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中蠱
又是一個表面沉寂的夜。
有一個人敲開金普宣的房門,門開啟,金棠宛也在其中,很顯然在等他。
蕭嘯也不跟他們客氣,敞開來說:“我認為程寧不是簡單的生病,有人要害她,我要帶她離開這裡。”
蕭嘯的目光掃過金氏兄妹,一寸寸掃過去,想將人皮剝開,露出血淋淋的內心,才值得相信。
“你覺得會是誰?”金普宣問。
蕭嘯答:“誰都有可能。她在你們眼中價值很大,而你們也只想利用她,但你們不會想要她的命。”蕭嘯將賽罕塞給他的藥瓶放到桌面問:“你們想試一試這個藥嗎?”
“這藥有問題?”金棠宛問。
“沒有。但也沒甚麼用。我已經聯絡青宗主了……”蕭嘯眼睛酸澀,難耐地閉眼又睜開,眼前的一切不會發生改變,程寧會依舊迷迷糊糊躺在那裡,折磨他。
“我和你一起。”金棠宛說,“你一人,路上帶著她,諸多不便。”
“帶上你就方便了?”蕭嘯問,“金大小姐?”
“……”金棠宛深吸一口氣,為自己辯解,“我確實是金大小姐,但不見得我沒有受苦受難,你能走到這裡,我也走到了,你為元嬰修士,我也是元嬰修士,咱倆哪裡不同呢?”
蕭嘯心中在盤算,程寧還躺在那裡等著他回去,他翻來覆去地想,“金兄,你怎麼看?兇手到底在哪裡呢?”
兇手?此地的兇手,恐不是他一介散修能揪出來,但他心中也有些猜想,也有自己想要爭奪的東西。
金普宣:“你當說無妨。”
“你們不能這樣對她……”還能說甚麼呢?能說出口的話語都顯得蒼白,哭泣換不來憐憫,他應該用一種更為兇殘的手段,讓這天地都記住或者恐懼。
蕭嘯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他的赤月槍,嘴中重複:“你們不能這樣對待她,硬逼她走上原不想走的道路,接受本不是她的命運,然後利用她,殺死她。”
蕭嘯心中無限憤恨,他也曾認為金普宣是一個值得結交的朋友,換做從前,他們可能會成為朋友,但現在,他們是刀槍相見的盟友。
元嬰期的靈氣外洩,濃郁的憤恨和殺意充斥這件簡陋的小屋,蕭嘯知道自己不能真地殺死他們,但泥巴人被逼到忍無可忍都會從身上拽下泥土,扔向壞人。
他就是要鬧,鬧出一個道理和禮讓來。蕭嘯再不出面為她們訴說,那便再也無人會為她們爭取。
“蕭嘯,你誤會了。”金普宣站起身,想要靠近,卻被蕭嘯阻止。他無奈伸出手,觸碰不到自己的友人,“我沒有利用她。她若不願意進入金門地陣,無人能脅迫她,是她自己選擇了重走父輩的道路。我不會利用她,等她成功解除了天罰,她就是這個種族最偉大的功臣,所有人都會崇敬她……”
“可那是一條必死的道路。”蕭嘯在吶喊,“那是一條無人活下來的道路,為何要用一條年輕的生命去換一個種族的和平呢?這個種族懦弱到這種地步了嗎?”
“對!”金普宣承認,“人族走投無路,絕望無能到今天這個地步了。最聰明的一代人發明了金門地陣,也死在金門地陣;最驍勇的一代人參加了十三年前的人鬼大戰,也死在那場戰爭之中。”
“我們是一個還沒有從戰爭中恢復,又被天道逼到絕境的種族。卑劣也好,懦弱、利用、加害、誘惑……這些都好,能活下去就是好的。”
“可她能活嗎?”蕭嘯握槍的手開始顫抖,緊接整個人都開始顫抖。他腦海裡開始浮現程寧躺在那裡的畫面,溫柔美好白嫩的一個人躺在那裡,靜靜地呼吸,面色紅潤,睫毛細長,紅唇粉嫩,掌心溫熱,就是怎麼呼喊都不會答應他,怎麼都不回應他。
“我向你承諾:她能活,我會想辦法讓她活,哪怕是用我的命去換。”金普宣給出承諾,而在他承諾說出後半句時,他的妹妹猛地抓住他的手。
金棠宛不許自己的哥哥付出性命,去換……
“呵!”蕭嘯不知自己在笑甚麼,他陰沉沉地回答金普宣,“但願你能做到你的承諾,否則我不建議拉著你一起死,我見過許多邪惡陰毒的殺人法子,我的世界遠不如金兄你那般光明。”
程寧還在沉睡,像睡美人一樣,昏迷都無法掩蓋她的魅力。她睡在那裡,就像給蕭嘯下蠱了一樣,永遠可以吸引蕭嘯的視線。
期間賽罕曾來打探過,同樣的話術說了幾遍:“姐姐一定會好的,我給的藥按時給姐姐服用,很快姐姐就會醒。”
賽罕得知蕭嘯將帶著程寧回到無垢宗時,也曾阻攔過,他的阻攔換來蕭嘯陰沉沉的眼神,和金普宣的警惕。
“哎!”蕭嘯無數次對著程寧嘆氣,念念叨叨碎碎念念地說著自己的委屈,“你總是這樣,我第一次見你時,你就是這樣,想甩開我,想做甚麼就去做,一點也不考慮我,到今天了,我以為我在你心裡會有一點分量了,結果你還是這樣。”
“你總是玩弄我。”
“你為甚麼不接受我呢?是我哪裡做得不好嗎?是覺得我配不上你嗎?”無人回應,蕭嘯自顧自猜想。
他這些抱怨的話語,快將金棠宛的耳朵磨出繭子了。金棠宛無比羨慕程寧此時甚麼都聽不見。
無垢宗前來接應的人已在沙漠邊緣了,她們也快帶著昏迷的程寧抵達老根了。
連日來不眠不休地趕路,將金棠宛累得夠嗆,這又讓她無比羨慕程寧有人揹著。
很快她們在第一補給站與青展雲相聚了。
“我小師妹怎麼了?”青展雲問,“她……你們究竟怎麼她了?金大小姐,你金門宗為何一再要殘害我無垢宗的弟子?莫不是覺得無垢宗的存在礙著你們的眼和路了?”
