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祁連
金棠宛那位大小姐竟要高階了。
雷劫滾滾劈下時，程寧正抱著劍坐在門前，那一瞬間她還以為雷劫是衝自己而來，是自己未能提前預感到雷劫的降臨。那一瞬間，她的腦海裡閃過許多：如何收拾雷劫後的狼藉，如何向眾人解釋她異常飛快的修煉速度等等，唯獨沒有想到雷劫不是衝她而來。
她繼續抱著劍，自己嘲笑自己。
隔壁渡劫的聲響越來越大，金棠宛竟哭了起來，這有甚麼好哭的，要是換成程寧，她肯定高興得恨不得御劍飛行幾圈。
蕭嘯聽見動靜也走了出來，看見程寧正乖巧坐在門口才鬆一口氣，他還以為渡劫之人是程寧呢。
程寧近日來與自己的閒話少了，也不曾再拉著自己練劍了，蕭嘯發覺了異樣。自從那日程寧與何雲樺單獨談話後，回來就這樣了。
何雲樺與她談了甚麼，蕭嘯看向何雲樺的眼神深處帶著不滿，非常不滿。
定是何雲樺說他的壞話了，畢竟那人從始至終都嫌棄他是一個小散修。
小散修……
旁聽久了，程寧竟來了心思，飛到牆上站著，看著隔壁院的雷劫。
雷電一道道劈下，確實遮蔽視線，但程寧還是能夠模糊分清雷陣中心那個屬於金棠宛的身影。金棠宛正端著自己的陣盤，似乎是想吸收雷電的力量。
“不錯。”程寧肯定，她一回頭，蕭嘯就站在她身後，正低著頭看著她問：“你在誇誰？”
你在誇誰，才會沒注意到我就站在你身後？你究竟聽到了甚麼，才會不願再熱情對待我？蕭嘯心裡被胡亂想法塞滿了，他沒注意到他此刻的臉色又多難看。
程寧鮮少在蕭嘯臉上看見這副表情。蕭嘯的長相本就偏兇狠那一掛，從前是因為他總是對程寧溫聲細語，這才讓程寧忽視了他自身原裝的壓迫感。
“啊！”程寧有片刻驚訝，但很快變成尷尬的笑容。蕭嘯不再追問，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與程寧一同靜靜看著金棠宛渡劫。
誰能真地靜下心去看啊，程寧心中一直回味蕭嘯剛才的表情，近日來她總是對人家愛答不理的樣子，現在終於將人惹生氣了吧，活該。
可她也不想這樣，可這該死的命運從來不給她想的空間。
她們確實應該保持距離，這樣程寧才能做到了無牽掛的進入金門地陣，而不是再在世界上留下一個傷心人。就像師父匆匆而去，留她在世界上傷心那樣。
對不起。
同樣心焦的還有金普宣，但他是另一種心焦，他心焦自己的親妹妹能否成功度過雷劫，而且還是在她們即將啟程祁連山脈的關鍵節點。
其實，金棠宛大可不必如此心急高階，作為她的親哥哥，金普宣自然有能力能夠保護自己的親妹妹。
可偏偏金棠宛心急，引來了雷劫。
轟隆又是一道雷聲，雷電的威嚴波及牆上觀戲的程寧，她一時不察，腳下不穩，被蕭嘯穩穩扶住。
蕭嘯不再放開手，一直扶著她的胳膊。程寧也未掙扎，手臂上傳來的異樣感，一直傳到她心裡，在心海中久久迴盪。
烏雲逐漸散去，天空開始下去小雨，蕭嘯用靈氣驅趕自己與程寧身上的雨點，程寧也沒說甚麼，兩人一直沉默地站在牆頭上，直到渡劫成功的金棠宛走過來炫耀。
金棠宛端著自己的陣盤，那是她三歲時金長老送給她的禮物，是她開啟修仙之旅的標誌。
她說：“哈哈！本小姐成功高階了，現在本小姐我也是元嬰修士了！羨慕吧！嫉妒吧！你不是！你沒有！”
程寧贈送她幾個不要錢的白眼，抬腳飛下高牆，從蕭嘯的掌心飛走。蕭嘯也十分不悅地看著金棠宛。程寧的那幾個白眼不鹹不淡，金棠宛毫不在意，但蕭嘯的那個壞臉色只真的能嚇哭小孩的。
金棠宛還覺得自己是一個小孩呢。她又躲到她哥哥的懷裡說：“不要害怕，程寧，你放心在祁連山脈遇見危險，我會保護你的，你不用害怕，我現在也有力量了。”
程寧輕飄飄從她身邊擦肩而過，“我不需要你保護……”
“我可以保護她，金小姐，你還是注意你自己的小命，丟在祁連山脈才可惜了。”程寧話還沒說完，蕭嘯就忍不住了。蕭嘯已經格外控制自己的語氣了，但聽起來依舊可以嚇壞小孩子。
惹得程寧也回頭去看蕭嘯，蕭嘯的臉色依舊黑得嚇人，但嘴裡說出來的話又十分惹人開心。程寧招招手對蕭嘯說：“過來，我們回去了。”
蕭嘯臉色有所緩和，向程寧走去，攬住程寧的肩膀，轉身還想說兩句，又被程寧扯住。他低頭去看程寧的眼神裡寫著算了兩字。
金普宣也插話：“我妹妹也是一片好意，只是稍加炫耀了一點。”
