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根匯合
此後賽罕看蕭嘯的眼神總帶著一股憐憫,被拒絕的可憐蟲。
蕭嘯無比厭倦這種眼神,若可以,他恨不得一槍挑破賽罕的天靈蓋。
她們馬上就要走到老根了,但還是一無所獲。
程寧頗苦惱,實在苦惱,找不到琥珀她苦惱,不知如何回應蕭嘯,她跟苦惱。
那可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況且那樣好的一個人,她既捨不得推開,又捨不得擁抱,生生要將她熬死。
“你……”程寧看向蕭嘯一時竟不知說些甚麼,“我們快到了。”
蕭嘯沉默地回了一個“嗯”字。
兩人不再說話,老根就在她們眼前了。
滿地的老樹根,遠處一汪小潭就是賽罕嘴裡的綠洲。靠近水潭的樹根上有幾根搖搖欲墜的新芽,但也只有數得過來的幾根新芽,其餘的都是死氣沉沉一片。
金普宣和金棠宛還未到,她們在水潭邊緣支起帳篷,將幹極了的牛肉乾混著水煮爛。
“你猜我們要等到多久?”程寧湊過去問蕭嘯。
蕭嘯的臉色很嚴肅,他很認真在回答這個問題,這是回答得一些慢,“兩三天?或者五六天?若等了半月我們還等不到怎麼辦?”
程寧等了許久終於等到蕭嘯的回答,他還願意與自己說話。
“若再等半月還等不到人,我們就先走。”程寧坐在沙地裡,用手扣自己的脖子,她總覺得脖子裡堵著甚麼東西,想要拼命往她腦袋裡鑽一樣。
她身體裡那股噁心的感覺一直未散,血液依舊在永不停息的奔騰,越來越強烈,像此地有甚麼東西在召喚她一樣。與她在金門地陣中的感覺相似,被召喚的感覺。
程寧一直壓抑著身體的異樣,她不願意再因為自己的身體而停下腳步,或再做出格的事,或說出格的話。
“脖子癢?”蕭嘯就在她身邊,自然能察覺她的異樣,“別撓了,都紅了一片了。”他在提醒。
“可是不舒服。”程寧抱怨,“像有東西堵在我的脖子上一樣。”
“衣服小了?”蕭嘯提出自己的猜想,畢竟上一次給程寧制新衣,還是在黑雲宗,“你站起讓我看看。”
蕭嘯拉程寧起身,給人轉個圈,上下打量,又左右觀看。
廋了,也黑了些,眼眶下面掛著一圈淡淡的青色,身上的衣服也被黃沙洗滌地陳舊了,衣服破舊了。
“回去了給你買身新的。”蕭嘯又拉著人坐下,越往沙漠深處走,天越黑了,白日竟不如從前的黑夜明亮。
三日後,慧果帶著金氏兄妹也出現在老跟。
金棠宛一見到舊人,就有抱怨不完的事情,“這沙漠像是要吃人一樣!奇怪,明明上一秒還一切安好,下一秒就將人往死裡整。本小姐我甚麼時候吃過這個苦!”
程寧猜到她會這樣說,悄悄靠在蕭嘯身後,對著蕭嘯學金棠宛的樣子。
蕭嘯站得極正直,餘光越盯著程寧的臉,那臉上活色生香的表情怎麼都看不夠。
“蕭兄。”金普宣還算鎮定,“我們一無所獲。”
“我們也是。”蕭嘯答。
塞罕將地圖鋪在沙面,手指在老根與勝利城牆之間的沙漠上移動,向眾人講解她們一行人從此地到達城牆需要的時間——五個月!
意味著她們需要從夏季走到冬季,冬季的沙漠才是真正的兇獸,況且那裡還有一片號稱死亡之海的虛無之海——一旦靠近,它會壓制修士的靈氣,而修士一旦沒有靈氣,那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若我們繼續分為兩路前進呢?能否快一點?”程寧問。
賽罕沉默一會,堅定地搖頭,“不會。”
分不分開都沒有意義了,路就在腳下,不管怎樣都,都需要那麼長的時間。沙漠就是這樣,它不會給任何一個人好臉色。
沙塵暴又來了,佔據了天際線,像一個巨獸,用卷天席地的方式宣告它的到來。
程寧連半分眼色都不願分給它,它又無法給自己造成實際的傷害,只是憑空添堵罷了。
“收帳篷!”金棠宛在一旁大喊,程寧這才想起,她不害怕,可那些死物害怕啊。
幾人在沙塵暴到眼前的最後一絲時間裡,將一切都安置好了,但還是忘記了一個人——楊慧果!他被沙塵暴捲到天上去了。
在狂風席地和沙粒洗臉的間隙,所有人都聽到了他的求助。
程寧將劍踩到腳下,飛至半空,想要拉住即將遠航的楊慧果。
與她同時動身之人還有金普宣和蕭嘯。
飛至空中,程寧低頭一看,眼前的景象竟讓她一時忘記了去救人。
有一股力量,或者說有一種感覺在指引她,往北飛,飛去那片海洋,飛去那片海洋。那種被召喚的感覺再次回到她的腦海,甚至快要主宰她的思想。
程寧低頭看,腳底的沙漠呈半月形,越靠近虛無之海沙漠的黃色越深,而虛無之海是黑色的。在那片海洋上蓋著黑色的雲層,遮蔽一切,將一切都變成黑色。
“怎麼了?”蕭嘯發現懸在半空的程寧。
金普宣已將人救下回到地面,天空之中只有程寧和蕭嘯兩人還在飄著,地面上的人看她們,只有兩個小點。
“哥哥,她們怎麼了?”地面金棠宛在問她的哥哥怎麼了,空中蕭嘯也在問程寧怎麼了。
“蕭嘯。”程寧抓著蕭嘯胸前的衣服,一時竟想把頭埋進蕭嘯懷裡,“我很奇怪……我不知道,反正很奇怪”
“你看那片海洋……”
蕭嘯抱著程寧緩緩落在地面,金普宣迎上來問:“怎麼了?”
