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洋過海
“你終於回來了！”
程寧不知在海上漂浮了多久，海水一點點滲透她的面板，黏膩鹹腥永遠縈繞在她的鼻尖，她睜眼看天空，天空永遠是黑色的，永恆不變。
海水的流動悄無聲息，緩慢帶著她往不知名的地方而去。
而她的身體裡血液在沸騰，本能驅使她不斷的轉動脖子和頭，去四處觀望，哪怕海水漫過嘴巴和鼻子。
她百無聊賴地飄蕩、飄蕩、飄蕩……
忽的，海面之下一個大浪翻滾而來，將她拍打到一片血紅的土地之上。
她睜開眼，血紅的土像是摻了血，不禁讓她回想起柳穆恩自爆時，那血肉模糊的畫面，胃裡反上一陣噁心，耳邊卻傳來激動的呼喊：
“你終於回來了！”
緊接一雙乾枯的手捧起她的臉頰，她眼前出現一位眼睛渾濁，滿臉皺紋與黃褐斑，身上披著一整塊獸皮的老太太。
那老太太輕輕撫摸她的臉頰，渾濁的眼睛迸發出光芒，將她從地上扶起，拍去衣服上粘著的泥土，攙住她的手臂說：“你終於回來了。”
程寧宕機的大腦終於開始運轉，她被攙扶著回頭看向送她來的那片大海，漆黑的海面永遠沒有波瀾，永遠死氣沉沉。
虛無之海，連通天和大陸與鬼境，連通人族與鬼族，如今她漂洋過了虛無之海，那麼她腳下的這片土地就是——鬼境！
身旁攙扶她的老太太說：“你終於回來了！”
“你終於回來了！”
血液當中有東西在跳動，一種雀躍的因子跳程序寧的大腦，血紅的大地被踩在她腳下，這就是她母親的家鄉。
思想得出了結論，程寧才開始關注身邊的老人。
那老者挽著程寧，嘴角都是上揚的，步伐是那麼有力，加之老者的語言，她猜到程寧今日會出現在這裡嗎？
而現在，程寧又要跟隨老者的步伐，去向何處呢？
“你在這兒專門等我？”程寧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比自己矮了一頭的老太太。
“我的女兒給我託夢了，她說我的外孫女今日就會回到我身邊，我早早就在此地等著了，我出門時我家那位還罵我是瘋了，我可沒瘋呢，我甚麼都明白。我就夢見了我的女兒兩回，一回是她告訴我她平安生下了孩子，另一回就是這次，她告訴她將我的外孫女平安地送回我身邊了。”
老太太像是在唸叨甚麼寶貝，喋喋不休地對程寧念著，一長段話，一口氣都沒換。
剩下程寧呆愣在原地，她該感嘆自己運氣好呢，還是該感嘆其他呢？
“如果我不是呢？您不就接錯人了嗎？”
“沒事。”老太太顯得很樂觀，“去靜井，喝下那裡的泉水，我便知道你是誰了。”
程寧內心的驚詫又擴大幾分，老太太還是攙扶著她往前走去。海水被她們拋在腦後，腳下的土地還是血紅的，周圍開始稀稀散散出現房屋，
房屋大多是木質，木材和天和大陸存在很大的差別，這裡所有的房屋使用的所有的木材都是黑色的，且房屋由樹根粗壯的木頭支撐，懸空在地面。
一樓不住族人，也沒有任何東西，只有血紅的大地明晃晃。
偶爾二層有幾個膽大的小孩和年輕人伸出頭來打量程寧，但又迅速被家中大人拉回去。
所有的族人緊閉房屋。
走到房屋群的最深處，一座最寬敞和高聳的房屋出現在程寧眼前。
老太太依舊攙扶著她，兩人一邊登上去往二樓的階梯，老太太一邊呼喊：“鬼老頭，你快出來看，我就說女兒不可能騙我！女兒不可能騙我！我真將人接回來了。”
可房屋內部始終沒有動靜。
老太太也不覺得失落，大力推開正門，正堂上坐著一個佝僂背盤曲腿的老頭兒，正對著一杆東西吞雲吐霧。
他看見了程寧，程寧也看見了他。
“走吧。”被稱為鬼老頭的人將手中東西一放，將盤著的腿伸直放到地下，站起來，整個過程中一雙黑眼睛直盯著程寧，不曾閃躲半分。
一步步走到門口，背過身去關門，程寧才得以從那視線中解放。
她跟在鬼老頭身後，打量眼前身形消瘦的人，滿頭白頭異常暴躁，被一根黑繩束縛在腦後，短短的。
老太太則一直挽著她的手。
她們走進了一片黑色的森林，黑色的樹幹，褐色的紋路，黑色的樹葉，褐色的紋理，詭異古怪，與他們的名字是多麼相像啊——黑林！
“這片森林孕育了我們，是我們的母親。”走在前方的鬼老頭開口，沙啞的聲音傳程序寧的耳朵。
