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道高階2
金丹已成,烏雲散去,天空邊上太陽公公露出半個臉。
“恭喜。”蕭嘯只能這樣說。
程寧能感受到體內蓬勃的能量,身體更加輕盈,五感更加敏銳,連蕭嘯臉上的小絨毛都更加清晰。
有力量的身體能給人帶來愉悅的情緒和更近一步的野心。
“起風了。”程寧將髮絲別到腦後。
她們一起站在半山腰俯看山腳的村莊,程寧能一眼看見蕭嘯的家,家裡正往外冒炊煙,等她們回去,桌上就有熱飯了。
“想問甚麼?”蕭嘯太瞭解她了,又因為太瞭解,生出許多心思來。
“我該去嗎?”
蕭嘯很想說不該,她不該去,該留在這裡,陪著自己。但蕭嘯不能這樣說,“你想去嗎?”
問題又被拋回去,蕭嘯似乎又怕她選擇困難,補充道:“我都會支援你。”
“謝謝。”這是程寧第一次正式向他道謝,但此刻的蕭嘯心中完全沒有位置來喜悅。
“我娘說她也想解決,我也……你說我去了,是不是背叛師父?我怕去了九泉下不能給他交代……”
風啊,你完全可以再猛烈一點,沒必要如此輕柔,再猛烈一點,給人□□上的痛苦,這樣心靈的痛苦才能體現。
“你,是你自己,身體屬於你,生命屬於你,時間也屬於你……”蕭嘯明白道理是這樣,作為好友他應該這樣勸導,但他心裡還有另一道聲音再歇斯底里的叫囂,讓他喉頭哽咽,無法言語。
“我,完全屬於我。”程寧低聲呢喃,她想獲得一點肯定,又或者說她想要一個具體的人來明確的告訴她,她應該怎麼做。可她找不到這樣的人,蕭嘯也只能勸她。
命運握在她自己手裡,她知道,就像靈氣儲存在她的丹田之中一樣。
我呢?蕭嘯很想這樣問。你會想父母,會想師父,會想我嗎?但此刻,俯看村莊的此刻,蕭嘯難問出口。上天降下太多苦難於他,他勸自己即使失去摯愛也不過是修行一世必經的磨難罷了。
他迂迴開口:“你要想好。”想想我,求你了,“那陣法吃人。”你死了,我……“而且,你現在的修為……我覺得元嬰再去也不遲……但你執意想……”你不想,和我在這裡繼續修煉好嗎?“你執意想,我可以陪你一起去……”不要拋下我。
他願意和我走!程寧迅速捕捉到重要資訊,她快壓制不住自己要跳出來的心臟,“你真願意和我去?他們會輕視你,畢竟……”
“我願意去。”蕭嘯語速飛快,風快要將他的心吹出來了。
“但,從你個人而言,用生命去搏一個不確定的可能,太不划算……”也怪我無能,若我能替你去,我本應替你去……只是……沒資格……
“從蒼生而言,自然無害。”只是害了我……
再多言語都顯蒼白,命運就在腳下,可有幾個人能看清腳下的路呢?
程寧和蕭嘯兩人,兩相無言,回家。
門口是等了許久,無比興奮的蕭渡,兩人誰也沒管蕭渡,各懷心思進門,各自回到各自的房間。
詭異的沉默在家裡蔓延。
天黑時,蕭嘯端著菜飯敲響程寧的門,未等回應自己推門而入。
程寧正坐在桌前,一臉惆悵看著眼前的手稿,此時美味也不香了。
“想去便去吧。”蕭嘯似乎比她自己更要明白她。
她抬頭,看著朝自己靠近的人,她眼底閃著特殊的光澤。
蕭嘯將手稿拿開,坐在程寧對面,“別糾結自己。”
他不想勸她,但又不忍看她糾結自己,他只能勸,“道義是無形的枷鎖,這份枷鎖只能束縛你自己,一旦決定就不存在回頭路了。你本性不壞,只是你師父對你進行了有選擇的教育。他,我只見過他幾面,不好評價。”
“我師父是很好的人,很疼愛我。”程寧解釋。
這番解釋是一個很好的契機——一個讓蕭嘯知道她如何長大的契機,蕭嘯很擅長抓住機會,“怎麼說?”
程寧信任他,自然不會去思考他話語之下藏著的私心,她順著回答:“我在金門地陣中曾看見過一段幻覺,再結合我師父和金長老吵架時說的話,我猜測:我應該是出生在金門地陣,爹孃死後,師父闖進金門宗將我帶走,隨後戰爭爆發。那幾年,師父將我和大師兄安置在霧雨山,戰爭結束後將我接回宗門。”
“在我出生至今的二十一年裡,我一直過著一種很安逸很安全很舒心的生活,大師兄會照顧我,管我,關心我,師父永遠會笑眯眯地問我想要甚麼,我永遠可以得到我自己想要的東西。我能看見,也能感受到——愛!”
