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吵吵吵
在此番場景之下，最得意之人當屬金長老。他一臉驕傲地看著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和自己設計教化的孩子。
“世界終歸是年輕人的，像你我這種老頭爭再多，吵再多，終究要給年輕人讓路，老咯，老咯！”金長老極得意指著鬼老頭說，說完覺得不過癮，還慷慨地朝鬼老頭伸出手：
“你願意加入到年輕的蓬勃的事業當中嗎？來感受年輕的未來的激情吧，老夥計，燃燒你最後的生命，化成一團火焰，略微照亮前路；而不是成為頑石，堵在通天大道之上！”
“我這個頑石就能堵住你的通天大路的話，那你的路也太脆弱了吧。”女兒的臉再次出現在鬼老頭眼前，他一邊反擊，一邊在人群中尋找程寧。
“你自然……”
金長老話還沒說完，鬼老頭已經找到他的孫女，並且抓住他孫女的手說：“跟我回家！”還不忘嘲諷金長老：“可惜啊！可惜啊！能解除天罰之人是我的女兒和孫女，並不是你金氏，你還不是需要求到我的門前！”
“那我求你吧。”金長老手一攤說得篤定又坦蕩，他怕鬼老頭耳背沒聽見，再重複，“算我求你吧，算我求你吧！”
“我也可以求你。”鬼老頭答，“我也可以求你還我女兒命來，你還得起嗎？若能還我女兒命來，我定會答應。”
“我家也死人了。”
說起那些死去的人，氣氛變得沉重，金長老半自嘲：“我的宗主死了，我是一個死了主人的奴隸，你不是罵我一介家奴嘛，你沒罵錯。”
“他們死了，活著的人就不過了嗎？不活了嗎？下去給他們陪葬嗎？”
一眾小輩，連同鬼老頭帶來的青壯，沒人敢接金長老的話，所有人緊張地控制呼吸，聽著看著兩人的言語交鋒。
說起這些，鬼老頭似乎更老了，他攥著程寧的手格外緊。程寧開始慶幸，慶幸她沒將姐姐死亡的真相如實相告，否則按照鬼老頭的脾氣，肯定會衝上去殺了金長老。‘
可金長老這個人現在還不能死。
可等姐姐復活後，秘密能瞞多久呢？
誰能勸住一個失去獨女的老人呢？
程寧幾乎在懇求：“外公，往我的情面上看，不和他吵了，我們私下慢慢商量。”
她忐忑，她在賭，她手裡甚至沒有多少砝碼。她是母親的女兒，可她與外祖之間的聯絡——她的母親不在多年了，她也未曾在外祖膝下長大，其中又能有多少感情作為她下注的砝碼呢？
鬼老頭老得眼皮都是皺巴巴耷拉在眼球上的，臉頰上分佈大大小小的老人斑，他聽見了程寧的需求，他在看那張非常相似的臉。
他長久地嘆息，“走吧，孩子。”
離開那個房間，程寧感覺空氣都清新了。
去哪裡呢？鬼老頭牽著她腳步一直沒停，身後跟著她們的人也沒離開，蕭嘯也沒離開。
她們離開了房間，穿過走道，走下臺階，腳踩在黃色沙漠與海邊沙灘的交界之地。一些唯恐失去修為而淪為鬼族食物的修士停在了那道交界線，而更多的人隨著她們的腳步越過交界線。
越過交界線的瞬間，蕭嘯若有若無的靈氣徹底從程寧身邊消失，巨大的空虛感籠罩她，帶來不安感。
船隻停靠在海岸線上，而鬼老頭的腳步就朝著那裡，程寧看見了，且心中不願。
“外公。”程寧想要解放自己被抓住的手，“姐姐還在後面。”
鬼老頭停住腳步，停住越來越虛浮的腳步，他老得就要成精，他自然能從程寧那不自然的表情中看出這個孩子到底在想甚麼。
從前也是這樣，他一再又一再，向孩子妥協，一再又一再。現在他老了，老得血都是烏的了，老到女兒屍體上的樹的長大了，他怎沒有老出一副鐵石心腸呢？怎沒老出一副絕不會再向孩子妥協的鐵石心腸呢？
“鬼爺爺。”又是金普宣，“我可以成為你的人質，我的命足夠貴吧，能換你暫且信我們吧。”
“是你爹孃做出了宏偉的事，才使得他們的命很貴，而你是他們生出的孩子，連帶著你的命也很貴。”鬼老頭異常耐心地為金普宣科普。
金普宣不計較話語中的彎繞，“那我的命也很貴啊！”
“也對。”鬼老頭那張老臉上終於有一抹怪異的笑容，他放開程寧，轉而抓住金普宣的手，又扭頭對程寧說：“去拿你姐姐的魂魄吧，我與他在鬼境等你。”
