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蠱之後
“我去配藥。”何雲婕擦乾眼淚，推門而去，只留下這一句話。出門去，她拿出姐弟私有的通訊碟，一道斥責遠送到西北她的親弟弟手中。
朱泱閣只剩下睡著的程寧，和醒著的蕭嘯與青展雲。
青展雲用一種探究的眼神看著蕭嘯，思緒迴轉半晌，才開口問：“兩年了？”
“快三年了。”蕭嘯答。
“進展如何？”
“需要五樣東西，找到了兩個，還差三個……”
青展雲打斷：“我問的不是這個，我問你，你和我的小師妹。我記得天字號有天字號的規矩，僱主死亡後，無論任務完成與否，任務都結束了，而你的僱主是我師父對吧，可我師父已然仙去兩年了。你為何還留在我小師妹身邊？又為何我小妹中毒是你千里送回來，金普宣呢？他在躲甚麼？”
蕭嘯沒想到會在此時遭受如此拷問，他一時不知從何處說起自己的心意，“我喜歡她。”
在青展雲直白的目光下，他感覺自己無處躲藏。
“就你？”青展雲緊皺眉頭，“你就是這樣喜歡我小師妹的？讓她現在昏睡不止，生死不知？你的工錢，我無垢宗不曾拖欠你吧。”
“抱歉。但我認為此時最重要一事是找到究竟是誰下毒，至於我的失職，等程寧醒了，我自然會親自與她說。”
“我為何不懷疑你呢？”青展雲掀開床幔，看著自己的小師妹，“這孩子剛滿月就由我抱著長大，我放手讓她出山，無非是覺得師父仙去，困她在此山中，惹她不高興。你拿了我的錢財，又將事情辦得如此難看，我豈能不怪你？”
程寧還在面對那比她龐大數倍不止的蠱蟲，粘液快要塗滿那個虛幻的空間，逐漸困住她的雙腳，至於外界，她一概不知。
“你為何不去怪那門庭高聳的金門宗呢？”蕭嘯反問。
他的反問，反而換來青展雲的正眼相待，蕭嘯看著那雙眼睛，對自己說：“若有可能，我可以與她換，換她活下來。”
一室沉默。
青展雲能看出蕭嘯未說假話，他一時把握不準兩個年輕人走到那一步了。若……按他小師妹的性子，醒來定要鬧他；可此時此地，定要有一人來承接他無垢宗的怒火。
門外還有一人，青展雲想起那隻聒噪的泰迪了。
“你在此處守著，有任何事情，第一時間告知我。”青展雲放下床幔，大步向外走去。
門外金棠宛快步跟上青展雲的步伐，直到崇禮殿。
朱泱閣又恢復安寧，蕭嘯靠在床榻邊，坐在地上，手裡玩著程寧的手指。
此地對他而言太過陌生，若非程寧，他可能一世都不會踏入此地，而他唯一熟悉之人，只有睡在床上昏迷不醒的程寧。
蕭嘯在想自己到底能做些甚麼，他應該站起身來，去做一點事情，而不是空癱在此處，空思考，而消磨時光。
有人推門進來了，蕭嘯極快速又極靜音從地上蹦起來，做出防衛的姿勢。
“蕭嘯。”一個男子的聲音在呼喊他，那男子自報家門，“我乃金門宗醫修，來給道鳴長老看病。”
“進來吧。”蕭嘯沉默思索片刻，“你怎逃進來的？”
“金二小姐讓我藏到側殿，待青宗主走後，再來。”那男子答。
蕭嘯讓開身位，男子順勢上前。
把脈望診，再心驚肉跳回答蕭嘯的問題，最後被蕭嘯用長槍囚禁在偏殿，“讓金棠宛來接你吧。”蕭嘯對著抖得像篩子似的醫修說。
醫修的結論與何雲婕一致，都認為程寧是中蠱了。蕭嘯特意問了蠱蟲的來源，醫修暫時無法斷定，非得逼出蠱蟲後，才能下決斷。
蕭嘯又陷入無盡的等待和沉默當中去。無垢宗的任何東西都和他沒有關係，只有那還昏迷著的人兒，落在他心頭，生了根，竟永遠拔不走了。
他的視線忍不住往床幔後去探，一寸一寸在程寧潔白的面板上移動。光滑的額頭下方畫著彎彎的眉毛，睫毛濃密，日常睜著眼時不容易看出來，臉頰紅潤，彷彿睡熟了。
蕭嘯湊過去，手指戳在程寧的臉頰上，軟萌的臉頰凹下去一個小坑，香香軟軟的。他湊過去，親一下，又忍不住舔一口，隨即蓋住程寧已經閉上的眼睛，他害怕程寧下一秒醒來會生氣，但又知道下一秒程寧不會醒來了。
那隻手捏在他的掌心，翻去復來一寸寸撫摸後，貼在他的臉頰上。他感受到又一股氣翻上眼眶，燻紅鼻頭，“你啊！你怎麼可以這樣？你為甚麼要這樣？都不願睜眼看我一眼，你這樣我會怨你的……”
