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兇隔紙
何雲婕揪著程寧快步踏出門去，蕭嘯攔住了她們問：“去哪裡？”
程寧對著他眨眨眼睛，對何雲婕說：“二師姐，帶上他吧。”
“可……”
蕭嘯，一個外人，何雲婕不願，她牽著程寧走過南橋，在程寧的眼神驅使下，蕭嘯默契跟在她們身後。
後璇峰，那本該下葬的屍身正平躺在地面，圍繞他的是各色的藥草和醫術。
生不得清淨，死不得體面。
行至門口，程寧腳步微頓，心中惡寒。何雲婕在前方催促她快一點，而蕭嘯出現在她身後，似有似無的氣息一直環繞她。
事已至此，逼著她向前邁出步伐，哪怕步伐輕飄不著實地，哪怕心中驚恐與冰冷交加，都是她需要去面對的現實。
何雲婕一一為程寧講解：“你看大師兄面色玄黑，唇邊帶血，四肢末端也堵有淤血，耳朵頭皮都有浮腫，這分明是身中烈性毒藥，快速毒發而亡，並且死時口吐大量鮮血……”
……何雲婕無法再說了，程寧接著她的話頭，“可大師兄的衣物上並未沾染血跡………意味著下毒之人擦乾了大師兄吐出來的血，可……”
可無垢宗，除了她們同門三人外，還有誰有能力給大師兄下毒，還有誰有時間能親眼看著大師兄在自己眼前暴斃，並擦乾了血跡。
“璃瓏峰內應該藏著一塊沾滿血的帕子。”何雲婕緊隨程寧，失望到淡然地說出驚人的猜想。
程寧猛捂住何雲婕的嘴，眼淚不受控地往下流，“二師姐，不能這樣說。”
蕭嘯不忍再看，他上前將程寧拉起，控制在自己懷裡，低頭問何雲婕：“你能找到物證嗎？”
何雲婕木訥點頭，蕭嘯說：“按你的心意去做吧，程寧交給我，我會管她。”
蕭嘯擦乾程寧臉上的淚，揉揉她的臉蛋，溫聲安慰：“笑一個。不要讓人看出發生了甚麼。”
程寧點點頭，勉強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回到朱泱閣，確保再無外人會闖入，蕭嘯方才開口問：“你心中已有答案，為何不信？”
“算不清了。”程寧靠在柳樹旁，手指拂過柳樹的枝幹，揪下一根嫩芽，“無垢宗主死了，又不代表無垢宗亡了。大家的日子還要繼續過下去，宗門的百年千年總要有人為它細細打算，而我沒有那個精力了。”
“二師姐性情軟弱，我活了今夕不知明夕，現下最合適的人選只有我三師兄了，若真落實了他殺兄的事實，那還有誰能站出來穩定局面……”
“我看你二師姐不見得軟弱，她都敢偷偷將大師兄的屍身換出來，不見得軟弱。”蕭嘯評價，“除了宗門的未來，還有其他的原因吧，還有你，你的內心！”
“好吧。”程寧像霜打了的茄子，“我知道瞞不過你。”她原地找一石凳坐下，雙手耷拉在雙腿旁邊，低著頭，嘴唇上下蠕動，半天沒能給自己找個好藉口。
蕭嘯揉揉她的腦袋，“事情結束後，我們就離開這裡。天地間我們能決定的事情很少，我只是有點擔憂你，你想怎麼選，就怎麼選吧，別束縛了自己。”
程寧抬手環抱住蕭嘯的腰，臉埋在他身上，兩人不再說話。
山外傳來訊息——無垢宗璃瓏長老與長聖宗少宗主將在北方沙漠比武，一場定生死。
何雲婕急衝衝又流著淚拿著信來找程寧，程寧鋪開信紙一瞧，上面赫然是她三師兄的字跡，語句破碎不成樣子，說他與柳穆恩有一些私人恩怨要解決，若回不來，請宗門定為他報仇。
“他要幹嘛？”蕭嘯看清信後，無語至極。
“我們要去看看。”程寧在徵求蕭嘯的許可。
而蕭嘯對何雲樺的印象分急轉直下，跌到不能再跌，如今還得麻煩自己的妻子去看他！真費人！
“文明比武，你我不好干預吧。”
“哪裡文明啊！”何雲婕急得大喊，“北方沙漠是他長聖宗的地盤，誰知道他會不會使壞，而且他前幾日還與雲樺濃情蜜意，怎……現在就要一決生死了……”
“我知道了，二師姐，我們會去看看，絕對保證三師兄的安全。”
“你為何不去？”蕭嘯質問何雲婕，“你也要去。”
程寧一行三人乘飛馬，急趕來北方沙漠之地，又是那熟悉的補給站，飛馬車還未落地，程寧便看見先前她與蕭嘯落在此地的馬兒還在。