說罷揚起金普宣的手對金長老說：“帶足誠意來與我換你主子的命！”
程寧被留在原地，沒有任何桎梏，只是短短一句話將她留在原地。鬼老頭知道她想留下來，而蕭嘯在鬼老頭鬆手的剎那，瞬間上前牽住程寧，成功地牽住程寧。
蕭嘯的臉快速閃現在鬼老頭眼前，鬼老頭恨了一眼，蕭嘯不在意。
他與程寧牽手並肩看著鬼老頭帶著他們的人登船離岸，又看著船隻消失在天際線，看著大海繼續恢復原樣。
“走吧。”程寧邁腿轉身。
回來了，回去吧，轉身須臾，另一個世界，新的煩心事，總不能在片刻間得到安寧，於是只能走吧。
“我的哥哥！”程寧走近時，金棠宛在抱怨，程寧淡漠地回她：“那我的姐姐呢？”她不說話了。
金長老自有辦法在半天之內將她們從勝利城牆送到無垢山無垢宗。
“大宗門可真有實力。”程寧看外邊不斷變化的風景而感嘆，她左邊是蕭嘯，右邊是許浩嘉，兩人牢牢將她夾在中間，金棠宛與金長老在她對面。
“你的師兄與師姐，你如何處置？”金長老問她。
她回：“隨便我嗎？殺了他們，吃了他們，將他們碎屍萬段，都隨便我嗎？”
金長老：“隨便。”
程寧不解中又帶著戲謔，抬眼打量金長老，詢問：“人命在你眼中算甚麼呢？”
金長老不答，說起別的東西，“我不想你大師兄死……”
“那是因為我大師兄活著，無垢宗便穩定，且我大師兄不會阻擋你的計劃。”
“任何人都不能阻擋我的計劃，柳穆恩那小子死後，我才知道世間竟有能讓人變成傀儡的蠱蟲，這後生也算有點天賦，此等玩意兒都能研究出來。可惜變成了他人嫁妝。”金長老語氣篤定沉穩變態。
“你休想將這種東西用在我和我姐姐身上，我二師姐那兒有解藥……”
“承認他們是你的同門師姐師兄了？”金長老故意。
“閉嘴。”蕭嘯出聲呵斥，得到金長老的誇獎：“後生真有膽量，也是真愛啊。”
“你的計劃成功在即，你何需如此急言逼人，何需插手它宗內務？我初見你時，也曾敬嘆你一生守一事，做一事的孤膽和謀劃，可你現在像個怪物，不像長輩，毫無正氣。”蕭嘯年輕的臉上長著一雙年輕的眼睛，年輕的眼睛裡懂一些又不懂一些。
“我老了，要死了。”
金棠宛聽懂了，她的長老在說肯定句，一股心慌貫穿她，她張嘴卻說不出話。她是長老帶大的孩子。
無垢山就在腳下，許多弟子認得程寧，許多弟子再無從前那般傲氣，許多弟子不由得將一顆忐忑的心放到程寧身上——這個曾經汙名纏身，現下卻做著崇高事業的長老，這個擁有異族血脈，卻天資超人天賦擋都擋不住的長老。
東方的土地上佇立無垢宗這樣的大宗門，宗門內天驕不斷，混出名聲了，闖出名堂了，連帶著宗門內的資質普通的弟子以及他們背後的家人都沾光。
沾光時大家都沾光，晦氣時大家都晦氣。
程寧沒心理會身旁的眼光，也不在乎前來迎她的人是她的二師姐，她認得路，只是來取姐姐的魂魄。
“這是我的對吧！”無垢寶庫開時，蕭嘯在她身邊打趣，程寧這才反應，反應過來她身邊之人是誰。
淚流了又淚，短短几年，要將一切的苦楚流盡，與她身邊的人一起。
“捨不得啊！”蕭嘯抖著手去擦她的眼淚，嘴上還在打趣。
“當然捨得。”程寧抓住蕭嘯擦淚的手，放到自己掌心，十指相扣。
“妹妹，你來了！”程安魂魄又補全了許多，語氣裡沒有沖天的怨恨了，嬌得惹人心發軟的少女音在無垢寶庫的最深處響起，有姐妹重逢的喜悅。
相比之下，程寧則滄桑許多。
“我來帶走你。”程寧喉間哽塞，不知說甚麼。
繞過劍架前擺著的經書和還在燃燒的香燭，她取下寶劍，冰涼的觸感在掌心，格外沉甸的重量。
“去哪兒啊？”程安問。
“回家！去見爹孃，去讓你活過來！”
程寧恨不得萬水千山連同那汪洋大海都濃縮為一步，不需要漫長的跋涉，不再需要等待，不再需要吊著心熬，就現在！就現在！
但不能，焦心的感覺催促她，她偏只能忍受焦心的感覺。
“你的誠意呢？”出無垢寶庫，程寧質問金長老。
“隨我再去一趟金門宗，我定能拿出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