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明心緒
路程還在繼續,黃沙依舊,太陽依舊,炎熱依舊,但是有一個人不依舊,那個人就是蕭嘯!
蕭嘯和金普宣的關係在短時間內迅速熟悉,他兩互相稱呼對方為“蕭兄”和“金兄”,儼然下一秒就要去結拜的樣子。
程寧都不願分出眼神去看那半路結拜的兄弟兩,膩歪得很,嫌棄得很。
蕭嘯快速做完自己的任務,跑去問程寧:“需要我幫你嗎?”
程寧正端著鏡子看得正專心,她知道是蕭嘯,故而頭也沒抬說:“不必。”
可蕭嘯並不聽她的話,自顧自將她手中的鏡子拿走,“去歇會吧,像金棠宛那樣。”
不遠處,金棠宛正叉腰指揮她哥哥幹活。
“不。”程寧試圖搶回鏡子,言語上也拒絕,“你自己歇會唄,不用管我。”
蕭嘯也不願意離開,略微轉動身體角度,替程寧擋住太陽。而程寧站在他的陰影之下,沉默而執拗地抓著鏡子的邊緣。兩人悄無聲息地對峙,終是蕭嘯敗下陣來。
他說:“你聽懂了我的意思,能給我一個明確的回答嗎?”只有蕭嘯自己知道,他在祈求,祈求一個明確的死刑。
“……”程寧眯著眼,汗水順著睫毛被眨進眼睛裡,帶來一部刺痛,“不行,我們不行……”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越來越小,心中越來越動搖,話說出口,就再也沒有回頭的餘地了,她告誡自己。
可不說出口,她似乎也沒有回頭的餘地,橫豎只有那一條路。
“為甚麼?”
程寧的指尖終於鬆開鏡子,無力地垂落在身體兩側,蕭嘯將鏡子捏在自己手中,拇指泛白,不死心地追問。
“我不喜歡你這個型別,我喜歡金普宣那種……”程寧仰頭指向不遠處正在勤勤懇懇的金普宣。
蕭嘯的陰影將她徹底籠罩,蕭嘯很難相信她這番廢話,喜歡金普宣?拿甚麼喜歡?拿她姐姐那條命嗎?可笑,為了糊弄他,竟然甚麼渾話都能說出口。
“去休息吧。”蕭嘯伸手輕輕推了程寧。
程寧問他:“你不信嗎?”
“你覺得我信嗎?”蕭嘯心裡堵著一口氣,“你要糊弄我也應該找一個好點的藉口吧,你說你喜歡賽罕的可信度都要高一點!你聽聽你自己的話!”
程寧站在原地有種被吼懵了的感覺,她下意識想說:我是你的僱主,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僱主說話呢。隨後又想起師父死那天,她們的僱傭關係就結束了。
蕭嘯又推了,她沒站穩,往後退了好幾步,聽見蕭嘯硬邦邦地說:“去休息吧。”
她不肯走,站在那兒。她們兩人很快引起閒人金棠宛的關注。
“兩位又吵架了啊!”金棠宛抱著胳膊在一旁看好戲,聲音將賽罕的視線也吸引過來了。
塞罕隱約間感覺有人在喊自己。
“關你甚麼事?滾滾滾!”程寧要趕走金棠宛。
蕭嘯斜斜射過來的眼神讓金棠宛連聲說:“抱歉,抱歉。”她一個勁使眼色給程寧,讓程寧好好看著蕭嘯。
程寧再回頭時,蕭嘯已經舉著鏡子走出大半截了,她抬腳追上,“我自己來吧,我自己可以的。”
蕭嘯沒理她,沉默以對。
沉默一直蔓延在兩人中間,讓其餘人都看出來不對勁。
金普宣還特意來勸程寧:“蕭兄是個好人,我們此行路途遙遠艱苦,人未有絲毫抱怨,而且一心支援你解除天罰,完成你的事業……你和我妹妹一樣,做久了大小姐,不願放下身段,可蕭兄真是個難得的的好人。”
“你找到你想找的東西了嗎?”程寧明知故問。
金普宣答:“沒有。”
“沒有,那你在多管閒事幹甚麼?你飯吃多了?”
金普宣繼續勸:“可蕭兄真是個好人啊……”
“閉嘴!”
金普宣猝,換金棠宛。
“哎!我看那小散修挺順眼的,至少他護著你啊。你兩別吵架唄。照本小姐的邏輯,要麼好好談戀愛,要麼就分手,反正吵架是不可能吵架的,壓根不存在這種過渡空間哈。”
“我們沒有談戀愛。”程寧答。
金棠宛:“你們還沒在一起啊!”
“很震驚?”程寧平靜地看向金棠宛,沒有感情地看著金棠宛張大的嘴巴。
“哇撒!”金棠宛震驚地五臟六腑都通透了,“挺會搞曖昧啊!看不出來啊!”
她調侃,換來程寧極差的臉色,“不會說話就滾?”
