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悲大喜
蕭嘯在山頂燒了一些草木灰,沿路灑在地上,時時刻刻回頭觀看,以確保她們走的是直線,如此下山。
至於路上遇見的坑窪與險峻,那不值一提。
行至山頂,程寧看太陽和天空都順眼幾分。
燦爛的太陽永恆為大地提供溫暖,而且天空都在它的映襯之下格外純淨了。
離開幻境嘛,那也不急,蕭嘯尋了一塊鋒利的小石子,又劃破了掌心,血往地上一撒,天地開始變化。
在變化即將波及到她們二人時,程寧還在暢想未來,“等會咱兩先去那酒家好好喝一壺,再找點當地特色過過嘴癮,也不知道有沒有唱戲的,要是有再使點小錢僱個戲班子,好好唱上一天。”
“玩了一天了,也累了,再好好睡一覺。順帶寫封信會會那該死的金長老。”
天地變幻之間,蕭嘯牽著程寧的手,身姿挺拔,耳邊是程寧的碎碎念,絮絮叨叨,彷彿眼前的天翻地覆只是玩笑。
轉瞬,兩人又出現在山頂,巨石依舊懸掛在懸崖邊,上方鑲嵌的畫面中,那散發五彩玄光的巨石缺了一角,而缺失的那一角正在蕭嘯懷中的儲物袋中。
她盯著巨石看了片刻,轉身下山。
“或許就是這樣吧。”程寧感嘆,“你手上的傷沒事吧?”
“沒事。”蕭嘯答:“我有輕重,頂多流點血,連疤都不會留下。”
“以後不會這樣了。”
……
兩人行至酒家,呼喊小廝,點個雅間,要了一壺溫酒,幾碟小菜。
程寧正挽著蕭嘯胳膊搖頭晃腦時,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討論,“哎,你聽說了嗎!無垢宗那位年輕的宗主又死了!”
另一人答:“甚麼叫又死了,先前死的是大青宗主,現在死的是小青宗主。小青宗主是大青宗主的大徒弟。”
程寧聽此謠言,頓時升騰起一股怒火,轉身一雙眸子死死鎖著閒話的兩人問:“我尚且不知我大師兄已死,你是從何知道?”
瞬間位移,劍分明架在那兩人的脖子上,“兩位可有遺言?”
明晃晃的劍架在人脖子上,在人本就不多的酒館內引起不少的波動,酒家見此場景,酒也不倒了,連忙出來拉架。
“哎喲,我姑奶奶,那兩位客人沒說錯啊!”
蕭嘯在程寧身後,手摁著程寧握劍的肩膀,但並未收回程寧的劍。
幾道視線均定格在此處,視線中心是刀架在脖子上的兩人和打死不信的程寧,“胡說甚麼,我怎會沒接到通知?”
“那我怎知?”其中一人大著膽子說,他賭大宗弟子不敢在眾目睽睽下殺人。
“姑奶奶此事確實為真,無垢宗連喪鐘都敲了。”
話語隔著一層霧濛濛的感覺,不寬敞的酒家現在顯得格外狹窄,程寧的心中沒有感覺,冷靜地問:“甚麼時候?”
“一日前。”
“蕭嘯,我們在幻境中過了幾日?”
“不知……”蕭嘯艱難回答。
“走吧,回家。”長劍被收起,所有都被收束。
無垢宗,山腳有兩個帶著白布的弟子在迎客,其中一人看見程寧後迅速向宗門內跑去,另一人被程寧揪住問:“我大師兄呢?”
那人被抓住脖子,可嘴上不肯軟半分,“你自己上山看唄,你已經走到這裡了,何需問我,你自己看不見嗎?道鳴長老!”
程寧還是茫然,沒有任何的情緒波動,一切遵循本性、本能。
她知道自己身邊就是蕭嘯,她知道蕭嘯此時正走在她身前,拉著她走在上山路上,還在催促她走快點。
對了,要走快點。
崇禮殿,一模一樣的裝飾,一模一樣,記憶中忽然有東西砸到程寧。
迎上前的是已經哭腫了眼睛的她的二師姐何雲婕,而棺槨前跪著一動不動之人是她的三師兄何雲樺。
“怎麼回事?”一切都隔著迷霧。
“大師兄忽然暴斃……”連何雲婕自己都不會信如此解釋,荒唐的解釋。
一宗之主,在宗門之內金尊玉貴的養著,手裡握著全宗上下的性命和權柄,自身人品貴重,歷練有成,修為高強,誰會信這樣一個人會忽然暴斃呢?
“我要見大師兄。”
何雲婕自然無法滿足程寧的要求,她柔弱的性子能撐到今日已是契機,她竟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蕭嘯。
蕭嘯用一種難以名狀的眼光看著何雲婕,又看向前方長跪不起的何雲樺,身為外人,他敏銳的神經察覺到一絲不對,可他身邊之人已陷入某種情緒,在場的諸多無垢弟子……
宗主已死,長老又是這般,底下的弟子自然……
怎麼就死了呢?連蕭嘯都忍不住遺憾。與青展雲聯絡的弟子還躺在他胸口的儲物袋中,上一次告別還歷歷在目。
蕭嘯帶著程寧麻木地燒製,火焰上躥下跳就在程寧的兩邊,看得蕭嘯揪心,又忍不住將人拉遠。
何雲樺還跪在那裡,未曾言語半分。
程寧被蕭嘯拉到無人之地,蕭嘯彎著腰,雙手捧著程寧的腦袋,“清醒一點!清醒一點!哭一場,然後清醒起來,現在只剩你們三個人了,撐起宗門!”
