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你
他們的談話自然防著金棠宛。
青展雲一時不知從何問起，這短短兩三年的時間，迅速將所有人拉開，生生隔出一個時間長廊，而他的小師妹已經許久未曾回宗門了，而眼前這個散修時刻陪在他小師妹身邊。
就在這段時間。
“你們這幾年如何度過？”連這種他最應該熟知的事情，居然也要問眼前的散修了。
“她師父的死對她影響很大。”蕭嘯將塵封的記憶重新抖落出來，他存了私心，“很長一段時間裡她痛苦地徘徊在師父的遺言和父母未完成的偉大宏願之間，她壓抑了自己，只顧思考師父與父母，滋養她的東西又成功地牽絆了她。”
“而這一切，你不知道。在那一年程寧過年時曾寫信問候你，但你沒有回信。後來，她抉擇出未來的道路，又得知了一個殘酷的真相，關於她姐姐的真相，我們短暫回來了一次。可你要考慮太多，而我們只是宗門內很小的兩個小點，於是我們又走了。”
“轉眼走過了祁連山脈，走到了北方的沙漠，又走回了這裡。”蕭嘯在青展雲的臉上看見了愧疚，那份愧疚喚醒了蕭嘯心中的仁愛之心，蕭嘯最終給出了一箇中肯的評價：
“青宗主，你是一個不錯的宗主，也是一個不錯的大師兄。我應該替程寧謝謝你，謝謝你能趕到金門地陣將她帶回宗門，謝謝你能來補給站，將重傷的她接回來。只是宗門盛大，龐然大物要穩步向前走，要考慮的東西太多了。”
“這一點，我和程寧都知道。我們能明白，且不會有半分怨言。您依舊是我們的好師兄，是宗門的好宗主。”說到這兒，蕭嘯話鋒一轉，開始說起自己。
“如你所見，我只是一個散修，許多人不將我放在眼中，這樣的場景我遇見過很多次，年幼時會憤怒怨懟，但今天已經坦然了。我也確實無能，沒本事替她去做，也沒本事替她去苦，我只能站在那兒，陪她走一段路，最終讓她去走自己的路。”
蕭嘯還想繼續說，他抬手示意青展雲不要說話，他心裡有一個恐怖的計劃，從前沒人幫他實現這個計劃，而如今能幫他的人就在眼前。
“我知四大宗門總有些看家鎮宗的本事，不知青宗主有無辦法，能讓我替程寧去死呢？”
青展雲渾身震驚，喉嚨收縮，不知眼前人口中胡言為何，世上當真會有這種愛？還是僅說些驚言來騙取他的關注和信任？
畢竟一介散修，跨進他們這樣的宗門，也可稱為一步跨天門了。
“有！咱們現在就去？”青展雲問。
“好。”蕭嘯答得坦蕩。娘走的時候，他的世界就暗下去大半，後來爹也走了，還剩一個弟弟，他得為弟弟撐起一角天地，於是混到了二十二歲。
幾年來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多了他一次次看清自己的無能。他依舊清晰記得和程寧的初見，那時程寧的世界還沒有他這號人。
他親眼看著程寧在眾人的期盼下，走進那場白霧。那樣年輕、貌美、強大的身姿，他知道他喜歡這類人，他一直在努力朝這類人靠攏。
蕭嘯原以為這樣耀眼的人不會與他相遇，偏偏命運垂青，那樣耀眼的人遇見了一些致命的挫折，又在挫折里長出了更旺盛的生命裡，展現了更變態的天賦。
青展雲帶蕭嘯來到一處高地，此處是無垢宗地勢最高之處，站在此地看去山川盡在腳下，雲霧聚在眼前，下方層巒疊嶂，有一種將天下盡收眼底的豪氣。
“過年時，我未曾收到信……我確實疏忽了，進而錯過了許多。看看吧，千年大宗就在你我腳下，我要思量和考慮的東西太多了，他們都比我年長，比我有經驗。”青展雲微微一頓。
“我並非為了自己辯解，但我也分身乏術，你去吧，去朱泱閣替我照顧我的小師妹，但你要記住，我隨時可以找你麻煩，只要我的小師妹不高興了。”
話語縈繞在高空微涼的空氣中，落到蕭嘯耳中帶著雲霧的寒涼氣息，“我的方法呢？”蕭嘯問。
“世間沒有這樣的方法，你無法代替她的命格，我也無法。”青展雲眼中看得分明，蕭嘯隨同他一步步登上高峰，腳步未有一絲虛浮和一步停頓，顯然內心已想好。
年輕人會有年輕人的感情和熱血，青展雲自覺自己只是師兄，“去吧。”他催促，“我會留一抹靈氣為你指路。”
蕭嘯不解，但想到能見到程寧，心中總是期待，隨著那抹靈氣而去，很快趕到朱泱閣。