莫名一通責問朝金棠宛襲來,金棠宛反問:“你怎麼不問蕭嘯呢?他拿了你無垢宗的錢,卻沒護住你無垢宗的人!”
“抱歉。”蕭嘯坦言,“是我沒保護好她。”
青展雲看著蕭嘯消沉的樣子,想來對方也必定傷心至極,愧疚至極,且一介散修後續再拿捏也不遲,但金門宗……他定要去要個說法。
程寧對外界一概不知,她沉浸在自己的夢境中,與一隻蟲子做抗爭。那蟲子猩紅,背上有翅膀,能飛,飛到她的頭頂,張開大口,口中無牙,一層層鮮紅黏膜往下滴著粘液,滴在她的頭上臉上,怪異腐敗的味道將她整個人包圍。
她用長劍去刺,或劈,都能被那體型肥大但靈巧的蟲子,扇動小翅膀輕鬆躲過。隨後又瞪著小腿朝她奔來,想要一口吃下她。
無垢宗道鳴峰,塵封許久的屋舍被重新清洗,敞開大門,等待它得到主人歸來。
守在門口還有一人——程寧的二師姐何雲婕。
“小師妹如何?”何雲婕隨著眾人進房間,邊走邊問。她的親弟弟何雲樺今早剛剛來信,詢問小師妹的情況。
“你先去看看。”青展雲摁在她肩上,神色難明,“無論如何吊住一口氣,我自會去爭個公道來。”
何雲婕走到床榻邊,示意蕭嘯與金棠宛出去。她將手指輕輕搭在程寧的手腕上,閉目用靈氣去探查。小師妹雖說氣息虛弱,但該在的東西都還在,她的身體裡似乎存在另一種東西,何雲婕再控制靈力去探尋,想插一腳,卻被彈開。
朱泱閣外,金長老尋來的醫修早在門口候著了,只是青展雲不放他們進去。青展雲道:“莫要以為你金門宗送兩個不知來路的醫修過來,就能洗清自己,再高高掛起了。”
醫修站在門口,自然沒有回話的份。
在青展雲身邊,蕭嘯問:“她何時才能醒來?”
“一起去看看吧。”
蕭嘯跟在青展雲身後,金棠宛被攔在外面,氣得大小姐原地跺腳。
床榻邊,何雲婕捂著胸口連連喘氣,看見自己大師兄進來了,湊上前說:“小師妹……小師妹怕是中蠱了……”
“甚麼?”青展雲還沒說話,蕭嘯先從他身後衝出來,捏著何雲婕的手問,“你有甚麼辦法嗎?”
“大師兄。”何雲婕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大師兄。
“老二性子軟,你不要嚇到她。”青展雲將人拉開,頗為不滿看著這個蠻壯的年輕人,又安撫自己的師妹:“雲婕,你慢慢說。”
“小師妹身體裡有一股力量在保護她,又禁錮了她……我也無法靠近那個力量,而又有一個物質在不斷爭奪她身體的控制權——是蠱蟲!”何雲婕想明白了甚麼,落下淚來,“我知道那種蠱蟲,蠶食人的大腦,將活人變成死人,很快蠱蟲就能侵蝕她的心脈,而徹底為傀儡,受人控制,我見過那種蠱蟲。”
何雲婕的眼淚牽著線掉,青展雲只能抬手去擦。蕭嘯靠近床榻,看見程寧現在的樣子,依舊臉色紅潤,呼吸平穩,就像睡著了,下一秒就能睜開眼睛,甜甜地問他:“蕭嘯,我們一會兒吃甚麼?”
“別哭了,你倒是說怎麼辦啊?”蕭嘯出聲質問,他耳邊盡是另一個女人的嚶嚶哭泣,餘音繞耳,“你哭她就能活嗎?我想她活下來,而且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