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日凌空
越來越靠近老根了，她們依舊沒有任何發現。
只是程寧感受到自己身體裡有東西在沸騰，在叫喊，她越來越難壓制住這股力量。
她恍惚間抬頭看天空，天空上有兩個太陽。
在她的周圍蕭嘯和賽罕一直在觀察她的情況。
賽罕在算日子，算蟲兒的入主之日，期間受點苦頭是難免的，反正不會死人。
賽罕將手中的鏡子塞進胸前，在地面做好標誌後，臉上掛上他標誌的靦腆的笑，向程寧走去：“姐姐，你怎麼了？感覺怎麼樣？要不要休息一會？”
蕭嘯也快速奔來。他趕到時程寧正被賽罕扶著，說自己很噁心，感覺身體裡有東西在翻湧，像要跑出來，不被她的身體接納。
“怎麼了？”他大力推開賽罕，接過程寧眩暈的身體。他的視線一直停在程寧身上，沒看見賽罕被他推開時眼底的那抹厭惡。
“姐姐這是中暑了吧。”賽罕找藉口，“天氣太熱了，又幹。那邊，沙丘後面不用直面太陽，將姐姐扶過去休息一會，姐姐畢竟是金丹修士，一會就沒事了。”
蕭嘯將程寧扶到沙丘背後，賽罕也跟過去，等程寧半靠在沙丘上後，賽罕才大喊：“哥哥，你沒有做標記。”
蕭嘯急躁地看賽罕，賽罕還在說：“哥哥，你先去做標記吧，一會兒等姐姐好了，找不到標記。我們又得倒退重來。”
“去吧，我沒事。”程寧也這樣說，蕭嘯頗不放心，快步趕去做標記。
“姐姐，姐姐。”賽罕圍著程寧，左看看右瞧瞧，“無垢宗漂亮嗎？富裕嗎？我可從來都沒去過呢？”他的眼裡有貪婪。
“當然漂亮，當然富裕。”提起自己的宗門，程寧嘴角扯出幅度，她說：“四大宗門，論實力，無垢宗位居第二，論地利，無垢宗佔據東方，你以後去看吧，你會愛上那裡。”
“那你的大師兄，無垢宗的小青宗主呢？他一定很厲害吧，那麼年輕就可以穩居宗主之位，手下還有像你，像何師兄這樣的賢才相助。”
“當然。”程寧肯定回答，提起她的師兄和宗門，她嘴角的笑容都多了，“我大師兄是天底下最厲害的大師兄，他從小被當成宗主培養。”
“那你們師兄妹之間不會爭權奪利嗎？”賽罕繼續問。
提到這兒，程寧更加驕傲了，“自然不會。”她口無遮攔，“我無垢宗和不似你們長聖宗，師父從小就教導我們師兄妹之間要團結友善，我們雖然會吵架，但依舊是團結的宗門。不似你們，連宗門繼承權都可以拿出來作為獎品……”
蕭嘯飛速趕了回來，捂住程寧的嘴，再去看賽罕的臉色。
賽罕臉色如常，語氣頗為羨慕：“如此甚好，甚好。”
程寧見到了蕭嘯那張放大的臉，她的笑容更燦爛了，發自內心。但很快她又疑惑起來，像是想起甚麼不高興的事情，皺起眉頭看了蕭嘯許久，才揪著蕭嘯的衣領，指著蕭嘯的鼻頭問：“我師父到底給了你多少錢啊……你才願意如此真心待我，我可以用錢買你的真心嗎？”
程寧腦子糊塗，噁心的感覺被壓下去了，但一股酸澀感流遍全身，她不知怎的就將心裡壓了很久的問題問出口了。
蕭嘯汗顏，她們距離極近，他能聽見程寧或許隱藏著另外一種心思，也能清楚看見程寧確實隱藏著另一種心思。他還要繼續含糊嗎？繼續含糊會有甚麼後果呢？不繼續含糊……
回答在他心裡轉了個圈，久久未能說出口。
賽罕在一旁煽風點火，“哥哥，你就對姐姐說實話吧，我都聽見姐姐問過你好多次了，每一次都不是姐姐想要的答案。”
甚麼是程寧想要的答案呢？賽罕的話精準戳在程寧和蕭嘯兩人的心尖上，讓兩人都屏住呼吸，共同等著同一個答案。
“其實，在你師父去世時，我跟他的僱傭關係就結束了……”說出隱藏許久的話，蕭嘯覺得很窘迫，就像被人扒光衣服審視一樣，而且他的衣領子還揪在程寧手中。
他不安地後退，想從程寧手中搶回自己的衣領子。
“甚麼？”爆炸的資訊炸開了程寧混沌的腦袋，她飛速放開蕭嘯，一股莫大的力氣支撐她站起來，背過身去。
“天字號預設僱主死亡後，僱傭關係結束，按照正常交易流程，你師父才是僱主，他一次性付清了全部款項……”蕭嘯深覺自己的解釋有點蒼白，他看著程寧的背影，找補：“我們還是朋友……對吧？”
“對！我們還是朋友。”程寧迅速肯定了他的說話，“但……”她有些疑問堵在心裡，先前還有肯定的答案，但是現在肯定的答案也變得飄忽起來。
像懸在空中的宮殿，美好而又不敢伸手觸碰。害怕是一個幻境，一伸手就碎了。