“無妨。畢竟人嘛，對自己才得到的新鮮玩意自然樂趣斐然，但我早就得到過了，有沒有元嬰境界，本修依舊可以仗劍走天涯。謝謝。”程寧莞爾一笑，淡定回答。
這一回答，徹底洗清蕭嘯心底的憤怒和不平。若非此時有外人在，否則他真想將程寧提溜起來，轉個圈，再歡呼幾聲。
但程寧心中的不甘卻沒有隨著話語消散，她暗自發誓，一定要勤奮修煉，早日高階！
回到自己的小院，蕭嘯說：“你剛才說得太好了！”
蕭嘯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笑出一口大白牙，拐著彎誇她，讓她對自己這幾天的冷淡表現感到無比後悔。
簡單一句話也徹底將程寧誇開心了，她都不知道說甚麼了。
金棠宛在長聖宗高階，長聖宗自然要有所表示，這份差事又落到少宗主柳穆恩的肩上。慶賀宴就定在暮誨齋，順帶給程寧四人辦歡送會。
程寧拽上蕭嘯給金棠宛選了一份高階禮物——一個撥浪鼓，哄小孩的玩意。金棠宛看了後興致缺缺，但還是禮貌收下了。
蕭嘯則送了一匹綢緞，程寧替他選的禮物，在金棠宛那裡刷了不錯的印象分。
“諸位。”柳穆恩舉起酒杯，“祝賀金小姐成功高階，也祝願幾位能夠平安歸來。”
柳穆恩嘴上說著喜慶的話語，可程寧就是莫名覺得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塊，又有一股異樣的瘋狂，像他的父親一樣。幾乎瞬間，程寧想到瘋狂的柳家先祖。
她打了一個寒顫，被蕭嘯精準捕捉。“怎麼了？”蕭嘯問她。
程寧能感受到，在蕭嘯開口問她之後，一直縈繞她的那股視線消失了，“沒甚麼。”她答。
她的拒絕，再一次讓蕭嘯傷心。蕭嘯不懂程寧的冷暖為何變化，他心渴難耐，像沙漠中缺水的行人，而水閥就握在程寧手中，他則連水閥開啟的規律都沒有摸透。
那一刻，蕭嘯覺得自己失敗至極，妄他花費那麼多心思猜測，寫下諸多文字記錄，避免自己忘記，可程寧的變化從未不會提前給他預告。
蕭嘯垂下眼眸，默默撤下程寧桌上的酒杯，換上茶杯，再添上溫茶，“少喝點酒。”他聲音低沉又緩慢，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嚥下了滿心的酸澀。
“多謝。”程寧端起茶杯，抬頭又對上柳穆恩的視線。那雙青綠色的眼睛像蛇的眼睛一樣，面容和煦，笑容溫和，偏偏那雙青綠色眼睛遊離在外，與表皮不合。
何雲樺看見了程寧看向柳穆恩的眼睛。在他的視線中，程寧皺著眉頭，熱茶到嘴邊也不喝，直直盯著自己的……，那眼神裡寫著不解和審視，何雲樺不想柳穆恩受此打量，他遞視線給蕭嘯，想來蕭嘯是聰明人。
蕭嘯果然聰明，趴在程寧耳邊三言兩語搶走程寧的注意。
“多吃點。”蕭嘯一再囑託。
柳穆恩勾唇一笑，他釣上了一隻獵物，而獵物必須完成自己的任務之後，才配被他收割。他和他的雲樺會永生永世，像今日一般，坐在主位，接待四方來賓。
——他和他的雲樺。
金棠宛正在拉著她哥哥說小話，將參加這場聚會的所有人都拉出來，仔細分析，眉飛色舞。
程寧託著腮，用餘光看著蕭嘯，看得隱秘又痴戀，自然沒空去搭理其他人。
成對的人群中，她兩的氛圍最奇怪。明明動作熟練到像是做了無數遍，可偏偏兩人僵著腦袋，把甚麼話都憋在肚子裡面。
想著想著，程寧又開始心疼蕭嘯，她有那麼一瞬間很想再問蕭嘯願不願意，願不願意再隨她走，可她不敢，念頭才冒出來就打了退堂鼓。
一餐宴席結束，她們明日就要啟程了。
眾人道別，程寧在某個角度第一次清楚看見了柳穆恩眼睛中的陰狠，與柳穆恩日常形象完全不符，像一條盤踞已久的毒蛇，沉默地盯著她，下一秒就能從眼睛裡射出毒液，毒死她。
而且只有她一人看見了，連蕭嘯，與她最親近的蕭嘯都未能看見。她又有點反胃了。
程寧將自己穩穩安置在被子裡面，閉著眼，腦海裡卻想著很多。怎就讓金棠宛高階了呢？怎就她變成了最弱的那個呢？怎就她還需要受人保護呢？
還有柳穆恩那陰狠的眼神，還有蕭嘯，蕭嘯……
清晨出發時，程寧再回首，始終不見三師兄來送自己的身影，昨日宴席散去，三師兄也未曾對她說過道別的話。
倒是那柳穆恩搖著桃花扇，語氣溫和麵帶笑容，說了許多貼心關心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