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索劍
金門宗，程寧又來了。
金長老俯視她的身影，“還要來殺我？”
“對！”程寧肯定，“但不是今天。我今天是來拿我的東西——我母親的佩劍，另一柄如意雙血槽劍。”
“可以。”既然拿孽靈不再那柄劍上，那金長老自然沒有再保留那柄劍的動力。
金長老答應得乾脆，程寧驚訝看一眼身後的蕭嘯，提出自己的要求，“他必須跟我去，我不要再和他分開。”
金長老的眼光終於分一點給蕭嘯了，他幾乎沒有猶豫，“可以。”
一個元嬰期的散修罷了，毫無作用。
勿妄院正堂，金長老摁動牆上的某一塊磚，一個暗格彈出，裡面靜靜躺著一柄劍。
程寧屏住呼吸看著那柄劍，很希望透過劍身看見過去，看見她的孃親。她猶豫掙扎，她不願開口向金長老暴露自己的脆弱，但眼前滿頭白髮的老人見過她的孃親。
如果她要問自己孃親的事蹟，那麼問眼前的老人最便捷。
可她不願低頭，她們隔著仇恨，仇恨。
可她想知道孃親……
金長老將劍放到程寧掌心，程寧能感受到劍身的重量和冰涼，她還是沒忍住，“我娘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我正要與你談這件事。”金長老示意兩人隨意安坐，“你娘非常貌美，你爹當年對你娘一見鍾情，然後忘記了自己是人，而你娘是鬼，於是開展了一場轟轟烈烈的人鬼之戀，起初沒有人祝福他們，罵聲如影隨形，後來嘛，人們發現只有他們才能進入金門地陣，所以都不罵了，改為稱讚他們的曠世之戀了。”
“還有呢？”程寧還想知道更多。
“我又沒盯著他們戀愛，我哪知道那麼多啊。”金長老答。
程寧想走了，劍也拿到了，關於父母她也問不出甚麼了。
她剛站起身，一股力量隔空使她坐下，見狀，蕭嘯騰一聲站起來，現出長槍。
“都坐。”金長老招呼二人，“老朽還有些其他事情想與兩位閒談。”
蕭嘯當然是附帶，重點在程寧身上。
“老朽夜觀天象發現有一個方法可以復活你姐姐……”
這回換程寧騰一聲站起來，理性告訴她不能信，但感性驅使她問出口，“我師父和爹孃也可以復活嗎？”
金長老半天無語，程寧追著問：“你說句話啊？啞巴了？”
“不能。”
迎頭一盆冷水朝程寧撲來，她又失望的坐回去，手順勢搭在扶手上，蓋住蕭嘯的手，她就知道金長老一定在騙她。一次次的欺騙，她心中怨恨值又升高了，她恨！
“此法只能復活靈魂尚存世間的人或鬼，你師父與爹孃的靈魂已經消散了。”金長老嘆氣，蒼天給他們關上門又封上窗，但還留著一個小孔可以透光。
程寧沉默，拒絕吧，可她的理想；答應吧，可橫亙在她們之間的仇恨，姐姐的一條命……
金長老勸說她：“此法不僅可以彌補我殺害你姐姐的過錯，還可以實現你我追求的宏願。”
“這位修士意下如何？”程寧還在思考，金長老將話題拋給蕭嘯。
蕭嘯瞬間回答：“我一切都聽程寧的。”
“……”程寧聞言扭頭看向蕭嘯，蕭嘯也在看她，兩人視線交匯相互都忍不住笑出來了。
這個笑容落到金長老眼中有了一絲不一樣的含義，“那這位修士覺得我的話是否可行？”他換一個問法。
“誰去做？”蕭嘯問。換來金長老大笑，聰明的年輕人，聰明的年輕人才更好說話。
金氏兄妹不知躲在黑暗中聽了多久，得到金長老的指示才出場。金長老指向他們，“當然是我這兩個出色的晚輩，如果你們也想加入進來，我歡迎！”
“甚麼方法？”程寧終於結束猶豫。
“需要找到幾件天生地長的寶物來與我們共同完成一道陣法，透過陣法將你姐姐的靈魂引入一具屍體裡面，復活她！”
“需要哪些寶物？”
“祁連山脈最高雪峰上的毒蘑菇、北方沙漠沙層之下的琥珀、南洋淺海的透明珊瑚、東方高山之上最先被太陽照耀吸收天地陽氣的岩石、金門宗地下靈脈上最耀眼的靈石。這天地五寶集和了這片大陸最獨特的氣息，用它們來鑄就復活法陣最合適不過。”
金長老的聲音緩慢而蒼老，透露著一股獨特的氣息。他口中的復活陣法實在吸引程寧，哪怕僅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天象，呵！天神可沒有厚待你，你怎知此等天象不是他們謠傳出來要再度戲耍你的東西？”程寧表示懷疑，她用諷刺的眼神一一掃過金長老和金氏兄妹。
“我不信神仙，但我信自己。”金長老篤定，“你願意加入我們嗎？”他發出邀請，“為了天下眾生，為了復活你姐姐。為了完成你父母的遺願。”
“你本是一個聰慧的孩子，只需要再敏銳一點，你也能看清天地給予你的提醒。”金長老又將目光投向蕭嘯，誇完程寧誇蕭嘯，“你也是個聰明孩子，如果你們不信大可留在這兒，老朽願意將佔星之術傾囊相告，等你們學會了再自己去分辨。”
程寧眼珠子四處飛轉，賭一把，反正也沒有其他的出路了。
