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母親
程寧被帶到一個房間。
黑色的木門被推開,兩位老者站在她的身後,房間的全貌在她眼前展開。
與外表的形象不同,房間內的佈置非常溫馨,一道屏風分出內外室,外室規矩、乾淨,一方漆黑書桌,幾把黑色椅子,書桌上擺著幾本泛黃書籍,幾隻毛筆掛在筆架上,早已乾涸多年。
屏風上絲線細細勾勒春日桃樹隨風散發自己的花瓣的情景。
繞過屏風,內室則擺放著主人喜愛的一切。
軟滑的綢緞掛在兩邊,充當床幔,垂到地面;床的左側是一張梳妝檯,上面還擺著胭脂水粉,銅鏡立在此處,平靜地映出畫像;床的右側擺著一張軟榻,軟榻後方是扇小窗,窗紙是淡粉色,有著泛黃的邊。
軟榻旁還有一個高櫃,上面擺著主人喜歡的一切稀奇古怪的東西,程寧一眼看中了高櫃上展示的褐色石頭和黑色樹葉。
她湊近去看,上面擺的東西,絕大部分她都喜歡。
她回頭,打算將探究的目光投向鬼老頭和鬼婆婆時,餘光無意掃到另一面牆上的畫像。
那張臉,好像她,又或者說,她好像畫中的那個人。
畫中女子梳著雙螺髻,彆著兩朵小花,碎髮毛茸茸垂在臉頰旁邊,軟乎乎的臉蛋上帶著笑,一身鵝黃的衣裙,手裡提著兔子燈,正是十四五歲的樣子。
程寧終於明白鬼婆婆為何能一眼認出自己了,連她自己都忍不住感嘆。
蒼天弄人啊!
“這就是……我娘?”她問得猶豫。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鬼婆婆拉著她的手,與她一同站在畫像之下,“我女兒可乖了,小時候我叫她在那兒乖乖待著等我,她就在那兒乖乖待著等我。餓了也不哭,我問她餓了,她就眨巴小眼看著我,我說去給她拿吃的,她就對我點點頭。”
“從小睡覺不哭不鬧,一睡就是一整夜,從來不半夜鬧人。讀書也乖,記性好,看幾遍就能記住,說出來有理有據。我從前常領著她在那兒讀書。”鬼婆婆指向軟榻,“她搖頭晃腦的,真可愛。”
鬼婆婆臉上洋溢著甜蜜的笑,彷彿一切都還在眼前。
“帶她出去,那孩子也乖,見人就笑,甜甜的。人人都說我有福,生了一個福星女兒。”
程寧不知回答甚麼,也不想打破話語中的美好,她記得還有一個人,她回頭去看,枯瘦的老人站在她身後,竹竿一樣挺直,眼睛在看牆上的畫,眼神裡帶著慈愛的光。
“然後呢?”程寧真的很不忍心,但她也心急,她想知道更多,想回到原本的世界,“……當年……發生了甚麼?”
鬼婆婆臉上的笑迅速消失,一股怨恨出現在她的臉上,連帶慈愛的面龐都開始扭曲。像換了一個人,她死死捏著程寧手臂上的軟肉,紅唇上下開啟,說出來的話像是要索命。
“都是你,不聽話,非說你能解決,可結果呢?我不同意你與那人族死仔,我還我女兒命來!我恨你,你騙了我!”
言語顛倒。
鬼老頭上前,一手摁在鬼婆婆的肩頭,一手掰開鬼婆婆的手,解救了程寧。
程寧的眼中再次出現那張極為瘦削深刻的臉。
“她精神有問題,別介意。”鬼老頭簡略解釋,“你師父沒對你說過曾經的事情?”
“你還知道我師父?”程寧驚訝。
“我甚麼不知道?”鬼老頭話雖如此說,但語氣並未帶自傲,反而給程寧一種十分沉重的感覺,“那些年是兩族來往最密切,最和平的幾年,後來都遭到了反噬,有了那場戰爭。”
“為甚麼?”程寧還是問。
鬼老頭將鬼婆婆帶到軟榻上坐下,從袖子裡拿出一顆藥丸,讓鬼婆婆吃下,背對程寧看向窗外血紅的大地,“當年,呵!”
“當年年輕少壯的金宗主推算出天罰,那群享盡了好處的人竟開始害怕無子孫傳世了!他們製造了許多東西,挨個挨個的試,終於讓書信往來長了腿,跨過了茫茫虛無之海,送到了我眼前。”
“我起初並不想管。死就死唄!亡族那便亡族唄!你睜眼看看,生活在這樣一片貧荒至極的土地上,我活著與死有甚麼區別?不能引靈氣入體修煉,便永遠是弱者,只有飄過虛無之海,到那片富裕充滿食物的土地之上,我和我的族人才可能變成強者,沒辦法,這就是生存之道。”
“可對手也不是等閒之輩,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世世代代,結局都是一樣,說實話,大部分的族人都死心了,哪怕是看見了天罰降臨,也希望天罰快一點給眾生一個痛快,免得無知小兒長大後詳熟了世事,又要為世事痛苦。”
“是我那唯一的女兒——你的母親!”