沒有人回應他，老太太死死挽著程寧，眉宇飛揚，完全沉浸於自己的世界，而程寧不知道說些甚麼。
越往黑林的深處走，越奇怪，血紅的大地上爬滿了紋案，紋案異常熟悉。血紅的大地上長出了黑色的森林，也長出了黑色的紋案，長出了一個無法使用靈氣修煉，卻可以使用鬼術搶奪他人修為的種族——鬼族！
奇怪！奇怪！
“這就是黑林的中心。”鬼老頭在一口深井前停下，他拿起一旁放著的黑色木頭，握住連線木桶的黑色繩子，將木桶放下水井。
“這就是靜井，喝下了靜井的水，你身上的鬼族血脈就會浮現，我就能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我女兒的血脈。”老太太在一旁補充。
而程寧聽了心發慌。她並不是那麼想覺醒她的鬼族血脈，她是人！
她生在天和大陸，長在無垢山，她的師父是人，師兄師姐都是人，伴侶也是人，她也理應是人。
她那麼努力，那麼剋制，才克服了基因裡自帶的鬼術，她永遠記得那些難眠的夜晚，她壓制著自己本能的衝動，像嬰兒自然吸吮母親的乳汁那般的衝動——鬼術的衝動！
喝下泉水就意味著一切要從頭再來嗎？那些苦她需要從頭再吃一遍嗎？
如果是這樣，她不願意。
“呃……我可以不喝嗎？”很不合時宜，程寧提出自己的訴求。
已經將井水打上來的鬼老頭在聽到這句話後，驟然轉身，一雙眼死盯著程寧的臉。一直挽著程寧的和藹老太太也抓緊她的手臂，仰著臉，問她：“為甚麼？”
程寧所有的話都堵在心裡，不知從何開始說。
“這個井水有甚麼副作用嗎？”她試探地問。
鬼老頭答：“不會。它只會讓你認清你自己，也會讓我們認清你。”
嚴厲的語氣鎮住了程寧。
“嗯……這是甚麼地方？為甚麼說它孕育了……你們？”
鬼老頭的眼神好似要將程寧燒穿，一老一少相對而立，最後是老者嘆息服弱。
沙啞的聲音緩慢而清晰地向程寧說去古老的歷史：
“土地孕育了一切生靈。我族世代生存在此，起初鬼族並不會使用鬼術，是一代代先人嘗試了一種又一種陣法，就是你腳下所踩的陣法，它使鬼族擁有了鬼術，擁有了反抗人族壓迫的武器。”
“鬼術並非上天的恩賜，也並非鬼族生來基因裡自帶。”
程寧聽到了驚天的秘密，也聽到了一絲希望。
“在很久以前，鬼族新生的嬰兒總要來這裡喝下靜井的井水，並獨自在黑林裡度過一夜，方可擁有鬼術。歷代重複積累，不知多少代以後，嬰孩只需喝下靜井的井水就可擁有鬼術，又不知過了多少年多少代，嬰孩生下來就擁有鬼術了。”
“至今，每當有嬰孩降生，她的父母都會帶她來到這裡，喂她喝下井水，告慰先祖。”
歷史從鬼老頭的口中闡述，一字一句出現在程寧的腦海中，而程寧的注意力卻在其他。
她興奮：鬼術並非鬼族生來具有，那麼一定存在某種方法使鬼族人再次失去鬼術。如此，人鬼兩族便可解決基因裡的對立！
“鬼術因何被創造？我腳下的陣紋嗎？有陣紋的圖紙嗎？”程寧小心詢問。
“你喝下它，我就告訴你。”鬼老頭側身指著木桶裡清亮的井水。
“呃……”程寧猶豫片刻，上前一步，用手捧起井水，喂一小口到自己口中。
清涼的井水順著喉管一路向下，浸潤心扉。她的面板開始出現變化，面板開始變化，冰涼的面板開始變熱，一道道陣紋開始出現在她裸露的所有面板上。
她一低頭髮現，自己掌心的紋案與她腳踩的大地之上的紋案一模一樣。
“看吧。她就是我女兒的女兒，我沒騙你吧，鬼老頭。”老太太頗為驕傲，向鬼老頭炫耀。
鬼老頭回：“回去吧，鬼婆婆，別發瘋了。”
“你說誰發瘋呢？”鬼婆婆一拳打在鬼老頭的後背上，一邊伸手去牽住程寧的手，慈祥地對程寧說：“好孩子，我們回去吧。”
程寧則在剛才的震驚中無法恢復，她看著自己的手背，陣紋已經消失了，但發熱的異樣感卻還停留在她手中和心中，她有點不敢相信，她刻苦隱藏如此之久的東西，再次如此輕易地暴露在人前，就因為一口井水。
一切都在提醒她，她特異的身份。
此時，她不知道自己臉上的表情如何，但心中十分難堪。她木楞地被牽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