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慨回家
她的大師兄同樣手持佩劍，“寧寧。”他聲音輕柔，很輕易從程寧手中拿走程寧的劍，一隻手攬住程寧的肩膀問金長老：
“你們做了甚麼才讓我小師妹動了殺心？”
青展雲看見自己小師妹一身的血，心也跟著滴血，這孩子滿月就被抱給他，他既當爹又當媽拖長大，乖乖一個小孩不過是做錯了點兒事情，又遭逢親人離世，心情不好，出門散心幾日，怎會變成這樣？
“大師兄。”程寧見了來人，年幼的依戀泛上心頭，“他！”程寧指向金長老，吐出半口血，字字清晰地說：“他殺了我姐姐，我父母當年生了兩個孩子，我還有個雙生姐姐，被他殺了！”
話說完，程寧又吐出半口血。血順著下巴，滴到前胸，青展雲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金長老。”青展雲壓著心中憤慨問：“我無垢宗是哪裡得罪你了嗎？為何要殺我弟子，又為何要大鬧我師父的靈堂？”
金長老自然要為自己辯解：“你是人，我也是人！而程寧的姐姐是鬼！為人，我定要殺她，方能護住人族康泰，是我殺她，哪又如何？至少我從不曾使用鬼術修煉，也從不曾背叛種族使宗門蒙羞。”
“你！”程寧將劍橫在胸前，作勢又要上去與人拼命。
青展雲狠狠摁住她，“小妹別急，大師兄會處理，定能給你一個答覆。”
程寧一時被氣瘋，腦袋裡只想著血債血償，只想著與人拼命，這沒錯。但他，青展雲，無垢宗主，若他的腦袋裡也只想著一劍下去煙消雲散，那便大錯特錯。
金長老，金門宗的掌權人，金門宗，天下第一大宗，地處中原，資源豐厚。與金門宗為敵，無垢宗剩下弟子的生計還要不要了？若不與它為敵，那它大鬧師父靈堂和小師妹姐姐之死的仇怨要不要報？
要報仇，但現在不行。
青展雲迅速在腦海中理清一切利害關係，他與金長老僅一對眼，兩隻老狐貍瞬間明白對方所想所急。
金長老，一介僕人爬上權力巔峰，逆襲人生實在漂亮。他只想完成主子遺願，撫養主子的孩子，解除天罰，在這一場局中，他等待了太久，等到鬍子都白了。
而程寧是這局中最重要的一顆棋子，棋子的意願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天罰終將被解除，人族終將迎來美好未來。至於期間死了幾個人？不重要，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人已經死了，而他也快要死了。
吃點苦，受點難，經歷一點死亡，是成就大業必須的調味，金長老無所謂。
青展雲捏住程寧的後腦，程寧就像小時候一樣歪到在他懷裡，呼呼大睡，他現在只需要像小時候一樣，將自己的妹妹抱回家。
回家，睡一覺。
金長老自然不會阻攔青展雲抱走程寧，畢竟留著一個滿心仇恨，一心想殺死他的程寧在金門宗，對他而言只有壞處。還不如讓青展雲帶走，等青展雲安撫好程寧的心情，他再收漁翁之利。
青展雲臨走前，還開口向金長老要了一人——蕭嘯。
金長老也無所謂，一個散修而已，就跟一隻螞蟻差不多。
程寧再睜開眼，她人已在自己的朱泱閣，身邊是等了許久的蕭嘯。
“我怎麼會在這兒？”她撐起身就要下床。
蕭嘯攔不住她，改為攙扶，“你大師兄帶我們回來的。”
“我要去找大師兄。”
南橋，程寧遇見了三師兄何雲樺。
“小師妹傷還沒好，如此急忙要去哪裡？”何雲樺眼風一掃，看見程寧身後的蕭嘯，“我無垢宗給了你無數錢財，你就是這麼照顧人的？她還在病中竟由著她瞎跑，你幹不好，我不建議換一個。”