金棠宛當然不滾,“那你打沒打算跟他在一起?不打算的哈,我就要當媒人了咯,我金門宗可有不少容貌修為俱佳的女修士呢。”
程寧抓起一把沙子,就要塞到金棠宛還在說話的嘴裡,兩人扭打在沙地裡,被金普宣分開。
另一邊,賽罕則小心湊到蕭嘯身邊,嘴裡喊著哥哥,想套出一點資訊,但兩人兜兜轉轉聊了半天,廢話水話一籮筐,實際的東西一點都沒有。賽罕也歇了心思,他只需要慢慢等待即可。
金棠宛越挫越勇,跑去問蕭嘯。
“哎!你們為甚麼吵架?需不需要我幫忙?”蕭嘯心中極不信金棠宛,但茫茫沙漠他不信金氏兄妹,難道還能去信沙子嗎?
“棠宛。”金普宣喝止自己妹妹繼續問下去的行為。
“沒事。”蕭嘯搖頭,自嘲,“你幫不了忙,我自己都不能做些甚麼,她不喜歡我。之前,我們的關係在她眼中只是僱傭關係,她是僱主,而我是那個被僱傭,可以隨意支配的人……現在嘛……甚麼都不是。”
此時若有一壺小酒,也可以醉一場來麻痺自己,可茫茫沙漠甚麼都沒有。只有熱得讓人煩躁的天氣。
蕭嘯背對程寧坐在沙丘之上,金氏兄妹都圍著他,倒顯得程寧那處冷清了,賽罕適時走到程寧身邊。
“蕭兄。”金普宣在蕭嘯身旁坐下,示意金棠宛去遠處耍,“別傷心……”
蕭嘯怎麼可能不傷心,他嘴硬,“我不傷心,我現在不傷心了。”
金普宣也不會安慰人,他們兩個男人就沉默地坐在沙丘上。
良久金普宣冒出一個驚人的猜想:“蕭兄……你想沒想過,她可能喜歡你,只是不知如何喜歡你……你要知道想她與我妹妹這類被宗門千嬌百寵長大的千金小姐,只會被愛,而不會愛……但話也不能這麼說吧,可能只是被嬌寵,所以性格嬌弱又強勢了些……也可能是她無垢宗是個和尚廟,她從小沒看過情愛模板……”
金普宣也只是猜想,但他的字字句句都敲在蕭嘯的心上。蕭嘯問他:“所以我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問金普宣,那真是魚問腳踏車為甚麼不會游泳……數年來能與金普宣保持親密關係的女性,只有他的親妹妹,他無奈回答:“我也不知道……”
兩個男人又雙雙坐在沙丘上垂首,想破腦袋也不知該往何處想。這世間若有比修煉成仙更困難的事情,那一定是揣摩女孩的心思了。
蕭嘯從前以為自己做得很好,現在看來一塌糊塗,而他對自己還有莫名的信心……
“蕭兄,要不直接去問吧。”金普宣又開始替蕭嘯出主意。蕭嘯一拍腦門,覺得此法可行,無非是丟點臉面,臉面無所謂。
程寧正在和賽罕聊著無垢宗內的一草一木,金棠宛湊在一旁偷聽,程寧趕過幾次,發現趕不走,也就作罷了,在加上賽罕在一邊替金棠宛說好話,程寧也就容下金棠宛在一旁了。
蕭嘯磨蹭而至,金棠宛送他一個“祝你成功”的眼神,連拖帶拽地拉著賽罕走了。
程寧也想走,被蕭嘯拉住,“我覺得我們需要聊一聊。”求你,不要這樣對待我。
“聊甚麼?”程寧將自己釘在原地,像一根鋼筋,從後腦勺一直硬到腳後跟,整個人不得周旋和回還。
“你為甚麼不喜歡我?”
兩個人身影交疊站在毫無遮蔽物的沙漠之上,陽光落在她們身上,向地面投射影子,影子也交疊在一起。
蕭嘯秉持一個視死如歸的念頭,心一橫問出這句話,等著最後的宣判。
“……”程寧幾次開口,都沒能找回自己的聲音。她迂迴勸導:“你現在離開,不要和我牽扯過深,我承諾無垢寶庫全給你……”
“不要。”
被蕭嘯拒絕,程寧開始道歉,“抱歉,是我從前行事不對,才造成今天……”
“不是。不是你的錯。”
程寧突然笑了,笑著咽口水,依舊口乾,她從前怎沒發現蕭嘯是這樣固執的人呢?
在此地,熱可以用來形容整個空間,整個空間非常炎熱,而她的目標還在遙遠的未來。程寧轉動自己被攥死了的手腕,“你願意離開這裡……”
“不願意。”蕭嘯沒等她話說完,先表達自己的立場。
“那我們還要繼續前進,我們!在這裡浪費時間是不對的。”程寧刻意強調“我們”二字,她繼續說:“我們繼續一起前進好嗎?不要在這裡無故停留了。”
蕭嘯自然知道她的意思,知道她的意圖,他不想……
“我很渴。”程寧補充,很不道德。
“好吧。”蕭嘯妥協了,他沒辦法,心給出去了就不由自己了,任程寧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