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起點
某天一道刺眼的金光喚醒了正在草地上閉目休憩的程寧。
她睜眼,不悅看著眼前的光束緩緩展開,一行鬼畫符一般的字跡出現在她眼前:世界的邊界就在客觀與主觀之間。
又空了一行,金長老繼續寫,從字的大小與潦草程度就能看出他當時的激動。他寫:
人——天命選擇的人!——你!沒錯,就是你——你覺得邊界在哪裡,哪裡就是邊界。
潦草不堪,難以入目,奇怪至極,程寧都不知該用何種極奇的語言來形容這樣一封沒頭沒尾的信。
金光從她眼前消失,天地如常,彷彿從未出現這樣一封信,從未出現她們這般苦苦尋找卻尋而不得之人。
天色如常,大地寬廣,野草茂盛,連風都生機勃勃,只有她們——人族的頭頂上永恆懸著滅族的詛咒。
報應啊!
程寧不受控抱緊蕭嘯的胳膊,整個人還沉浸在看完信件的震驚之中。
東方的太陽依舊高掛在那裡,蕭嘯看了一眼太陽,陽光直射他的眼睛,帶來灼痛,彷彿在訓斥人類豈敢直視它呢。
蕭嘯收回視線,緩解酸澀的眼眶,輕聲對程寧說:“走吧,再看看。”
兩人轉身,背對信件來的方向,又像東方走去。
她們似乎進入了一片永恆不變的空間,四周除了草便只有太陽,偶爾會有冷風吹過,可冷風只是過客,吹過就過去了。
蒼茫天地之下,只剩下兩個結伴行走的人,嘴裡說著一些毫無作用的閒話,哼著小歌兒,以穩定的速度靠近東方。
又走了幾天,程寧心中的煩躁再也壓不住了。
“不走了,咱們回去吧。”她悶悶地說。
她身邊,蕭嘯從袖子裡拿出一塊粉紅繡著桃花的帕子,給她擦臉。
細嫩的絹布一點點撫平眉毛,擦過眼角,再次視物,感覺世界都被擦乾淨了一樣。
程寧仰起頭,伸手去戳蕭嘯的下巴,被美貌迷幻了一會兒,說:“客觀與主觀之間就是世界的邊界……”
“你!天命選擇的你,你認為世界的邊界在哪裡,那便就在哪裡。”蕭嘯補充後半句,將帕子蓋在程寧的頭頂,腦海裡幻想,等她們大婚那日,程寧蓋著頭帕,會是甚麼樣子。
帕子的一角搭在額頭上,程寧伸手扯下來,蕭嘯的幻想也終止了。
程寧用那塊帕子捂著嘴,只露出半張臉,用來掩飾蕭嘯方才那番話所引起的她的嬌羞和難為情。她輕咳一聲,語氣緩慢:“我們回去吧,去我們最初登上的那片山,我還是想進入那個幻境看看。”
她腦海裡又想起那日在巨石上看見的畫面,很割裂,平滑的巨石上鑲嵌了一塊突兀的畫面,而且那畫面只有她與蕭嘯能看見,像上天在故意給予她們提示。
想到這裡,程寧抬頭看天,蒼天既要滅亡她們,又在夾縫之中給予了一絲生機,真戲弄人啊。
“好。”蕭嘯十分順從地答應了,引得程寧難以置信地看了又看。
程寧伸出手去試探蕭嘯的額頭,蕭嘯低頭,一隻手固定程寧的手腕,使得程寧的手能一直貼在他臉上,永遠不分開。
“你不驚訝,也不會覺得我想一出是一出,更不會嫌棄這一路的無聊。”程寧看著蕭嘯的眼睛,喃喃自語,全說給自己聽,無意間被蕭嘯聽見。
“所以你對我感激涕零,決定以身相許!”蕭嘯神采飛揚,嘴角快咧到後腦勺了,頗為得意,食指和拇指張開比在下巴,眼裡全是對自己的自信。
程寧扭頭轉身,發出氣聲,又被蕭嘯抱在懷裡。
兩人開始往回走,穿過來時的路,周圍依舊一層不變。
還是那座山,永遠佇立在此地,與她們先前離開時一模一樣,一成不變。
程寧站在山腳,仰頭看向在雲霧中藏著的山頂。雲像新婚的蓋頭,蓋住了山的風貌。
“金長老沒說怎麼進入巨石上的幻境!”程寧終於明白那封千里傳信少了甚麼,前些日子她一直沉浸於思考主觀與客觀的邊界,而現下人到山腳了,才想起缺少如此重要的線索。
純沒想起來。要是她先前就想起了,一定會回信問個清楚。
讓誰偷懶,都不能讓那該死的金長老把懶偷到了!
