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姐姐
甚麼東西?最先出現在程寧心中的情緒是不屑,她有點牴觸眼前的老人,老頭皮子都老皺,皺皺巴巴堆在臉上和身上,佈滿歲月的灰塵。
偶爾在牴觸之餘,程寧又有點閒心覺得金長老也挺不容易的,但更多還是牴觸。
那些傷口一直長在程寧的背面,外人很難看見,但不代表不存在。傷口一直在疼,沒有解決之前,傷口一直在疼,是她生命中最為疼痛的部分。
痛啊!有時甚至痛到失去理智,進而生出許多極端的邪惡的想法。
程寧抿唇搖搖腦袋,像可愛的發麵糰子,走到蕭嘯身邊,兩隻手相互挽起,兩雙眼睛都定格在金長老身上,等著金長老的下一句話。
“諸位,請移步。”金長老佝僂腰身,拄著柺杖在前方引路。
“等等。”許浩嘉又要和她們分別嗎?這是一個現實的問題。
程寧在蕭嘯的身側,她側頭等著許浩嘉說話。
“我要走了。”
在彼此的眼神中,程寧與許浩嘉彼此都看懂了對方在想甚麼,那些不用說出口的話,過去年少相伴的時光已經替她們說了。
新曆七年,距離程寧成功高階元嬰已滿一年了,那時她一切美滿安穩,又是閒不住的年紀,便日日痴纏師父與大師兄,吵著鬧著要下山,師父拗不過她,便將她送往黑雲宗,在那裡她見到了許浩嘉。
那時的許泓還未走出丈夫去世的痛苦,又只有一個獨女,便將一切連同對丈夫的思念都放到了女兒身上。
許浩嘉對颯爽的長劍有天生的痴迷,可偏偏她爹愛刀,她母親就固執的以為她與爹爹一樣愛刀。
孩子的命運握在母親的手中。
劍修程寧的到來,給鬱悶的許浩嘉開啟一扇透氣的窗。
可起初,許浩嘉不會在嘴上說自己喜歡劍,甚至為了避嫌,都不曾看過程寧練劍的身姿,一眼都不曾,為了避嫌,為了證明自己不是一個看見別人有甚麼,自己也想要,得不到就搶,搶不到就記恨的孩子。
很久之後,程寧得知了許浩嘉的少女心事後,捧腹大笑,將自己的劍塞到她手中,大方分享:“我的就是你的!”
命運時過境遷,同樣的問題再次放到兩姐妹面前,而這一次需要她們與彼此避嫌、與彼此坦誠、與彼此分享的是東西是——功勞、名利。
而許浩嘉又做出了和少年時一樣的選擇。
而程寧此時分身乏術,她心裡塞的事情多了,而變得狹隘,不再像少年那樣大方分享,她自己也未曾得到。
她只能目送好友離開,在能力範圍內為朋友安排快捷舒適的坐騎。
一切只發生在片刻,和幾句寒暄之中,心中卻跑了千萬裡。
金長老依舊佝僂在前方前進,她們又來到了金門地陣,牆上地上畫上去的、刻上去的符紋,有一大半程寧能夠辨認出來,是她在鬼境黑林中曾看見過的符紋。
而另一大半,她不認識。
她也想花點時間去學一學,看一看,她的父母們是如何創造了此等陣法,可她現在沒有時間。
“來這幹嘛?”蕭嘯格外警惕,他腦海中全是在此地發生的不好事情,那時他還沒有像現在那麼心疼程寧。
金長老不回他,金棠宛送他一個白眼,只有程寧會拍拍他的手臂安撫他。
在某個方位,本該金普宣站立的方位,金長老重重將手中龍頭杖拄地,一股五彩的濃郁的靈氣出現在幾人眼前。
靈氣又在幾人眼前結晶,金長老取下最前方、最飽滿、最耀眼的一塊,遞到程寧手中,“這就是金門宗地下靈脈上最閃耀的第一顆靈石。”
隨後,金長老身後的靈氣又聚集,幻化成一把鑰匙,飄在程寧身前。
“握住它。”
程寧接過那把鑰匙。
“你手中握著靈脈的鑰匙,今後你可自由選擇究竟是開放靈脈,還是關閉靈脈。”金長老眼中有淚,“金門宗地處中原資源豐厚、資訊發達,最豐厚的就是你眼前的靈脈,金門宗靠著它開宗立派,又靠著它走向繁榮。現在都交於你了,一切任憑你處置。”
“不行!”金棠宛跳腳反對,被蕭嘯鉗制雙手反於身後。
“我老了,要死了。”金長老再次重複,他看見了自己的命運,“你願意與我交換嗎?用我這條命。”
程寧沒答應,但也沒否定,一個巨大的問號存在,在她眼前,在她手中。
世間最豐厚的資源由她掌控,兩個種族的未來也繫於她一身,彷彿天下一切都隨她心意,又似乎她甚麼都不能決定。
“走吧。”她又回到蕭嘯身邊。
兩個人挽著對方的手,靠在一起,青絲鋪滿雙肩。巨大的穹頂空間之下,是金門地陣,金門地陣之下,是金門宗賴以生存的靈脈。
開啟金門地陣,或許不止在賭她一個人的命!
