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出發
這沙漠可真稀奇,即使黑夜,也像白晝一般,只是不見太陽。
程寧睜著眼等到了太陽在天邊露臉。瞬間,她翻身下床,開啟自己的門縫,順著牆邊溜到蕭嘯的房間裡面,她想單獨問問。
“你醒了嗎?”程寧輕聲問,並輕悄悄地靠近。
蕭嘯飛速睜開眼皮,看清來人後,又無奈地躺下去。
“何事?”他說話還帶著絲未清醒的啞。
“後續……你打算怎麼辦?”隔著床幔,程寧坐在屏風外的圓桌旁,她探起脖子往裡看。
“找不到怎麼辦?”蕭嘯反問她,“你是想問這個?”
“不是。”程寧否認,“我真想問你心裡是如何安排的。金氏兄妹在的時候,你總是很少說話。”
“我也覺得分開搜尋不妥。或者說我不能與你分開。”蕭嘯還躺在床上,一隻手臂屈起壓住額頭,用靈氣阻擋程寧試探過來的目光。
“我與你不能分開……”如此說,或許太過牽強,蕭嘯為自己找到了一個萬能的藉口,“我答應過你的師父會庇護你的安全,我與你不能分開,我怕你離開我後會受傷。”
其實真相併非如此,若程寧再追問,又或者她的視線能穿越屏風和床幔,看清蕭嘯臉上的表情。
“好吧。”程寧好像聽見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她又問:“你現在要起床了嗎?”
“對的。”蕭嘯答。
“那我走了。”程寧試探,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她站起身,頗為留戀,離開了蕭嘯的房間。
很快,太陽越掛越高,所有人都聚攏在一樓的大廳。
大廳的正中央掛著一副巨大的沙漠地圖,上面詳細記載了沙漠各地在各個時節可能出現的危險和極端天氣,並且表明了每條河流的走向和流量,每個補給點之間的交通往來等等。
比金普宣手中的地圖詳細百倍不止。
“各位哥哥姐姐。”見人到齊了,賽罕站在凳子上開口說話,他手裡拿著一根長棍,長棍在豎掛的地圖上移動,不斷為眾人講解此地的情況和險惡。
“在廣袤的沙漠尋找一塊琥珀,非常之難!要尋找一塊與沙子顏色一致的琥珀更是難上加難!”他難免給眾人潑冷水,但很快他稚嫩的小臉上又綻放一個笑容,繼續講:
“但請各位哥哥姐姐放心,我一定會全力配合各位。”
眾人也隨著他一起笑。
“各位哥哥姐姐從未去過沙漠,出於安全和效率的雙重考量,我建議各位兵分兩路,先搜尋沙漠外圍。若外圍未能找到,我們便在‘老根’這個地點集合,一起搜尋沙漠腹地。”賽罕用手中的長棍重重敲打地圖上標註了一群樹根的地方。
老根,修建勝利城牆的工匠們隨口取的名字,世代沿用了下來。此地有非常多的老樹根,隨著季節變化春季和夏季地下河水豐富,此地還會短暫出現綠洲,老樹根偶爾也會發出幾根新芽。
從前修煉城牆時,工匠們在綠洲之上修建了落腳點,並以此為據點朝險惡的虛無之海出發。
如何分組又成了一個問題,賽罕提出要求,他希望能程寧一組。這引起了程寧的疑心,程寧問他為何,他忸怩半天,才緩慢說:“我也是奉少宗主的令,幫摯愛照顧小師妹。”
少宗主的摯愛,程寧知道那是她的三師兄。
她答應了。
太陽快要下山時,眾人分出具體的組別,劃定了行進線路,並且商議了途中的聯絡方式,如何退出自保等等棘手的問題。
程寧、蕭嘯、賽罕為一組,朝東出發,迂迴北上。金普宣、金棠宛、楊慧果為一組,朝西出發,同樣迂迴北上。
楊慧果的妻子楊慧花則留守在補給點,若一年後未見任何一人歸來,那麼她們都死在了那片沙漠裡。楊慧花便可向長聖宗報告她們的死訊。
若五個月後仍未尋到琥珀,仍未在老根看見另一夥人,則存活者繼續向沙漠腹地進發,一直尋到城牆根,尋到城牆外。
又是新的一天,眾人檢查了揹包,揮手告別,各自踏上各自的道路。跟著程寧從南方一直走到北方的馬匹被留在了補給站。
馬兒不能跟著程寧走,但蕭嘯可以。
程寧手裡端著鏡子緊盯著腳下每一寸土地,生怕露過了甚麼。
太陽依舊高懸,考驗著這片大地上的每一個客觀存在的東西。沙子被烤得炙熱,蕭嘯在距離程寧十步的地方,同樣舉著一面鏡子,觀察腳下的沙漠。
時間在沉默中溜走,她們不斷前進,又不斷折返再次驗證,生生將腳走酸了,將眼睛看疼了。
在巨大的天地之間,再強大的修士都是浮雲,甚至連浮雲都算不上。程寧揉揉酸澀的雙手開始自嘲,她在地面做好標誌,隨即朝蕭嘯走去。
“嘿!”她朝蕭嘯揮舞雙手。
蕭嘯停下手中動作看著她,叮囑她:“慢點走。”
“無不無聊?”她竄到蕭嘯身邊問。
“我看是你很無聊吧。”蕭嘯果斷拆穿她,又邀請她,“要不要來玩一個有趣的事情?”