“是她!她跪在父母族人跟前,聲聲訴求,親口保證,她想試一試那人族的法子,她想試著漂洋過海去相信仇人,她想去尋一個解救之法。”
“我與她母親心軟,容著她去了,誰料是一去不回。”
“她抽走了我全部的心血,留下我這一個空心人。”
“你為何要回來?你本可以留在那片土地,靠著你父親給你留下的人和東西安穩度過一生。”
鬼老頭說完一切,轉身看向程寧。
兩道目光都在程寧身上,在尋求一個答案。
那真摯中夾著千萬說不明道不盡的仇怨的眼神,讓程寧心口發慌,難過的情感從心臟開始,一圈圈往外波及,遍及手腳。
“我也在走那條路。”程寧羞怯地笑。
“逆女!”
毫無疑問,她收到了反對。
“你可知道那狗屁金門宗研製出來的狗屁地陣是吃人的!是要死人的!而你的父母就是被獻祭的物件!你還去幹嘛?你腦袋被人養壞了嗎?”鬼婆婆忽又正常了,在聽見程寧的回答後,她咻一下從軟榻上跳起來,抓著程寧的手,絮絮叨叨,又是一長串。
說完,她盯著程寧上下打量,試探地問:“你師父逼你去的?”
“不是。”程寧小心解釋,“是我自己想的。你們不覺得這種事情很酷嗎?萬千性命繫於一身,手中之劍可斬千萬年仇怨!劍修生下來就應如此,頂天立地之人就應如此,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一己之身,成就永世偉業!”
說去理想,程寧自然滿臉笑意。在鬼老頭的眼中,程寧的臉逐漸與她身後畫像之人的臉重合。
“平白送死。”鬼老頭給了四字評價。
“可這是一件好事!”程寧還要爭辯,鬼婆婆拉著她的手說:“傻孩子,這對你可不是好事。”
鬼老頭則怒目圓瞪問她:“你娘活下來了嗎?”
程寧心中發堵,“那後面呢?我娘離開了這裡又發生了甚麼?為甚麼他們會死?又為甚麼會有後面的戰爭?為何又到了今日?”
三人相互看著,誰也未先說話。最後是鬼老頭繼續轉身,看向窗外後,緩緩道來曾經:“為了將你搶回來。”
“甚麼!”程寧忍不住驚呼。
“甚麼為了我?”
“甚麼是為了將我搶回來?”
“自然是那場戰爭唄。”鬼老頭語氣頗為輕鬆,像隨便閒談,他轉身觀察程寧的臉色,繼續說:“我想將自己的孫女帶回來,而人族那群喪心病狂的狗東西卻將你藏起來。在他們嘴裡你是唯一能進入金門地陣的希望,是他們隨時要送出去的祭品。”
“後來我失敗了。”說起曾經的失敗,鬼老頭無比懊悔,“戰敗了!”他輕聲嘆息。
“既然你長大自己回來,那便留在家中,別往外跑了。”
“不行!”程寧下意識拒絕,話說出口瞅見鬼老頭和鬼婆婆的臉色,才發覺自己說錯話了,她替自己找補:“我想辦的事情還沒有辦完,我要回去。”
“回去繼續解除天罰?”鬼老頭譏諷她,“別做這個美夢了!你的父母還有那年輕力壯的金宗主夫妻可都是難得的天才,他們不都失敗了嘛。如今他們都死了,還有誰能幫你呢?我可記得人族最精壯的那批人都死在了最近的大戰之中。”
“還有他們的孩子。”程寧為自己辯解。
鬼老頭看著她笑,似乎在笑年輕人熱血上頭永遠不聽勸告,永遠認為自己可以,永遠覺得自己會是改變一切的人,認為一切永遠會按照她們的想象發展。
“當年你的母親和你一樣,可結果呢?”
如此質問,程寧自然說不出話。
鬼老頭繼續攻擊,“結果就是身死魂消。人族有幾個人記得她呢?有幾個人感激她呢?有人給她修書立傳,傳頌於世嗎?人族的史書上會寫著一個外族人為他們奉獻了生命嗎?有幾個人因你父母做出的貢獻而善待你,而不是算計你呢?”
“去拜拜你的爹孃吧。”
“我的爹孃分明葬在無垢山的思園當中啊!”程寧再次震驚。
“哦。”鬼老頭波瀾不驚地解釋,“那是個假墳。當年那場戰爭,我將你爹孃的屍體都搶回來了,只是沒能將你搶回來。我自己的女兒,死了也講究落葉歸根,豈能葬於他鄉。至於你的父親,他既然跟了你的母親,嫁妻隨妻,那自然要按我鬼族的規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