聞言,程寧兩行清淚流下。
見人總算有點反應,蕭嘯接著說:“你們結仇了嗎?”
程寧淚眼朦朧又迷茫地看著蕭嘯,蕭嘯接著說:“你信大師兄是真的忽然暴斃嗎?你信嗎?”
“不行。”
“宗門結仇了嗎?”
“誰敢與第二大宗門結仇?”程寧下意識鄙夷,腦回路電光火石,一閃而過,一個更恐怖的念頭出現在她的心中——
不是忽然暴斃,不是外部尋仇,那會是誰?
宗主之下,三位長老,師出同門……
權柄、地位、名聲、偌大的宗門資源……從前的程寧不會去算這些,她一直有,所以不計較,可她的師兄師姐們也有啊!
“你反應過來了。”蕭嘯提醒她,“我見過許多的家庭或因貧困逼人,或因貪心不足,而反目……”
“很難理解。”程寧只能這樣說,片刻,“但我也要去理解,對不對?”
她流著淚問蕭嘯,蕭嘯很想回答她:不!你不需要去理解那些,你只需要坐在高臺,專心修煉,做你的劍道天才即可。
但蕭嘯不能這樣說。
小門小戶頂天爭微薄的錢財、土地、房屋,可就難點不足以維持後半生溫飽的錢財、土地、房屋,就能讓一家人反目。
更何況她們這樣的大宗門呢!
數不清用不完的錢財和修煉資源,頂級的權力、地位、名聲,確實值得匹夫衝冠,同門內訌。
“我知道了。”蕭嘯不回答,程寧已知道答案。
她就知道,老天豈會輕易放過她呢?畢竟要替先輩贖罪,不是嗎?
她擦了擦眼淚又往靈堂走,大師兄還在那兒等她呢。
路上遇見了個人,“你去哪兒了,我和哥哥找你半天?”金棠宛自然地問。
“找到珊瑚了?”
“沒有,我和哥哥還沒找到破解幻陣的方法。”
“那閉嘴,滾開。”程寧繞過金棠宛,牽著蕭嘯。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怎麼你大師兄比你的師父還要短命呢,怎會年紀輕輕就死了呢,你不懷疑嗎?或許我和哥哥可以幫你,找到死亡的真相。”她身後,金棠宛在向她發出邀請。
程寧頭也沒回:“不必,此事乃我宗門內部事務,你金門宗的手無需伸如此之長。”
側殿的靈堂之上,何雲樺還跪在原地。程寧回頭看一眼蕭嘯,鬆開蕭嘯的手,跪在何雲樺身邊。
“你來了。”
程寧感覺她的三師兄也很疲憊,“三師兄累了便回去歇息吧,我替大師兄守靈。”
“不必。”何雲樺拒絕。
大紅的棺槨,隔著火盆和蠟燭,靜靜躺在兩人身前,她們師兄妹二人跪在那裡,紙錢被一張張送入火焰,塵灰在火焰中跳動,紅得像血,像大師兄的血從棺槨內滲出,不斷蔓延、跳動。
“三師兄不覺得大師兄之死很蹊蹺嗎?”手中最後一張紙錢被送入火盆,程寧脆生生的問。
何雲樺看著即使跪著也矮自己一頭的小師妹,臉型身型都是等比例放大,可偏偏心不是,兩顆心沒有比著長大,自然各有各的形狀。
“你懷疑誰呢?”
“宗門之內有多少人三師兄難道不清楚嗎?”
“清楚。”
何雲樺在笑,笑得悽慘詭異又一場興奮和悲壯,“你!”他站起身來,指著跪著的程寧,“你被外宗之人迷了心魄,只因大師兄不願與你一道解除天罰,你竟為此事,重劍殺死大師兄!”
“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師妹……你!我!………哈哈哈哈哈!”
何雲樺站在棺槨之前,身姿搖擺,腳下步子虛浮,伴隨他的呼喊,門外衝進一群人,在青展雲的靈堂之上擒拿了蕭嘯。
而那群人在等何雲樺的眼色,程寧繼續跪著,扭頭問:“三師兄這是何意?你我發過誓同門師兄妹,嫡親的師兄妹,誰也不會傷害誰,誰也不會傷害誰。”
曾經的誓言,共同說出口的誓言,想起那些話語,就像將何雲樺架在火上烤一樣,他被炙烤得滿臉通紅。
“三弟,外門諸多事務你多上心,你大師兄我真是分身乏術了。”
“三弟,還好你還在這替我看這個卷軸,不像小妹,跑出去就不想家了。”
“三弟,能者多勞。”
“三弟,師父在時常說以後的宗門事務只能落到你我肩上了。”
“三弟,此藥真有你說的那般特效?那一顆哪夠!你那還有沒有多的,全給我,還有這卷東西,你拿回去看,全都由你定奪……”
“三弟……你被人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