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之死2
扶著門框而出，何雲樺眼神複雜，他看向臺階下牽手而立的兩人。
一人是他的小師妹，那張臉，一如他那年在山腳看見一般，榮華富貴撐起了麵皮，修為功法鑄就了骨血，時至今日也敢坦蕩地站在他面前。
那張等比例長大的臉上再也不見少女的嬌嫩了，反而像風雨洗過新冒出芽的翠松。
還有小師妹身旁那礙眼的男人。呵！一介散修，能憑三言兩語哄騙大師兄，看來同門選伴侶的眼光都差，都差！
“進來吧。”何雲樺神色晦暗，“你一個人。”
程寧抬腳欲上前，被蕭嘯拉住，她回頭安慰：“放心，一門之隔，不會有問題，你自己小心。”
“你也要小心。”
眼看程寧邁入靈堂，門被關上，切斷了他的視線，蕭嘯心中思量，轉身下山尋人。
靈堂之上，三人一棺槨，光線被拉長，香火在搖曳。
何雲樺盯著一處昏暗角落，冷聲問程寧：“大師兄死後誰能擔起宗門事務？”
程寧啞然。
“宗門現下弟子幾人？他們都認了誰作師父？修煉如何？來自何方？將來又去向何方？天資如何？宗門資源又該如何分配？如何出去與其他三大宗門爭搶利益？如何維護宗門的名聲，應對內外的不善之聲？”
“這些你知道嗎？我的小師妹……你可真命好啊！”
何雲樺還是忍不住感嘆，他算明白了，就算他將殺兄的罪名生安在他的小師妹身上，他的小師妹也會因身上的大業而保住一條命。
而他呢！
“你這是何意？”程寧背靠門扉，眼睛看著大師兄的棺槨，瞳孔裡跳動燭火。
“這些你都不知道，大師兄能承擔這一切，師父也不會讓這些瑣事打攪你的修煉，你甚麼都不知道，自然甚麼都不考慮。”
“你不考慮你使用鬼術修煉一事對宗門造成了多大的影響，到今天宗門小輩出去與人試煉，都會被人指著鼻子罵，你不知道！你不考慮你拒絕進入金門地陣一事會引起多大的風波，你只躲在自己的懦弱當中，而師父竟也縱容你躲著………”
何雲樺不肯面對程寧，而程寧死盯著那跳動的燭火，盯酸了眼睛，生落下淚來。
“我應該感謝你的聲討嗎？”
“我在訴說我的委屈。”
“我只想知道大師兄為何而死？”
“我想問我們同門師兄妹為何走到今天？”
“我也想問。”程寧淡淡回答，“師父死了。”
“所以這樣。”何雲樺轉身，直指程寧，“還不是因為你，若不是你，師父怎會死！你為何要懦弱那一下，又為何不一直懦弱下去！”
“不要在這兒吵架。”
何雲樺：“我都沒怕，你怕甚麼？”
“不想擾了大師兄清淨。”程寧只是心裡冷。
“你也知道他死了啊！”何雲樺露出笑容，那笑落在程寧眼中更冷了。
“從前的宗門落在大師兄肩上，而今天的宗門會落在誰肩上呢？小師妹，用你那聰明的腦袋算一算。”
何雲樺或許是在善意地提醒她，但程寧心中排序，還有一件事情更為重要，“我只是想知道大師兄的死因究竟是甚麼，三師兄，沒人會阻攔你坐上宗主的寶座。”
“可我不能對你說啊！你怎麼辦？舉起你的劍，一劍刺死我嗎？”
“我發過誓，同門師兄妹絕不彼此傷害。”
誓言，又踩在了何雲樺最不想提及的背德之處，“誓言算甚麼！百年後都是一捧黃土！”
“兇手是誰重要嗎？重要的是宗門的未來誰擔得起來，你能嗎？還是你師姐可以，只有我了！”說起這個，何雲樺志得意滿。
“我沒想與你爭這個。”程寧無比失望，她此時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時的感情是失望。
“可你活著呀！你現在不與我爭，以後不與我爭嗎？你不與我爭，你的孩子不會與我的孩子爭嗎？”何雲樺憐憫地看著自己的小師妹，他繼續言明：
“你得天獨厚，有老天為你打算，可我不一樣，我是自己從泥巴里爬起來的，我要為自己打算。”何雲樺停頓，繼續說那些絕情的話：
“人就是這樣，你早該想明白的，是榮華富貴泡軟了你的骨頭，以至於你到今天都不敢與我刀劍相向。鳥為食亡，人為利死。”
程寧覺得無比諷刺，“偌大的宗門夠保你百年無憂了。”