“她感受到虛無之海在感召她,在呼喚她過去,這種召喚,她在金門地陣也感受到過。整個沙漠呈現半月形,且越靠近海洋,沙漠的黃色越深。”蕭嘯在程寧破碎的語言中,總結出重要的資訊,一一說給金普宣聽,又不斷收攏手臂,安撫懷裡顫抖的人。
程寧感覺自己的口舌乾燥,血液確實在加速流轉,好要在期待甚麼,她看見蕭嘯露出來的一截脖頸她很想咬上去吸血。
她知道不對,但她不知道哪裡不對,不知道為甚麼不對。她必須強迫自己思考,在千絲萬縷之間一定有一絲線索,而她現在沒有抓住。
“為甚麼那片海洋會吸引我?”程寧強撐自己從蕭嘯溫暖的懷抱離開,她撐起發燙的腦袋問金普宣,“你們金氏一族在我小時候還幹過甚麼壞事?”
“那個時候我也很小,我妹妹甚至沒有出生。”金普宣為自己辯解,證據充足。
“那為甚麼?”程寧很明顯不耐,她對金普宣可沒有她對蕭嘯那樣的耐心。
蕭嘯還扶著她的腰,熱源從後腰傳來,不斷刺激程寧的腦神經,她真的很想扭頭對著那溫暖的面板咬下一口,嘗一嘗究竟什甚麼味道。
她很急切,越來越急切,急切到她再次將臉埋進蕭嘯的懷裡。她不想這樣,她不能這樣,她應該控制好自己,她應該推開蕭嘯,不再給自己幻想,但她控制不住……
“或許……”金普宣在徘徊,他看著程寧現在的狀態,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他腦海裡出現,“你的血脈……虛無之海另一段的鬼族,或許他們也在……期待你……”
嗡的一聲,巨大的耳鳴佔據程寧的大腦,。她推開蕭嘯,快速退到人群之外,像一個被拔了半邊尖刺的刺蝟,剩下的尖刺混著血液張開在空氣中,不敢靠近任何一個人。
她記起來了,她記起來自己身上的鬼術,她記起那段不能訴說的時光。
她的母親,那個在她記憶中沒有容貌的女子,那個生育了她的女子……
“你再說一遍?”程寧難以置信。
“我也不確定。”金普宣非常猶豫,“讓我再觀天象可以嗎?慧果也需要休息。”
……
“可以。”良久,程寧答應,她不答應又能如何呢?反正都這樣了。
圍觀的賽罕默默吐出一口氣,還好沒有懷疑到關鍵之處,因為血緣,那無所謂。
蕭嘯又出現在程寧的視線中,他正在一步步靠近,“你現在需要休息。”不要再推開我。
程寧站在原地,歪著腦袋,模糊雙眼,看了許久,才搭上蕭嘯遞過來的手。
她們之間似乎永遠都是這樣,他伸出手來,讓她搭上去。
……
金棠宛私下問她哥哥,“她們又吵架了?”
金普宣答:“現在看應該和好了。”
楊慧果似乎被沙塵暴嚇破了膽,躺了兩天都還沒有力氣起身。賽罕讓他留在原地,會有人來接他,而剩下的人則繼續向勝利城牆出發。
金普宣的天象也沒能觀出甚麼名堂,一切線索都在指引著她們繼續向勝利城牆靠近。
或許,她們還需要越過城牆,抵達虛無之海,親自去會會那片號稱死亡之海的海域,蕭嘯這樣想著,手裡不停攪拌牛肉粥,程寧就在一旁等著。
小鍋裡咕咕冒著小泡,程寧近日心情不好,她心情不好時就喜歡像倉鼠一樣,將自己的腮幫子塞得滿滿的。
蕭嘯也很高興她願意吃飯,再不吃飯都要瘦成竹竿了,成又廋又黑的竹竿了。
程寧身體內的感覺始終未消失,她在努力控制,爭取與那種怪異的感覺共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