“好。我願意。我需要做甚麼？”罷了，程寧勸自己，再留那個老東西幾日，等一切實現，再取他性命。
相忍為了共同的目標和理想。
程寧和蕭嘯需要北上，前往祁連山脈去尋找毒蘑菇，再去北方沙漠裡找琥珀；金氏兄妹南下南洋尋透明珊瑚，再去東方。金門宗地下靈脈上最閃耀的靈石無需費力尋找，隨時可得。
她們在金門宗休憩幾日，金長老給了她們幾件裝備——一份關於毒蘑菇的地圖、幾個可以快速幫助她們在茫茫沙漠之下找到琥珀的鏡子。
期間，金普宣曾找蕭嘯談話。
金普宣十分巧妙地偽裝了自己的目的，他先與蕭嘯分享金門宗珍藏的幾柄絕世好槍，又大方邀請蕭嘯上手試一試，想看看蕭兄的風姿。
舞槍一事，蕭嘯自然不會拒絕他，但在蕭嘯深褐色的眼眸之下，蕭嘯已隱約猜到了金普宣的目的——肯定與程寧有關。畢竟自己一個名不經傳的散修，怎值得金門宗第一順位繼承人費心呢。
果然，層層鋪墊之後，金普宣終於蜿蜒委婉表達了自己的囑託：蕭兄可否幫我多照拂一下程寧。
蕭嘯反問：“為何？”
“她那條命很貴。”
“我知道。”蕭嘯十分清楚，在金普宣問他是否需要帶走一柄絕世好槍時，他表示，“我只愛舊槍。”
他和程寧又出發了，在金長老的殷殷期許和盤算中。
“蕭嘯。”趕路實在是一件無聊的事情，程寧都嚼碎了好幾根狗尾巴草的根部了，她無聊只能喚蕭嘯的名字來獲取一絲趣味，也平復一下自己為前路焦躁不安的心。
“要歇會嗎？”蕭嘯問，連日趕路確實累。
“不。”程寧搖頭拒絕，眼前的景物不斷變化，才能平靜內心的焦躁，她不願停下。
她吐掉嘴裡一直叼著這野草，扭頭看著身邊同樣騎著高頭大馬的人。
陽光斜著從他身體的一側灑過來，給他的半邊輪廓渡上光陰，腳跨在馬匹兩側，手緊握韁繩，眼睛看著前方，身形瘦削而挺拔……
“怎麼了？”蕭嘯的問話打斷了程寧的視線。程寧忙轉過頭，“沒甚麼，到前面有客棧就歇歇吧。”
“好。”
小客棧遇見了大人物，程寧看見了自己的三師兄何雲樺。
她一手摁住腰側的劍，翻身下馬，“三師兄，你怎在此處？”話音剛落，何雲樺身後出現一個不太順眼的身影，長聖宗少宗主柳穆恩。
“巧。”何雲樺微微點頭，視線穿過程寧看見程寧身後跟著的人，蕭嘯。
“三師兄怎會在此處？”程寧再度詢問。
何雲樺回：“路是你家開的嗎？只許你走了，不許我走了？”
“不……”程寧聲音低，不再言語。蕭嘯已訂好兩間客房，程寧跟在蕭嘯身後，正要踏上木質樓梯而上樓時，何雲樺的聲音又在身後響起：
“你可真有本事啊！”悠悠低沉的聲音就在程寧身後，像渾身溼冷從黑水裡爬出來的水鬼，程寧沒回頭，何雲樺接著說：“你可真有本事啊！接下來你還會做出甚麼讓我歎為觀止的事情呢？天道、人道、種族大義，呵！”
程寧前方的蕭嘯回頭，正對上何雲樺那雙陰鬱的眼睛，他開口音量剛好，聲調平和，“我確實挺有本事的，三師兄。”
“你算個甚麼東西，也配喚我三師兄？你有甚麼名分？”何雲樺看蕭嘯的眼神裡滿是輕蔑。
“這是我的朋友，三師兄，他隨著我叫。”程寧回頭，她比何雲樺矮半個腦袋，她向上抬視線看向自己的三師兄，“我知道你恨我害死了師父，我也挺恨我自己的……”
“我還恨你使用鬼術修煉！你！我以為你修煉速度快於同齡人是因為你天資卓越，我以為我趕不上你是因為我天賦不如人，可誰知你竟使用鬼術修煉，騙我多年。使用鬼術得到的修為用起來很順手吧，站在高處聽人羨慕你，很風光很開心吧。”
“不開心。”程寧反駁，“那幾年沒有一日我是開心的，沒有一日是不擔憂的……”
柳穆恩用身後攬住何雲樺的腰，趴在何雲樺耳邊悄聲說：“雲樺，你在我心中最棒。”
程寧一臉冷然看著兩位男子異於兄弟的親密，她轉身正打算跟蕭嘯上樓時，柳穆恩叫住她：
“小師妹留步，聽聞小師妹要去祁連山脈，為盡地主之誼，你師嫂子我這兒有點小提醒給師妹。”
師嫂子？！地主之誼？！程寧記得在金門宗討論如何處置她使用鬼術修煉一事時，就是這位柳少宗主權力贊同開除她的修士身份，她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問的。
柳穆恩搖著他的桃花扇，笑意盈盈的解釋，“少宗主，少宗主，終究不是宗主，那次實屬無奈，實在不是我個人的心思，是奉我父親，也就是長聖宗正兒八經的宗主之命。你看咱們都是一家人，我害你幹嘛？對吧，小師妹。”
何雲樺：“人願意給你忠告，你聽聽又何妨？”
程寧微微點頭，柳穆恩說：“祁連山脈最易起大霧，霧氣遮擋視線，小師妹若是趕路急切大可橫穿霧氣，不用繞遠路繞過霧氣。”
秉持禮節，程寧表示了自己的感謝。
“去吧，不成功又回來哭吧。”何雲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