“回去！”何雲樺斥責完蕭嘯，又將矛頭指向程寧。
程寧被他拖拽著回到朱泱閣，被硬生生按到床上。
“你給我安分待著。這待不住就去思園師父的墓碑前跪著。”何雲樺摁住程寧的雙手將她整個人塞到被子裡裹住，“你想去問甚麼？要一個公道？還是指責大師兄將你帶回來了？”
程寧兩眼水汪汪地看著何雲樺，像無數個小時候一樣。
何雲樺看見那雙眼睛，心中頓時一痛，移開眼，放下床幔，人退回幾步，才說：“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我也知道你想為你那姐姐報仇……我知道你。若你能憑一己之力殺了金長老，逃過金門宗的反撲，但我一定不攔你，可你能嗎？你不能，你需要宗門為你擦屁股，你需要回家。可是……”
何雲樺想順著從前的習慣喚她小妹，可心中又不願，可習慣又在哪裡……他語氣生硬，“宗門不是你一個人的宗門，也不是你一個人的家，你若能孤零零將事情辦成，那我合該敬佩你，可你能嗎？”
程寧不再言語，同門師兄隔著一層床幔，雙生姐姐隔著生死。生活是殘酷的，當你鼓起勇氣想反抗，立馬就會有更強大的力量來將你摁在原地動彈不得。
“你現在還要去找大師兄嗎？”何雲樺接著問。
“不了。”程寧輕飄飄地回答，她懂得，只是心中還是會期望現實的天平再偏向她一點。
“留在宗門，好好養病，不要亂折騰。”何雲樺替程寧——他的小師妹選了一條他認為平坦的路，但從來不問程寧是否覺得平坦。
青展雲處理完一天瑣碎的事務後來到了朱泱閣看望自己的小師妹，他的小師妹怎麼在醒來的第一時間跑去崇禮殿找他呢？是刺激太大，改性了？
他出現時，程寧正在指揮蕭嘯收拾偏殿呢。
“大師兄。”
“青宗主。”
程寧見青展雲來了，一時竟不知說些甚麼。青展雲也不知從何處開口勸，擱以前這些都是師父的工作，不需要他負責。
“三師兄已經勸過我了。我知道……”我會自己想辦法，程寧垂下眼皮，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大師兄要來幫忙嗎？我打算把偏殿收拾出來讓蕭嘯住。”
青展雲注意到蕭嘯，他扯開話題，“師父選人的眼光就是不錯，要不是蕭兄及時向我傳訊，我可能就無法及時趕到了。”
“甚麼傳訊？”程寧驚訝，這件事怎麼沒人跟自己講呢。
蕭嘯將最後一點灰掃出門外，“你師父留給我的通訊碟，他交代我除非特別緊急的情況不可使用此碟。”
“你怎麼知道那日的情況緊急？”
“誰都知道那日的情況非常緊急。”蕭嘯原想去拍程寧的腦袋，但青展雲杵在原地，他只能罷手，“你要進入金門地陣送死，可身邊連個自己人都沒有，我又不夠格在那裡說不上話，所以只能啟用通訊碟咯。其實我也不知道此通訊碟可以聯絡青宗主。”
一切都是師父的安排，哪怕他老人家現在已是一抹黃土，也依舊在泉下為徒弟百般謀劃。程寧的心像是被刀子劃開，她明白了師父的苦心，而師父已經不在了。
後半輩子她都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師父。
人死了……
青展雲仔細檢視程寧的佩劍。紅霜被程寧從識海中放出來，她依舊叫著：“姐姐，姐姐！”
彷彿只會這兩個字，也許真的只會這兩個字。
“那事還去做嗎？”
程寧自然知道青展雲口中所問何事，一旁的蕭嘯也提著心等著她的回答。
“去做。”她已經決定好了，在離開蕭嘯的家鄉時就已經決定好了。如果她不去做，那麼她從南方北上西北的路上遇見的所有人都要死。
那麼多人，那麼多笑容，那麼豐富的生活……
