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之死
慌忙衝進來的何雲婕,見此場面,剎那間甚麼都明白了,一股怒火和強大的眩暈感衝向她的大腦。
蕭嘯擊飛了數名弟子,成功將程寧護在身後。
何雲樺開口呼喊:“姐姐!”
靈堂上的香未熄,煙子寥寥向上,內外無數弟子舉著長劍,盯著最中心四人的動作。
“為甚麼?”程寧從蕭嘯身後站出來,一雙眼睛被洗過後格外錚亮,她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外門子弟為何能成群出現在此處?三師兄。”
或許是覺得如何質問都得不到她想要的結果,她難得釋放周身威壓,“在場弟子均會各自居所,聽從安排,無論內外門。”
銀紅色的靈氣若隱若現,從靈堂外瀰漫到靈堂外。
她從未在宗門內行武,從未在宗門恃武而行,豈不料唯一一次以武力逼迫同門,竟是在大師兄的靈堂之上。
元嬰期的修為逼得內外門子弟步步後退,生生將他們逼出自己宗主的靈堂。
香還在繼續燒。
“你想要甚麼?”在一片寂靜中,程寧想不通,“你還想要甚麼?你還有甚麼不曾得到?你……你分明可以向宗門提出你的請求。”
寂寥,蕭瑟,在冬末初春。
何雲樺應該怎麼回答:這一切都是誤會,可誤會在那裡呢?誤會在他大師兄的屍首上?不是誤會,那又是甚麼呢?
“我何須向你說?我才是你的師兄!師父偏疼你,你的父母為你留下偌大根基,乃至整個世界都需要你!”
“你嫉妒。”在何雲樺激動的話語間隙,蕭嘯平靜的像根針,紮在何雲樺感性狂奔的大腦神經上,刺痛無比。
程寧回頭看了一眼,又飛速轉頭回來,她有些乏力,但還有一點力氣撐著去要一絲真相。
“大師兄真正死因是甚麼?你應該知道。”心中確是有一股淡淡悲傷,但她已沒有力氣再去哭訴或瘋求甚麼,她心裡還抱著一絲期待。或許趕走了外人,或許只剩下她們同門,或許她能問出一個真相。
“你被外宗之人迷了心魄,只因大師兄不願與你一道解除天罰,你竟為此事,重劍殺死大師兄!”
聽聞此話,程寧低頭自嘲,“所以是你!”
她再次抬頭看向自己的三師兄,那張熟悉的臉,隔著千重山萬重山,嬉笑打鬧揮舞著劍,鬧哄哄在二師姐的院子裡。
哦,不對,是冷冰冰,寒完了最後一絲心頭血,在大師兄的靈堂之上。
程寧的目光再偏移,何雲婕在一旁淚水洗面,她有些話堵在喉嚨,但又想起二師姐那軟得像水的性子,又不說了。
“做這一切你到底想要甚麼?”程寧還是想不通,她的劍被蕭嘯塞到她手上,她半回頭,在蕭嘯的眼中看出了另一種鼓勵,她做不到。
“你沒證據。”何雲樺客觀地說:“你即沒證據,又沒聲望。宗門事務是我和大師兄攜手打理,宗門內我的聲望高於你,處理宗門事務,我的能力高於你;再加之你使用鬼術修煉一事,人盡皆知……”
“你需要用強大的武力逼迫他們離開,而我只需要一個命令,小師妹。”
“我問你為甚麼要這樣做,你還想要甚麼?你還缺甚麼嗎?”灰調的心,黃昏沒有太陽,暗沉一片,靈堂太過空曠,四個人站不滿巨大的空間,冷風毫不客氣招呼每一個人。
何雲樺答:“是你,不是我,你沒證據,你沒證據!”
在程寧身後半步,有一隻手出現在程寧的肩頭,在他的另一隻手上掐訣急送出一道密信。
何雲婕扶著棺槨,臉埋在自己的手臂上,心裡唸叨著“大師兄”,橫去豎來只有這三個字,彷彿生生呼喚,真能將她大師兄從黃泉路上喚回來。
沒人注意她,她的弟弟妹妹都知道她的軟弱,知道她甚麼都不能決定。
擋在何雲樺前方的只有程寧一人了,而在程寧眼中她與何雲樺走的從來都不是一條路,她走的是一條死路。
程寧回首再度看向蕭嘯,她那張臉僵到扯不出任何表情了,她看向喜歡的人,喜歡的人在悠悠黑夜當中像一團火,始終能把她從失望的懸崖上拉回來。
只是,現在,她有點累。
何雲樺就站在她們的對面,現下還有些話等著程寧去說:“我知道我聲名狼藉,我知道我是一個現在不能死的人,我知道離了大師兄我一個人撐不起整個宗門……我願意背那些罵名,只求你告訴我大師兄究竟為何而死,是誰動的手。”
“是你。”何雲樺還是這般說。
程寧得不到她想要的答案,而門外被她逼走的弟子又出現了,一個個用看仇人的眼光看著她。
可不就是仇人嘛!