“你沒窮過，我窮過！窮！是一件會讓人去吃人的事情。幸虧我總是為了自己打算，才有了今天的好生活，不是嗎？”說起這個，何雲樺無比慶幸。
“好了，小師妹，別再為死人掉眼淚了，讓我們來仔細算一算吧，算一算這個宗門的未來和它的最大的利益。”
“死的人已經死了，可宗門還要活啊，我的小師妹。”
“我不想算……不是現在算，至少要等大師兄下葬吧。”程寧握緊了自己的劍，眼睛早就幹了，“三師兄……”
習慣了同門師兄妹的稱呼，一時也改不過來了，她任由自己。
“三師兄……”
何雲樺沒有耐心聽她後面的話，“師父死了，大師兄繼位後，我宗依舊面臨著話事人太過年輕的危機，況且，師父死得太突然了，許多關係，認師父而不認大師兄。”
“到我這兒也同樣，許多關係認大師兄，而不認我，可那些關係即便不願認我，也願意給我兩分薄面，而他們給你面子嗎？”
“其他的三大宗門，金門宗那位長老手段厲害，守著第一的寶座，這麼多年也不肯讓位；黑雲宗，徐宗主拉著他的女兒坐著穩穩當當的；長聖宗，它那位宗主是個不可託付之人，一家人一脈相承，這其中或許有幾分利益是我宗能佔的，你知道怎麼辦嗎？”
“這是其一。”
“其二，宗門內部，你管過甚麼？你二師姐又管過甚麼？我就算將方法擺在你眼前，你又能做到何種地步？”
“其三，你真的能夠進入金門地陣，進而解除天罰嗎？若不能，那你使用鬼術修煉也是必遭人追討，那時你怎麼辦？”
程寧也不是一個蠢貨，從前只是遵從教誨，不往這方面想而已，如今血淋淋的撕開一個口子，她也能想明白。
“所以將大師兄之死安在我身上，去護住另一個你想護的人，從而得到些許利益。而我因著身上的命運，暫時不可能因為弒兄一事去死。若我無法進入金門地陣，那便死在金門地陣，若能進去，成不成功另說，不成功，那也是死路一條，若成功。那便可假借功名換一世偷生，對吧！”
程寧莞爾一笑，“三師兄好算計。”
“恭喜你，你也算明白了，小師妹。”
“三師兄，究竟是甚麼樣的利益呢？”
“天下第一大宗的位置被金長老牢牢的握在手中那麼多年，你不想上去看看嗎？”何雲樺意氣風發，在他大師兄的棺槨前，“天下就是這樣，你強我弱，我就要仰你鼻息，而你弱我強，你就要仰我鼻息。你想一想，若鬼王出世的預言出現時，當時的天下第一大宗，是我們，那還有誰敢逼迫你去接受查驗呢？”
程寧聽懂了，她的眼中依舊只有搖曳的燭火，血液凝固在握劍的手指上，靈堂空曠、昏暗、安靜、悲涼，她好像是一個看客。
“所以我認下是我殺了大師兄，就能保證宗門世代的繁榮昌盛？”可笑！
“不！我想我不必將這個罪名安在你身上了。我親愛的小師妹，我怎捨得將髒水潑到你身上呢？”何雲樺從袖中拿出一個白瓷瓶，瓶口開啟，裡面爬出來一隻紅色的小蟲，“認得這隻蟲子吧！長聖宗的秘藥，從來只傳給歷代宗主。柳穆恩使了一點手段，從他父親那兒偷走了這種藥，又嫁給了他的父親。這種藥可以控制人的心智，使人成為傀儡，你知道的。”
“所以我需要吃下它，成為你的傀儡。這樣你便不需要再擔心，我會與你爭權奪利，或者我的孩子會與你的孩子爭權奪利。”
“聰明！”何雲樺誇讚她。
何雲樺想要的一切都近在眼前了。
程寧一陣冷笑，“原來是這點事呀！那你何須揹著人同我說呢，你大可在廣場上告訴全宗人啊，想必他們一定會支援你的想法。”
“所以你不願咯。”
“我不想做人傀儡。”程寧終於拔出了自己的劍。
“小師妹，你發過誓的，我們不會彼此為難。”
“是你先為難我的。”
長劍掃滅了燭火，昏暗的靈堂上，空氣中飄浮著塵埃，窗外射進來的光線將房間切成幾半，明明暗暗。
程寧在淚眼漣漣之間，又想起了她的師父，那位永遠和煦溫和的宗主。
可現實不容她多想，她的劍第一次指向了自己的同門，在淚水滔天當中。
“三師兄。”她不願再這樣稱呼何雲樺，可不如此稱呼她的三師兄，還能怎樣稱呼她的三師兄呢。
她心軟，下手不重，自然比不過對面那心狠之人。
在程寧未能察覺的剎那，靈堂緊閉的門被人破開，身後傳來金長老的怒喝：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