說到這兒,程寧露齒微笑,她小時候確實被養得很好,唯一的變數便是與生俱來的鬼術。
幼年時建立的深層依戀是後來的任何人都比不過的。
“想聽我小時候的事情嗎?”蕭嘯問。
“想。”
“我出生在這兒。”蕭嘯指向腳下的土地,“房子是後來新建的,原來只有一層。我父親也是一個散修,我母親是凡人,那時我父親出去勞作,母親在家裡照看我,我總是期待黃昏,那時父親就回來了。在我的記憶中父親是家裡最偉岸的存在,他保證了我和母親的幸福生活,直到戰爭來臨。”
“我們拋棄了家鄉,遠走他鄉。母親難產去世,留下弟弟,還是一家三口只是少了娘。後來戰況告急,父親無奈也只能去戰場,再也沒有回來。他走時叮囑我們在南方安家,不要再回來。”
“可你們還是回來了。”
“對,這兒才是家。”
……似乎可以違背長輩最後的期願,按照自己的心意選,選一個更好的……生活。
程寧心中還有一個問題,“那場戰爭死了很多人嗎?”她的記憶裡不存在戰爭的真實場景,連聽說都聽得太少,只有一個模糊的記憶。
“很多……很多……”蕭嘯話語間是掩蓋不住的憂傷,“太多人見了一面就再也見不到下一面……”
人的思緒隨著話題飄到遙遠的過去。程寧沒有親身經歷,故而聽任何的講訴都感覺隔了一層,不曾真正觸碰到最殘酷最悲傷的一面。
可在她身前的蕭嘯身上透出的悲傷,她能看見,能感知,能跟著一起悲傷。
手稿上描繪了一個美好的願景:進入金門地陣,解除天罰,尋找人鬼兩族和平共處的方法,結束戰爭,終止仇怨。
多美好的理想啊,可提出這個願景的人卻永遠付出了生命,那是她的父母,是她師父的大師兄。
一條路緩緩在程寧眼前展開,閃著理想的光輝,等著她落下腳印。
“你和我去。”程寧很難不糾結,她知道自己的要求太無理,但她好想……
“那是當然。”蕭嘯嘴上平淡,但心裡的刺痛越來越強烈,疼痛範圍越來越廣。如果……如果程寧……那……不能這樣想!他遏制住自己的想法。
他要準備一下,浪漫一點。對!他應該馬上行動,至少要在死亡之前說清楚,他說:“天晚了,我先走了。”
開春,金氏兄妹準時出現在這個西北小村莊。
金棠宛的嗓音響徹蕭家,讓蕭渡躲在廚房裡都忍不住捂住耳朵,“你終於想通了,不枉本小姐在這泥濘路上奔波瞭如此之久,蒼天不負有心人啊!蒼天不負有心人啊!”
“走!”她說著就要去扯程寧的胳膊,程寧避讓,她撲空了,她繼續,“走!我們現在就回去!蒼天有眼啊!多年夙願終得實現,皇天后土待我不薄啊!”
程寧躲到蕭嘯身後,用眼神示意金普宣:你妹妹有病吧。
金普宣捂住自家妹妹的嘴,“你想甚麼時候啟程?”
“他也要去。”程寧還躲在蕭嘯身後。
金普宣自然知道程寧口中的“他”是誰,金普宣又一次將目光定格在蕭嘯身上:散修,元嬰後期,二十啷噹歲,嗯,不錯。只是散修,還帶一個弟弟……
“可以。”金普宣輕巧答應,這樣的人進了金門宗自然任他們處理,甚至不需要多費心思,帶上他,沒有損耗,還能穩住程寧。
沒有壞處,但有好處。
蕭嘯告別弟弟,懷裡揣著自己準備已久的禮物,跟著程寧一起離開了家鄉。
金長老早就在金門宗等急了,他後半生所有的期望都在金門地陣,都在解除天罰這一件事情上面,他等到了頭髮花白,老眼昏花。他送走了故主,等死了老友,現在他等到了。
龍頭杖似乎感受到主人的興奮,也在不斷顫抖。
程寧才下馬車,就被金長老拽住手,拉著往勿妄院走。而蕭嘯被刻意隔絕,與程寧隔絕,他沒能進入勿妄院。
程寧進入勿妄院,不見蕭嘯的身影,自然要問,卻被隨意搪塞。
金長老說:“他住在隔壁,你們明天就能見面,今晚好好休息吧,明天就要進入金門地陣了。”
金長老在騙程寧,蕭嘯此時被安頓在外門,被諸多人看著。像蕭嘯這樣的散修能進入金門宗外門已是對他莫大的賞賜,而程寧在內門,在金長老眼皮子底下,只有金丹修為。
而金長老眼中只有明天。
明天,一個倉促到來不及算黃曆的日子,一個極為普通的日子,卻成為劃分歷史上下兩冊的一天,決定人鬼兩族命運的一天。
明天和程寧一起被推上歷史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