補給站內還是那對夫婦，蕭嘯未跟他們客氣，直接將長槍擺在檯面上問他們何雲樺的下落。
兩人都聽從長聖宗的調遣，靠著長聖宗才能在沙漠邊緣活下來，自然不願背主，但性命都被別人捏在手裡，抬手指了個方向，說他們二位往那邊走了。
茫茫黃沙，炙熱的太陽，喚醒了程寧記憶中沉睡的記憶，和身體裡沉睡的基因。
蕭嘯並不想真的為難那對夫妻，在他們口中得知方位，又與何雲婕推算方向大致相同後，放過了兩位。
三人腳步不停，何雲婕嘴裡心裡止不住祈禱，她不要大師兄死亡的真相了，不要外宗之人前來見證了，她要她的親弟弟活著，哪怕是後半生被困在宗門內。
蕭嘯抬頭看向太陽的方向，伸手去牽程寧的胳膊，卻被程寧以熱為藉口躲開。蕭嘯的一雙眼睛全長在程寧身上，心中的酸澀一點點堆積。
甚麼爛事都被她們遇上了，害得自己的妻子都沒心情與自己談情說愛了。
前方有動靜傳來，再翻過一個沙丘，遠遠看見兩個從地上纏打到天上的人。
見有人來了，柳穆恩反而先求助：“姐姐，小師妹，我不過與雲樺鬥嘴幾句，他竟要殺我！”
“那也是你活該。”程寧冷冷回應他，何雲婕跑過去檢視自己弟弟的傷勢。
柳穆恩見勢弱不成，眼神一寸寸陰冷下來，蕭嘯上前將程寧扒拉到自己身後。
“你們無非是欺負我娘死得早，爹又不疼，又無兄弟姐妹幫忙罷了。”柳穆恩指著何雲樺控訴，“是你，是你，年少勾住了我的情感，是你對我許下了諾言，而如今卻想殺了我，為你的大師兄送行。”
說罷，他又想起了故人，開始為故人悲歌：“而我的弟弟，我親自認下的乾弟弟賽罕，卻被金普宣割下頭顱，血都流乾了。”
柳穆恩又癲狂地跑到程寧眼皮前，嚇得程寧後退數步，“你不知道吧，下藥想讓你成為傀儡的人是我，而我做這一切都是你的三師兄默許的，他也想對你下藥，讓你成為傀儡，成為他登位奪權的傀儡！”
往事被翻到炙熱的陽光下曬，曬出一股腐敗黴朽不堪的味道。
隔著數萬黃沙，程寧輕聲問：“三師兄，他在騙我對不對？”
蕭嘯攥緊程寧的手，拉住她上前的步子。
“你現在說這些有甚麼用？”何雲樺撐著劍站起來，冷聲質問。
“死之前也要讓我說個明白吧！”柳穆恩仰頭看天，張開雙臂，猖狂地笑，他身後桃花扇扇動一陣陣風，吹亂在場所有人的髮絲，黃沙纏繞所有人。
“你們還不知道吧。”柳穆恩的髮帶不知何時解開了，狂風吹起他的長髮，像獵鬼伸出無數雙手，要將眾人拉下去。
蕭嘯將程寧護得死死的，從上到下，全是他的氣息。
“你們的大師兄就是被他親手毒死的。”
所有的風都吹向何雲樺，吹散他最後的偽裝，吹開腐爛的尊嚴。
“這就是你不愛的代價。”柳穆恩一字一句訴說。
何雲婕崩潰大喊：“不可能！”她拽著自己的弟弟，“雲樺，你一定有甚麼苦衷的，對不對？是不是他也給你下了那種藥，那種將人變成傀儡的藥？對不對？你解釋一下啊！”
程寧在想她應該怎麼辦，她被蕭嘯抱得死死的，彷彿永遠無法掙脫這個懷抱，而她耳邊流過去的字音，嘩啦啦割傷她的耳朵。
“姐姐……”何雲樺跪在地上，倒在他姐的懷裡哭泣，“我不知道那是毒藥，他騙了我，我沒想殺死大師兄……我以為那藥只會讓大師兄病一段時間，好將更多的宗門事務交於我打理……”
“我被騙了……”
“別管他們了。”蕭嘯在程寧的耳邊說。
程寧回：“三師兄也是被騙了，我們得先解決外賊，再安定內亂……對，他也是被騙了……”
程寧開始掙脫蕭嘯的懷抱，她安慰：“很快就好，我要去為大師兄討一個公道，我不會受傷，你放心。”
蕭嘯面色不悅，程寧繼續在他耳邊說好話：“可那是我的師兄們，我知道，不會有危險，你還在這兒呢。”
“躲在我身後。”蕭嘯無奈嘆氣，家裡事，亂如麻，剪不斷，理還亂。
頂著狂風，程寧和蕭嘯移動到何雲樺身旁，程寧一巴掌甩在何雲樺的後腦上，“哭甚麼哭，起來去報仇啊！”
“你不恨我？”何雲樺從姐姐的懷裡抬頭，自從他拜入師門後，就再無像今日這般難堪的時候。
“那是後話。”程寧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