“那你跟我走這麼遠的路，圖甚麼呢？”程寧盡全力控制自己的聲音不顫抖，她轉身假裝自己很平靜地去問。她全身的血液更加沸騰，像是要將身體裡的甚麼廢物排斥出去一樣。
“呃……”蕭嘯似乎很難回答這個問題，急得賽罕在一旁跳腳。
賽罕催促他：“你成啞巴了，人家問你，你就說唄，你呃半天，在呃甚麼。”
蕭嘯嫌賽罕無比吵鬧，他對程寧說：“我們去那邊談可以嗎？”
“可以。”程寧自然會答應蕭嘯的話。
她的腳步還有點虛浮，蕭嘯很自然地扶著她，一切都很自然，像是從前就演練了千萬遍，程寧也很自然的靠過去。兩人誰也沒覺得有異樣。
除了看戲的賽罕。
離賽罕有些距離了，確保賽罕不會聽到自己說話了，蕭嘯停下腳步，開始思量自己到底要講甚麼，怎麼講，從何講起。
兩人之間只有沉默的風穿過。
“我記得你從前對我講過你的信仰……”或許是見蕭嘯過於糾結了，又或許是在為自己找藉口，程寧仰著頭，眼神裡是怎麼藏都藏不住的可憐。
那眼神太可憐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考驗蕭嘯的良心，是自己欺騙了她，是自己欺騙了她……
“對不起。”蕭嘯聽見自己說，“我不應該騙你，不應該用這個理由來留在你身邊……”
“所以到底為了甚麼？你留在我身邊到底是為了甚麼？”程寧繼續追問，她能感覺到自己沸騰的血液正全速在身體裡面奔騰，不斷刺激她的大腦。
“對不起。”蕭嘯好像只會說這句話，程寧轉身就想走，卻被蕭嘯拉住，“給我一點時間，我慢慢解釋給你聽，可以嗎？”
賽罕在一旁緩慢靠近，眼看著一場好戲。
“我們第一次見面在烏山秘境，那時你一個人走進了那場迷霧……我的任務是保護你，時間長了，我逐漸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我其實是一個很難以改變的人……我固執的堅持著一些思想，我認為我沒有……”
程寧在焦急地等待下文，沒有甚麼啊……你先說了再停頓啊！
“我爹孃，我爹只是一名務農的散修，但他也給了我娘一個安穩的不愁吃穿的精神愉悅的生活，我沒有我爹那樣的能力，給你一個好的生活……”蕭嘯低垂著頭，高大挺拔的一個人鬆懈了肩膀，剩下的話很難再說出口了，說明白了就不存在可以收回有的空間了。
他沒有他爹那樣的本事，無能給愛人一個衣食富足精神愉悅的生活，他實在無能。
“跟你爹孃有甚麼關係？”程寧打斷他，話才說出口，她就明白了，像一瞬間打通了任督二脈，然後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這一刻，程寧不知自己是該笑還是該哭，不想把他牽扯進來，可偏偏將他牽扯進來了，也是自己非要問清楚。
“抱歉。”她只能這樣說，她也沒想好如何面對這段感情。她不能給他一個明確的回答，她活不了多久，在她面前的是一條死路，她不能將一個活人帶上死路。
“我們之間沒有僱傭關係了，你可以選擇離開，不用再吃這個苦。這樣對你並不好，我會分你一部分錢財，無垢寶庫我們兩平分，你可以和弟弟過上很好的生活。”沒有必要將情感和身體耗在我這將死這人身上，程寧完全徹底地體會到言不由衷的感覺了。
一字一句，並非本心，字字句句，傷害本心。
“不！”蕭嘯很傷心，他還在為自己爭取，幸好他之前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藉口，“可是我們有著同樣的信仰，不是嗎？我們都希望不再有人會因為人鬼兩族之間的仇恨再喪命了，不是嗎？你的爹孃姐姐，我的父親……”
“讓我留下來，就當為了給那些死去的人爭一個他們看不見的和平，我留下來可以幹很多事情的。”他竭力推銷自己，“我元嬰修士，耐得住酷熱，有耐心，我們可以彼此照料……”
“好！”程寧說給自己聽，“好！你留下來吧。”
蕭嘯鬆一口氣，試圖重新振作耷拉的肩膀。
他在心裡安慰自己：好吧，被拒絕了，沒關係的，被拒絕了，沒關係的，被拒絕了……沒關係的……被拒絕了……
“你身體好點了嗎？”他問程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