道鳴峰常年只有程寧一人，程寧又數年不在宗內，故而道鳴峰較其他四峰格外冷清，蕭嘯一路行來，未見一活人面孔。
至程寧的閨房，輕輕推開門扉，程寧靜靜躺在床幔後，呼吸平穩，睡姿規範。
時間空間都寧靜，蕭嘯掩上窗戶，唯恐涼風再涼了程寧的身軀，等人到床邊握住程寧的手，他才想起自己究竟做了一件多麼瘋狂的事情。
他還甚麼都沒有，甚麼都不確定，竟揹著程寧說出那樣的話，按程寧那般脾氣，怕醒來又要說道一二了。
但仔細想想，蕭嘯又開心，心裡鬆快，一絲絲放開思想的禁錮。他也算說服了一個人，不是嗎？還是一個對程寧而言頗為重要的人。
何雲婕又端藥來了，黃褐色的藥湯，泛著絲絲苦味，用小勺撬開程寧的紅唇，一點點灌到口腔中去。
“師姐在何處見過這種蠱蟲？”蕭嘯端著空了的藥碗，看向一旁關切站著的何雲婕。
那關切的表情騙不了人。
“此事我宗自會與金門宗商議，你不用管。”何雲婕面相嬌弱，與程寧相比失了幾分劍修的堅韌，多幾分春水盪漾，碧波柔和的感覺。
回絕蕭嘯的語氣都軟，只端上空了的藥碗，把脈後沉默離開。
程寧要面對的紅蟲小了好幾圈，她的四肢越發活動，劍握在手中更加趁手了。她後腳蹬地，奮力一躍，跳至紅蟲的頭頂，對著那佈滿紅色盔甲的頭頂刺下一劍。
那蟲自然要反抗，扭動身軀，展開猩紅大口，蠕動朝程寧奔來。
又是一陣苦澀的雨阻止了紅蟲的行動，程寧連續跳躍，先是伏低身軀，橫掃一劍，斬斷紅蟲的四肢，再跳起來，甩手一劍刺向紅蟲因痛苦而大張著的猩紅大口。
程寧最討厭那張蟲嘴，她害怕，她從小都害怕這種噁心的蟲子。
可再害怕也要拿起劍，為自己揮出那一劍，方才有劍修的風範。
如意雙血槽劍貫穿紅蟲的全身，帶出些許粘液，程寧去追自己還在高速飛行的劍。
朱泱閣內，原本平穩的程寧突然急促咳嗽起來，咳出一大口透明液體，沾在寢衣、被褥和蕭嘯的手上。
蕭嘯慌張拿出通訊碟，正打算傳訊青展雲時，程寧咳出一隻紅色的小蟲子，緩緩睜開了眼睛。
看見程寧睜眼的那一剎那，蕭嘯將自己的額頭抵上去，先哭再笑，最後哭笑不得。
他很難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像快渴死的人終於見到水，這種比喻也不恰當，描不出他當時的高興，和高興之後隨之而來的渴望，那股像將對方揉進骨血，永生永世再不分離的渴望。
“蟲子，蕭嘯。”程寧有些害怕。
蕭嘯找一方小帕，將紅蟲包好，放置在儲物袋中，又清理乾淨自己手上和床上，包括程寧身上的汙穢，全程不讓程寧下床。
隨後將人摁在床上，盯住對方的眼睛說：“你死了，我就跟你一起死，到時我們屍體埋在一塊，隨便埋在哪裡都行。”
程寧剛剛甦醒的大腦還在懵逼中，就緊急亮起了紅燈，“不行！”她自然要拒絕。
“你也喜歡我對不對，我沒有猜錯，你分明也喜歡我，只是你欺騙自己，也欺騙我。”狹窄的空間裡，蕭嘯又上前一步，將程寧逼到床的角落，到程寧退無可退的地步，蕭嘯也停住前進的身軀，兩人始終隔著一拳的距離。
蕭嘯閉上眼又睜開，看著程寧躲避的眼神，“反正我不管，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似乎一切話語都說盡了，蕭嘯用手掩面，虛弱而無力的說：“求求你，給我個準話，告訴我，你為甚麼不喜歡我，讓我死也死個明白吧。分明是你步步緊逼，才讓我無處躲避，分明是你……我明明可以藏住，用朋友的身份在你身邊待一輩子，可你偏逼我說出來，又不接受我！”
程寧虛弱的心臟一下一下撞擊她的胸膛，她伸出手，一下下拍打蕭嘯的後背，腦中思緒萬千，卻不知從何開口。
從哪裡開始說自己呢？又何處談對方？哪裡有個永恆的空間，能讓她們心心相依，緩緩而談呢？
“我也喜歡你！”程寧聽見了自己的心聲，感受到手掌之下溫熱的軀體開始變得僵硬，一張臉放大在她眼前，臉上交織充沛的情緒，要求她再說一遍。
“我喜歡你。”程寧順應要求，重複。
蕭嘯一寸寸往後退，重新站立在地面，原地轉圈，大腦持續發熱，一時不知說甚麼，又忍不住湊過去，讓程寧再說一遍。
於是程寧說第三遍，“我也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