——她,先使用鬼術修煉,被揪到,給宗門蒙羞,幸得師父庇護,才免於逐出師門;而今,又仇殺自己的大師兄,呵!
“小師妹,認錯吧。”何雲樺向她伸出手,語氣誠懇。
一隻屬於她三師兄的手向她伸來,穿過青蔥年華,出現在她面前,邀請她去認下不屬於她的錯處。
在三師兄身後是大師兄大紅的棺槨,和扶棺哭泣的二師姐。
又一紅衣女子鮮豔地出現在靈堂前,“傻站幹嘛!跟我走啊!”那人是金棠宛。
蕭嘯眼疾手快,攬過程寧的腰,將人扔到金棠宛身後的飛馬之上,又揮舞長槍,阻擋前來阻攔之人。
“你別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我與你便相安無事。”
“你能把我怎麼樣?窮散修一位!你以為你嫁進來就真成我家人了?”何雲樺反唇相譏。
金棠宛一手駕馬,一手死死扯住要跳下去的程寧,嘴裡呼喊:“他想害死你,你還猶豫甚麼!換我,我一劍劈死他!我不懂你,你那灌水的腦袋裡到底在想些甚麼?權力是殺出來的,權力要靠你手中的劍去爭取,你聽明白了嘛!”
出了無垢山,金棠宛一人實在無力控制程寧,被迫降落在一處空曠草叢,等著蕭嘯後續趕來。
蕭嘯出現在她們眼前時,已缺了半邊袖子。
金棠宛見他來後,長舒一口氣,“你可算來了,我受不了她了,她非要回去。”
“你不想回家嗎?”蕭嘯問。
金棠宛白眼一翻,心想:我和你們誰也說不明白,兩人一個樣,好心當成驢肝肺!
“走吧。”蕭嘯將程寧扶起來,“我不希望你回去,或者不是現在回去。”
“我要回家。”程寧繼續堅持自己的想法。
“不行!”金棠宛又跳出來阻止,“我哥哥馬上就能破解珊瑚前的幻陣了,你現在回去送死幹甚麼?你忘記我們的大業了嗎?”
“跟著你就不用送死了嗎?”程寧問,她在蕭嘯的手臂上擦乾了自己的淚水,“我要在我死之前給我大師兄尋一個公道,我就這麼點兒時間了。”
“那你也得等長老來了再去,我們需要一個聲望能壓過你三師兄的人!”
“我回家與我的三師兄理論。”程寧心中還存在莫名的固執。
金棠宛就差跳起來一巴掌拍在程寧缺塊東西又死犟的大腦上了,她被蕭嘯眼風一掃攔住了,蕭嘯逼問她:“若你哥哥某天說是你殺死了你家長老,你會作何反應?”
“切!怎麼可能!”金大小姐傲嬌地雙手抱胸。
“如果呢?你會怎麼辦?”
金大小姐啞在半路,半天才揮揮手,“我不管了,我管不了了,你們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說完她又不死心,湊到程寧眼前問:“你鬥得贏你那位三師兄嗎?”
程寧不應她,她自己沒趣,跑一邊去背對程寧二人,沉默一會又說:“保重你的小命哈,可別怪本小姐沒提醒你。”
“借你吉言。”程寧應下,和蕭嘯又向回走去。
蕭嘯牽著她問:“那我這是好心辦了壞事喲,幹帶著你跑這一趟,還顯得我們心虛了一樣,”
“當時情急,你也不知道。”程寧在寬慰他,也在寬慰自己。
兩人都未著急,一步步朝宗門走去,情況已經夠糟了,程寧需要一點時間來放空自己。
行至山腳,諸多弟子見到程寧就像見到鬼一樣,可礙於攜手相伴的兩人的實力,諸多弟子只敢劍鋒相向,卻不敢率先出境。
崇禮殿前那一戰,在短時間內傳遍了全宗。
進一步,退一步,人群越積越多,至崇禮殿前。
蕭嘯的長槍背在他身後,而程寧的長劍在他手上。
何雲婕迎過來,兩行淚滾落在程寧眼前,“小師妹,你回來幹甚麼?”
“回來問個清楚。”
何雲樺還跪在大師兄的棺槨前,他身邊出現一人——柳穆恩。
柳穆恩搖著桃花扇,滿臉笑意,“小師妹快回來給你大師兄認錯,祈求他能在九泉之下原諒你,你圓滿之後再去見他,你們依舊是和美的師門。”
何雲樺回頭看了一眼,目光釘在柳穆恩的後背,隨後扶著身前的供桌站起來,供桌上擺著的燭火在搖晃,滴下一滴蠟油。
“你回來幹嘛?”何雲樺問。
“你既在此處,我為何不能回來?”程寧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