少能維持……穩定!”程寧驚奇這樣的自己,她的思維被改變了,開始思考穩定了!
“哦!”程寧頭一歪,對準金長老的劍尖在晃動,“那跟我有甚麼關係?”
“跟我有關,姐姐,等我,等我來複仇好不好?”程寧再起懇求。
程安的視線從程寧身上移開,詢問一直站在程寧身後的蕭嘯,“你也是這個態度?”
蕭嘯沉默地點頭。
程安被兩人氣笑了,但手中的劍可沒停,晃來晃去,在炫耀自己的生殺大權。
程寧和蕭嘯兩人像被釘在原地,只能看著。
“你良心真好!”程安感嘆一句,揮出手中的劍,而在劍尖劃破面板的一刻,劍身被煙桿擊歪。
出手之人是——鬼老頭,她們的外公。
“為何?”程安氣得跺腳。
鬼老頭只靜靜回答:“一個失去修為的廢人,折磨他的方法五花八門,讓他死,太便宜他了。”解釋完,又回頭問程寧:“為何不告訴我?為何不告訴我殺你姐姐之人正是那刁僕?”
“抱歉。”程寧略顯窩囊,窩在蕭嘯懷中道歉。
陣法結束了,所有人在悲痛中被解救出來。
金長老一睜眼,便看見程安繼續用劍對著自己。金棠宛慌忙將金長老護在身後,質問:“你要當眾殺人嗎?”
“他當年不也是這樣做的嗎?”程安看著金長老,嘴上反問金棠宛。
金長老:“我當年是揹著人乾的。”
程寧去拉程安的手,程安冷哼一聲,直警告金長老等著。
金普宣也跟上去,跟在鬼老頭身邊,詢問何時才能離開鬼境,去金門地陣,並保證金門宗絕對會以最高規格來接待貴客。
程寧在末尾受著程安的白眼,連帶蕭嘯也沒得到好臉色。
“你就找了這麼一個貨色!一點也比不上咱爹!你到底是個甚麼眼光!差死了。”
蕭嘯含笑回答:“女婿自然不敢妄比岳父。”
他被程安用劍柄敲手,重重一敲,讓程寧心疼得忙牽起他手看。
他只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