“甚麼?”
程寧看見蕭嘯趴在一個沙堆面前,眯著眼睛看,好像在找甚麼。隨即蕭嘯快速出手,從沙堆裡面揪出一隻蠍子。
蠍子反抗,弓起身子,想用大鉗子去夾蕭嘯,被蕭嘯快速摔倒沙面,連續摔打幾下,蠍子蒙了,趴在沙面上也不知道動了。
“一會兒,等它反應過來準備逃跑了,你就去快速地追趕它,追到了我就給你撕一小節牛肉乾吃。”蕭嘯笑著對程寧眨眼。
“好無聊。”程寧抱怨。
而蕭嘯說:“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追蠍子已經是最好玩的事情了。想當年我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還沒有找到這種美妙的娛樂活動,還是帶我的另一個老鏢師告訴我無聊時還可以這樣玩。”
“蕭哥哥從前來過這裡?”後續靠攏過來的賽罕剛好聽見了蕭嘯的話,插嘴問。
“嗯。”蕭嘯沒有反駁,“以前和朋友來玩過。”
賽罕聽了發笑:“這地方有甚麼好玩的啊?蕭哥哥可不要騙我。”
“哪裡騙你了!”蕭嘯話說得混不吝,“那時修煉遇見了瓶頸,一門心思想給自己找點苦頭吃,搞點苦修,磨鍊一下自己,才選了這個磨人但不至於死人的地方。”
“哦。”賽罕表示瞭解,不再追問。只是默默在無人的沙丘後面用傳訊碟吩咐人去查蕭嘯的底細。
“你來這兒幹嘛?”等賽罕走遠後程寧悄悄地問蕭嘯。
蕭嘯答:“掙錢唄,要不是為了錢,誰會來這破爛地啊!”
“哦。”程寧點點頭,“當鏢師的時候嗎?”
“現在也是哈。”蕭嘯補充,還是開口說起了從前,“我那時剛入行不久,跟著帶我的師傅走了這條路,運送一點貨物,說是用於建設城牆。那次的工錢要了好久才要到。”
蠍子在兩人眼皮底下跳著腳爬走,兩人誰也沒去追,只是站在原地又聊了一些閒話。
黃沙滿眼,閒聊不了多久,程寧又要回到她既定的軌道,舉著鏡子,重複同樣的動作。
而蕭嘯就在她的不遠處,和她做著同樣的事情。
大量的時光耗費在同一件事情上面,兩人隔著空間相互訴說,這片黃沙裡也只有同伴的話語能稍寬人心了。
太陽又落下去了,賽罕提醒她們不要再前進了,晚上這裡會變天。
三人來到沙丘的背陰處,開啟揹包,靠著沙丘等待太陽重複地升起。
很快,沙丘的另一邊有了動靜,狂風席捲著風沙滾滾向她們而來。
極端惡劣變態的天氣,卻莫名讓程寧有一絲爽感。她從沙丘的背面站起身來,直視眼前即將到她身邊來的沙塵暴。黃色的呼嘯的沙塵暴席捲天地,而她就站在那裡,倚仗她手中的劍。
蕭嘯並未阻攔她,而是選擇了與她並肩而立,兩人共同看著快速奔來的沙塵暴。
在天地即將覆滅的可能下,她們並肩而立。
程寧扭頭對著蕭嘯彎彎一笑。這種烈度的沙塵暴頂多弄髒她的衣裳,並不能將她怎樣。她只是想暢意地看著天地變色的一瞬,給黃色的生活找一點樂趣。
幸好蕭嘯沒有阻攔她,她只是有點苦悶又有點沉悶,希望生活來一點刺激的東西,讓痛苦和快樂都更加鮮明一點而已。
在沙塵暴即將接觸她的腳尖,進而侵蝕她的全身的那一刻,蕭嘯向她伸出手。程寧笑著看那隻伸出來的手,笑著搭上去。
有時候程寧自己都不得不感慨,師父可真為她著想,死前竟為她找到這般閤眼的人。
師父啊!
沙塵暴略過兩人全身,程寧在狂卷的沙子中感受到蕭嘯的靈氣,這個人啊,太負責了,就像初見時在烏山地宮的小巷道里蹲著等她一樣。
師父究竟給了他多少錢,能讓他這般負責?程寧想自己恐怕永遠不會知道這個答案了,但她還是會尋一個好機會再問問。
賽罕躲在一旁,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兩位直面沙塵暴的人。真沒事幹了,如此險惡的環境可不是讓您兩位來玩兒的。
他感到悲哀,搖搖頭,輕輕一吹,他手中有一隻小蟲子瞬間被沙塵暴席捲到中心。
賽罕很高興,如此之快,他就完成了哥哥給予的重大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