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向東
越往東走，丘陵被拋在腦後，人煙徹底斷絕，野草與膝蓋齊平，全然進入自然的世界，半點不見人的佳作。
程寧不想被牽著，牽來牽去，反而影響了自己的腳步。但蕭嘯並不這樣想，有機會能黏在一起，為甚麼不呢？
陽光就在眼前，他也就站在程寧眼前，替程寧擋去了那晃眼的陽光，而站在陰影之下的人卻不見得那麼樂意。她本就是個不甘居於人下的性子，曬就曬唄，無所謂的。
她加快了腳步，從蕭嘯身側穿過，拿回存放在蕭嘯手中的劍。長滿野草的平地，終於毫無遮攔地出現在她眼前，她看著眼前的景緻，吸了一口氣，內心歡悅地向前走去。
野草的側面劃過面板，有一種鈍感，還帶著冰涼，蕭嘯自然要將人拉到自己身前，再好好護著。只是被程寧躲過去。
“你看那邊……還是草。”程寧隨口扯了兩句閒話，企圖分散蕭嘯的注意力，可惜失敗了，最後還是被人拉到懷裡小心護著，但程寧可不樂意了。
全程她一句話都不想說，她也確實沒說話，只沉默地看著沉默的野草。
陽光燦爛到刺眼，彷彿下一秒兩人就能走到太陽跟前一樣，但低頭抬頭、抬頭低頭、太陽始終懸掛在天邊遙不可及，遵循自己的規律，而毫不在乎她們。
“蕭嘯。”
在蕭嘯不知道第幾次用長槍掃平前方的野草後，程寧終於捨得開金口了，“歇會吧……”
蕭嘯低頭，看著懷裡的人，黑色的眸子撞到一起，他當然會答應。
兩人並肩坐在草地上，背對太陽，光線照在她們裸露的面板上，有一層淡淡的金光。
程寧的頭靠在蕭嘯的肩膀上，手裡捏著幾根野草玩耍。
蕭嘯有些固執，不希望程寧去碰那些割人的野草，他將程寧手中的東西拿走扔掉，程寧又重新去拿起來，迴圈幾次，程寧終於幾巴掌拍在他胳膊和肩膀上。
蹭一下，一股無名火冒上蕭嘯的頭頂，他沉默笨重惱怒地轉過身去。太陽照著他半張臉，眼睛被晃著，放平常不是甚麼大事，可今天哪哪兒都不順心。
程寧像拍大笨狗一樣，啪啪又是兩巴掌拍在蕭嘯的後背，蕭嘯一動不動繼續當雕塑。
她拍幾下後，就放棄了，兩人誰也沒說話，只有陽光普照大地，在凌冽的寒冬裡。
蕭嘯的胸膛因拍打而止不住震顫，他娘沒打過他爹！他爹孃連大聲說話的日子都少，兩人從未紅過臉，怎麼！！可……算了？
“不行。”蕭嘯悶悶地說，嘴角忍不住向下耷拉。
程寧湊過來問：“甚麼不行？”
她的手搭在蕭嘯的肩上，環過蕭嘯的脖子，半邊身子壓在他背上，一張白白嫩嫩圓圓的小臉等比例放大出現在蕭嘯的眼前。
手指直接接觸蕭嘯脆弱的脖頸，隔著面板，摁在他起伏的血管上。
蕭嘯盯著看，看了又看，反覆又反覆的百轉心思在他的大腦裡面輪番唱戲，最終一股腦地衝出口，順帶指揮四肢。
他站起來，第一次推遠端寧，眼神還在置氣地問：“你為甚麼要打我？”
驟然被冷落的程寧感受到了差距，心裡也堵著一股不悅的感受，“你先扔我東西的。”
“那你也不能打我……”蕭嘯扭捏蠕動嘴唇，說完又背對程寧而坐。
程寧沒經驗，蹲在一邊揉獰野草，一直到太陽告別大地，冷風穿過平地。
身後長久沒有動靜，蕭嘯梗著脖子不願回頭，冷風一吹，大腦冷卻許多，脖子都僵了才願意回頭，一回頭看見程寧蹲在他不遠處，還在玩那草，頓時又是一股火直燒胸膛。
復而又將頭扭回來，呆坐，又覺呆坐不是長久之計，又扭頭看，氣沖沖起身，拉起程寧的胳膊，像旱地拔蘿蔔一樣將人提溜起來。
他牽起程寧的手一看，滿手的草屑，草汁滲進指甲縫裡，洗都洗不掉了。
他攤開程寧的手，拍打幾下，想拍走掌心的碎屑，卻拍來程寧的掙扎。
“你現在又打我幹嘛？”
“我打你？”蕭嘯震驚！
“那不然呢？”程寧反問，“我拍了你幾下，你就生那麼久的氣！！我也要生氣，我不管！我生氣到明天白天！”
蕭嘯的大腦嗡嗡作響，好似大腦皮層要新增褶皺了。他兩隻手揪著程寧的一隻手，他低頭，看著程寧紅潤的掌心，還有指甲邊緣綠色的一圈，他愣是沒能說出一句反駁的話。
這天地之間，能讓他欺負的只有那不說話也不挑地方，只會一味生長的野草了。