“先上去看看吧,來都來了。”蕭嘯插著腰站在她身後,同樣看著那隱藏的山頂。
上山路已經走過一遍了,並不稀奇,絕大部分時間,程寧都在埋頭走路,並且不許蕭嘯牽自己的手,嫌牽來牽去,礙事。
對此,蕭嘯不滿,但不滿無用。
山頂,那塊巨石還在那裡,在茂密的野草和灌木之後,獨領風騷站在懸崖邊,等著或者說縱容人們肆意瀏覽它,毫不遮掩。
隔著老遠,程寧又看見了光滑的石壁上鑲嵌的畫面,像心魔,難以解釋它的存在,世間竟有如此稀奇之事。
除了蕭嘯,還有誰能和她一起分享和觀看此等稀奇之事呢?
想起身邊的人,程寧的嘴角忍不住上揚,微微側頭去看,蕭嘯就站在她身側,與她一樣,共同注視著那塊巨石。
再回頭看上山路,那是她和蕭嘯共同走過的道路,也會攜手一起回去。
對!就是這樣。
巨石已然遮蔽了程寧的整個身軀,個人站在它之下顯得矮小而無力,蕭嘯也同樣。
程寧將手放在那不斷變化的幻境之上,冰涼的觸感隨之而來,她的手邊出現一隻更大膚色更黑的手,她不用扭頭就知道那隻手的主人是誰。
畢竟兩人早已熟悉彼此,從內而外。
涼氣從掌心沿著手臂向上蔓延,一絲絲攀上面板,冰冷並讓面板感到戰慄,程寧感到不適,也未曾收回手,只呼喊一聲:“蕭嘯。”
涼氣蔓延更甚,只是眨眼,兩人眼前又換了一副景象——她們的面前出現了一座更高的山,而在那座山的山頂赫然佇立著一塊散發五彩玄光的石頭。
程寧扭頭,她看見蕭嘯舉至胸口的手掌心,正在往外冒著絲絲血跡。
“你甚麼時候受的傷?”
“小傷。”蕭嘯將手往身上一擦,淡定表示沒事,“我可記得當時在烏山秘境時,某人還親自劃傷了我,那時怎不見你心疼呢?”
“你就可勁翻舊賬吧。”程寧嘴上反駁,手上還是拿起蕭嘯的手看了又看,掌心只有一點點小小痕,應該是被山中某種不知名植物擦傷的,方才放下心來。
“我們進來了。”蕭嘯左右搖著腦袋,“你不開心嗎?”
“用你血祭奠的開心嗎?”話說完,程寧的思緒被拉回從前,整個人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樣外焦裡也焦。
很久以前,烏山地宮的巷道里,她也是用蕭嘯的血,獻祭出一道似乎可以通向成功的門,可最後也未能成功。
可當時,蕭嘯徹徹底底站在那裡流血,而當時她的心未能騰出位置給這個可憐的散修,她一腳蕭嘯踹了出去。而那裡傻子依舊蹲在巷道口,等她出來,等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之後,再出來。
她出來,那位散修依舊得不到她的好臉色。
程寧有些哽咽,耳邊是蕭嘯的勸慰:“沒事,小傷口,你不必介懷。要正不放心,那懲罰你為我尋遍天下名醫。”
“好。”程寧鄭重應許。
蕭嘯頗滿意自己的地位,閃亮的眸子將視線放向高山,他手指向那個方向,“我們走吧。”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程寧邁步出發。
山格外險峻,在燦爛的陽光之下,毫無保留地向她們展示了高山的巍峨。
此處是幻境,不必遵循宗門禁飛的律令,至少程寧是這樣想的。
御劍,能為她省去登山的煩惱,眼前的高山太過雄壯,只是一眼,就讓人生出膽寒。
如意劍許久未出鞘見人,當然她手中之劍,是一柄沒有劍靈的死劍,當然她不在乎。
程寧踩上劍身,伸手邀請蕭嘯。
蕭嘯思考片刻,終抵不過程寧的邀請,腳下盡力踩穩,環住程寧的腰,站在她身後,跟著她一起飛向高空。
但命運不會如此輕易地放過她們,她們終將被戲耍,滿懷希望,又一次失望。
御劍只能至高山的中段,且不可靠近山體,她們始終與山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程寧幾次嘗試,均以失敗告終。
無奈,兩人重新出現在地面。
而這僅僅只是漫漫登山路的開始。
太陽永恆懸掛在同一個位置,光線時時刻刻敲打在二人身上,完整無遺暴露她們的一切行動。
飛不行,那隻能走唄。
程寧也叉著腰,看著眼前的山,心中升騰一股巨大的不服氣,“我一定要爬上去。”
“嗯。”蕭嘯還有心思調侃她,“兩條腿走不行的話,那就只能四條腿過爬了唄。”說完他還挺無奈地雙手一攤。
程寧聽出他話語中的小陰陽,伸手去揪他的耳朵,不料手卻被人握住。
“走吧。”蕭嘯牽著她的手,將她整個人都抱在懷裡,固定好後,下巴放在她頭頂,說。
兩人在一顆大樹底下啟程,樹的前面還是樹,往前走,再往後看,還是樹。
樹都是相同的,略微的粗細和形狀不一,在眾多的數量面前,不值一提。
她們站在樹的懷抱之中,腳下踩著樹枝和樹葉,走在土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