奇妙的想法從縫隙間,鑽進大腦,燙得程寧一激靈,忍不住抱緊身邊人的手臂。
鬼境,鬼老頭一直在等待,一隻船一直停在岸邊,等著,送有緣人前往對岸。
金門宗地下靈脈上最閃耀的寶石、祁連山脈冰雪洞裡的毒蘑菇、北方沙漠中的琥珀、東方最先吸收太陽精氣的石頭、南洋的透明珊瑚,以及鬼族的復活陣法,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程安非常興奮,她記得一切,只可惜靈魂有限,她需要一具□□,借來發揮自己心中的仇恨與抱負。
程寧與蕭嘯相對而坐,在船艙內,所有需要的東西,包括容納程安靈魂的劍也被擺在桌面上。
“如果石頭是假的呢?”程寧雙手托腮,臉上滿是憂愁。
蕭嘯則悠閒許多,他滿不在乎,將手中的大白饅頭撕成小塊,一塊塊往程寧嘴裡塞,邊塞邊說:“那我們再回來找。”
“……嗚……”程寧想說,但被饅頭塞住了嘴,耳邊都是蕭嘯樂觀的聲音。
“怕甚麼。橫豎一條命,修仙成神對我而言本就不可能,那遲早要死,死就死唄!我的打算是:既然要死,遲早要死,那我便要將我的一切熱情熱血和頭腦都慷慨的留在世間,然後操縱一具乾枯腐朽的軀體去死。”
“別急嘛!也不用擔心明天,明天會來的,死亡會來的,而我們一定能留下甚麼。我們不行,還有下一代,就像你的父母、我的父母留下了你、我。”
船艙外是死亡一樣的大海,程安在劍身內難得安靜,蓬鬆暄軟的饅頭在嘴裡甜甜的,耳邊又始終有人在碎碎念,程寧的一切感官都被佔滿,剩一個大腦在中間處理複雜的資訊,難以分心。
鬼老頭成功地找到了一具與桂媛身高、體量、容貌都頗為相似的屍體,新鮮的、熱乎的、剛病死的屍體。今後這具屍體就是他大孫女的身體。
復活陣法他也準備好了,他只能等待。
金普宣倒是個不怕死的存在,一個失了修為的修士,竟敢在他面前喋喋不休地說那些大道理。他活了幾十年了,那些大道理他還不懂嗎?
可懂那些道理又如何呢?他女兒死了,死了!
一個老來喪女的父親,一個無法帶領族人走向強大的族長,一個不能寬慰妻子的丈夫,一個不能養育孫女的外祖,這就是他——鬼老頭。
程寧的眼前再一次出現血紅的大地,她已經習慣一切,可有人不習慣。
“這甚麼鬼地方啊!”金棠宛先是怪異地驚奇,隨後又肯定:“果然是鬼待的地方。”
“是你自己要死要活非要來的。”程寧提醒她,蕭嘯在一旁補刀:“金大小姐不滿意的話,可以隨時掉頭回去。”
金長老不參與小輩的爭吵,徑直穿過眾人,踏上那片土地。
岸上只有一個黑衣男子在迎接她們,或者說迎接程寧。
他只與程寧有幾句寒暄,隨後沉默地在前方帶路。
蕭嘯聽見了她們寒暄的全部內容,不甚在意。程安寄生的那柄劍在他身上,這位姐姐實在吵,程寧有辦法壓制她,可偏偏留了一個空隙,讓自己能完整聽見程安的每一句話。
雖說,程寧未提,但蕭嘯猜到了程寧肯定也能清楚地聽見程安的每一句話,而姓金的那兩位卻聽不見。
想到這兒,蕭嘯心情開闊。
鬼老頭居所的大堂之上已經聚集了眾多族人,帶路的男子識趣地退到隊伍最末端,程寧將蕭嘯背上的劍取下來,握在自己手中,一步步邁上臺階,向大堂之上走去。
鬼老頭跳過程寧的問候,直問金長老:“你的誠意呢?”
在鬼境,鬼族的地盤,人族這些有修為但不能施展的修士,是最大的香餑餑,他們能感受到周圍垂涎的目光。
“在你孫女手中。”金長老鎮定回答。
程寧將手中鑰匙與劍共同送到鬼老頭手中。下一秒,劍被鬼婆婆搶去,抱在懷中,像哄孩子一樣哄著,而鑰匙一直躺在鬼老頭的掌心。
金長老更進一步:“今日人齊,吾想與鬼族諸位商議——諸位是否願隨我共同解除天罰?”
三十五年前,人族只派了一個散修漂洋過海來通知鬼族:天罰降臨;三十五年後,情況更糟,人族長老不得不親自與鬼族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