程寧想抽回自己的手，他有些洩氣，額頭抵在程寧的肩膀上。
重大的重量壓在程寧的肩頭，髮絲蹭著她的臉頰，咚大一個人埋頭在她的肩膀上，兩隻手拽著她的一隻手，硬生生有一種可憐勁兒。
當時，程寧就不氣了。
她用自由的另一隻手去摸摸蕭嘯的發頂，散發友好的態度。
豈料某人順杆子往上蹬，嘴裡叭叭叭，“你分明就是打我，我都轉過身前不和你玩了，你還打我幾巴掌，我長這麼大隻有我爹打過我，我娘都沒打過我爹！你玩那草幹嘛？那草割人，一會兒把你割了，你又嬌貴得很。”
“而且……”
程寧去捏蕭嘯的嘴，終於捏住了那理直氣壯又委屈的控訴，然後問出了自己心中所疑，“你以前怎麼不這樣？”
她撐起蕭嘯的腦袋問：“你以前不這樣啊！”
以前多高大靠譜的一個人啊，怎麼現在像小腦被蟲子吃了一樣呢。
蕭嘯想繼續埋頭，橫握程寧的手腕，一雙眼睛死盯著程寧的眼睛。眼睛裡分明寫著不滿，明晃晃就在程寧眼前。
偌大一個人，抖擻開肩膀，直起腰來，又輪到程寧仰視他了。
“你……”程寧想說甚麼，一時甚麼也說不出來了。兩人堵在那兒，自己給自己設了圍牆。
夜是寧靜的，人是說不出話的。
她們啊，她們啊。
“我從來都這樣。”蕭嘯終於開始為自己解釋，“以前也這樣，只是你沒見過。”
“啊！”程寧表示，“不這樣，不是的。”
“我這樣你就不喜歡了？”
程寧有些看不清蕭嘯的眼睛了，夜太暗了。
“不是……”磕磕絆絆，程寧擺弄自己不聽話的舌頭，“我只是以前沒見過。”
“我知道。”蕭嘯輕飄飄表示，“我以前裝得太像個人了。”
“……”程寧不知他何處此言，一切的發展都不在她的預設之內。按照她從前的安排，她現在應該繼續在宗門內修煉，並且小心隱藏自己使用鬼術修煉這一事實，師父也應還在，大師兄應該在穩步接手宗門事務。
而她的世界壓根不會出現一個男人，一個和她走過萬水千山的男人。
“好了，別鬧了。天都黑了。”她只能這樣說。
“憑甚麼！”蕭嘯不忿，“你……從來都是你想幹嘛就幹嘛，你想喜歡我就喜歡我，你想不喜歡我就不喜歡我，你想打我就打我，你想說我打你就說我打你！”
“那不然呢？”程寧反問，“你還能逼我喜歡你，逼我打你啊！”
蕭嘯被呵斥，剎那未語，一口氣從喉嚨到胸膛堵了一片，“我只是說你不能打我。”
“好吧。我又不是甚麼不講理的人。”程寧閉著眼說。
一句話說通了蕭嘯的大腦，久久不動的腦筋開始運轉，他忽然又覺得挨兩巴掌不是甚麼大事了。他拉著程寧坐到自己身上，“休息會兒吧。”
程寧歪在他肩膀上，手指戳著蕭嘯的臉頰，嗤嗤地笑，邊笑邊調侃：“好啊，蕭嘯！沒想到你居然是這樣的人，記仇鬼，拍你兩下都能生半天的氣！”
“我不是。”蕭嘯板著臉為自己辯解。
“嘿嘿。”程寧埋在他耳邊笑，“你就是就是……”
蕭嘯不再反駁了，任由程寧小嘴一張一合地繼續說：“分明是你要搶我的草去扔掉，我才會拍你幾巴掌，你反而急了，哼，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那草割人，一會兒把你割到你，你又要抿著嘴說：‘蕭嘯，你為甚麼不保護我？！’”
“嘿嘿。”程寧還是嗤嗤地笑，“被你識破了！可我就是覺得太無聊了，想給自己找點快樂的事情幹嘛！就像我們在沙漠裡追蠍子一樣。”
“那你跟我說話快不快樂？”
“快樂。”
“那以後跟我說話，別去玩那危險的東西。我生氣了你也要跟我說話。”
程寧歪著腦袋想了想，答應了，“但是，我自己可以的，不會嬌弱到被一堆死物為難到，你不用那麼寶貝我……”說到後面，程寧竟有些心虛。
“不行。”蕭嘯攬她的手緊了緊，“不行。”這不能商量。
“……你說我們甚麼時候能收到金長老的回信？”程寧停頓片刻，挑起另一個話題，也預設了蕭嘯的選擇，“那老頭到底能不能解決？別到時候還得我自己想辦法。”
“哎呀，麻煩死了。”程寧抱怨。
蕭嘯順著她的頭髮，一下下撫摸，“等明日太陽昇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