沒有人聽見蕭嘯的愁言。
何雲婕端著藥來了，剛踏入朱泱閣，見到蕭嘯和昏迷的程寧，她無法控制自己的眼淚，口未張，淚先兩行。
蕭嘯怕她哭到藥裡，影響了藥性，忙將何雲婕手中的藥碗端過來，一點一點喂盡程寧口中。
程寧只感覺下了一場雨，將她全身內外澆得發苦，而她眼前的紅色蠱蟲似乎害怕著場雨，竟躲到一邊去了。
蕭嘯擦乾程寧嘴角的藥汁問：“她多久可以醒來？”
何雲婕坐在一旁生生哭溼了一方手帕，聽見人問自己，深吸一口氣壓著自己的心臟回：“還需慢慢觀察，藥劑的劑量可能還會增改。”
“師姐認為下毒者是誰呢？”蕭嘯實在不喜愛哭的女子，僅試探性詢問。
正問到何雲婕內心最痛之處，她捏著帕子一時忘哭了，回神後深吸氣，眼淚又牽線似的流，“我……我採藥草都不忍一次多采，我豈會知道……”
“好的。”蕭嘯在一片哭聲中，回應兩字。
金棠宛與青展雲辯駁許久，未能分出勝負，加之又牽掛程寧的情況，兩人邊爭邊移步至道鳴峰。
才至門口。就聽見陣陣哭聲。
“青宗主，您門下師妹肺活量真好。”金棠宛掏掏耳朵，站到蕭嘯身側，探頭看床幔後的程寧。
青展雲扶住何雲婕的腦袋，心中也急，輕聲對自己的師妹說：“人還沒死，哭甚麼？等死了你再哭也不急。”
四方空間，聲量再小，都難免會落到另外兩人耳中。青展雲的後半句話引得蕭嘯射出一記眼刀。
“大師兄。”何雲婕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和內心漫無邊際的淒涼與寒冷，“我有辦法能在十日之內使小師妹甦醒，我有解藥……”
蕭嘯身體繃直，血液迴圈瞬間就走不通了，幸好金棠宛狠狠拽著他，狠狠掐著他，才使他沒衝上去。
“那便好。”這一日，青展雲總算聽見一個好訊息了。他瞥一眼杵在那兒像大木樁子一樣的蕭嘯，“你跟我走，換她師姐守在此地。”
眾人抬步移去崇禮殿，剩何雲婕一人守著朱泱閣。她用浸溼溫水的帕子輕輕擦拭程寧的臉頰，嘴裡懇求：“小師妹，望你醒來不要怨恨，師姐……”話未說完，眼淚先砸在地面，“師姐也沒辦法……”
崇禮殿，又免不了一番爭論。青展雲有時也感嘆自己就是一個泥瓦匠，四處抹平，能求個無風無浪便極好。
也不知他那性格極為柔和的師父，是如何在這宗主之位上待了那麼多年，竟不急不躁，還甚有玩樂之心。
“你……”青展雲看向蕭嘯，“我不同意你與我小師妹在一起。”若師父在，此等婚嫁之事，定輪不到青展雲插手，可師父不在了。
“為何？”反而是金棠宛先開口問原因，而蕭嘯像跟大木樁子，站在原地硬邦邦，絲毫不管青展雲說甚麼。
“你管不了。”蕭嘯很平靜地看著青展雲，“我也管不了，一切全憑程寧的心意。”
“……”殿上另外兩人一時都不知道說些甚麼，青展雲想反駁，但又莫名覺得合理，這事就這樣卡在這裡了。
他另外起了個話題：“你會是兇手嗎？”矛頭自然指向蕭嘯。
蕭嘯更無所謂了，他雙手一攤，“反正我就在這兒，又不會跑，若是我，你隨手一揮，就能解決我。我建議你先將金普宣和賽罕兩人誆來。”
青展雲微微點頭，金棠宛插嘴表示：“此事，我哥哥自會查處。”
“有勞。”青展雲隨意答覆，喚一小修前來，“他會領著你們前往你們的住處，先休憩吧。”
“我就住在朱泱閣。“蕭嘯的聲音止住了青展雲即將離開的步伐，”我想程寧醒來的第一時間會想第一個見到我。”
聞言，青展雲心裡冒起一股邪火，論自己從小養到大的小師妹，出門不過兩三年就被人連根抱走這件事。
金棠宛也渾水摸魚，“我也要住在朱泱閣。”
“我適合照顧她。”蕭嘯繼續為自己說。
青展雲回眸，審視的眼光佈滿蕭嘯全身。
蕭嘯站在原地巋然不動，迎接他期待已久的審視，黑白相間的眼眸裡寫得明白，任誰來都能看懂，他也懶得粉飾，“即使你將我帶到別處，我也有辦法摸去朱泱閣。”
青展雲儼然覺得自己是分開牛郎與織女的王母，他的小妹昏迷不醒，眼下又有一個沒有名分硬要名分的人，叫他如何放心離開。
“我們需要仔細聊聊。”
“好。”正和蕭嘯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