“我要去做。”程寧再重複一遍。
“那她呢？”青展雲的目光全在那柄劍上。
“陰差陽錯啊，她伴著我長大，沒有落入金長老手中。她以後也會繼續伴著我，連同我的骨灰一起埋葬。”程寧也有些感慨，無論金長老多少次苦心計算，但最後上天始終留下一點兒陰差陽錯，讓所以的計算都落空。
“將她留在這兒。安置在無垢寶庫中，由我照看，日日薰香唸經，洗去她身上的怨念。否則我害怕她靈魂深處的怨念會帶壞你。”青展雲提議。
“不！這是我的姐姐，姐妹雙生，我不可假手於人。”
“可以假手於我。你既然決定去，那日後定少不了奔波勞累，帶著她，我怕你一心不可二用。交於我，我會仔細照料，滌清她的怨念，儘可能補全她的三魂七魄。”
“那我就沒有佩劍了。”
青展雲有時也懷疑他小師妹的腦筋肯定是有一根搭壞了，“如意雙血槽劍，為何叫雙血槽劍？還有一柄劍在何處？為何不去要回來，家裡沒地方放嗎？”
“我知道了。”程寧暗自咬牙。青展雲拿走了她的佩劍，臨走前又叮囑她好好養病，身體養好再離開，又將蕭嘯喊到一邊，囑託蕭嘯好生照料她，有任何事情，及時用通訊碟給自己傳訊。
程寧在床上躺了幾個時辰，翻去復來，心中徘徊同一個問題，自己想又想不出答案，可問人，她又……
又翻去復來幾個時辰，終於等到天邊翻白，她決定還是去問人吧，否則頭髮都想禿了也想不出……
蕭嘯，他是一個外人，徹頭徹尾不足為懼的外人。朱泱閣常年無人光臨的偏殿依舊比他家要奢華，從內而外的奢華，怎麼都比不上的奢華。
無垢、金門這等飄在雲邊的頂級宗門，資源豐厚，弟子出眾，只一眼就能很明顯看出差別，說不羨慕是假，說不在乎更是假話。
可嫉妒又有何用，他心中無比清楚這種差距並非一兩代人能填平，那條溝壑始終在他腳下，只是從前他的眼睛在天上，不曾低頭看罷了。
他準備的東西多麼廉價啊，甚至不如此地的牆飾珍貴。
也許吧，他鬱悶翻身，雙手抱在胸前，也許他應該再努力一點，縮短溝壑，又或者他站在那裡能遠遠看，也行。
正當他說服自己打算安眠時，房門被敲響了。
“怎麼了？”他知道來尋他之人是誰。
“你也沒睡啊！”程寧推門而入，自顧自找話。
“嗯。”蕭嘯啞笑，這姑娘緊張的時候就喜歡找一些閒話來說，“有事？”他披上外袍，出現在程寧眼前。
程寧歷來會享受，她先給自己尋了個舒適的軟墊，坐下後慢吞吞說：“我要走了，你願意跟我走嗎？”
為了避免自己太過熱情，蕭嘯深吸一口氣，又將氣憋在胸口，憋地臉都快紅了才說：“我願意！”
程寧迫使自己安穩地坐在墊子上，不要因為過於激動而立馬起身，她說：“會很困難，會沒有結果，虛度一生哦。”
“我願意。”蕭嘯像是怕她不信，又像是要為自己的存在找一個合理的藉口，他說：“我厭惡戰爭，它曾奪走了我父親的生命，我害怕戰事再起會奪走我和弟弟的生命，我也想徹底終止兩族的仇恨，讓世界不再有戰亂和痛苦，像手稿裡寫的那樣。”
他一定要去做這等事，成了，那他就有地位，有名望。可以和程寧般配的在一起。如果不成，後人提起這等事，他和程寧的名字也會出現在同一張紙上。
這是這等願望現在說出來太過空曠蒼白，要做出來。
“哦。”程寧感受到自己的心一寸寸沉下去，她得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一個讓她開心又不那麼開心的解釋。
心開始後退，退回朋友戰友的位置，被理想和信仰穩穩接住。
“好。”她仰起頭對蕭嘯微笑，“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