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生活
程寧下樓一看，雪地裡站了一個人，在等她。
“起這麼早？”程寧走過去，平靜地打招呼，然後平靜地在雪地坐下，開始今天的心法。
她才閉上眼唸了幾句，一個巨大厚重的披風就披在她身上了。她睜開眼，不悅，“我不要，你不用擔心我，我不冷，練功，冷點應該的。”
“所以到底冷不冷？”蕭嘯抱胸，低頭看著她，“冷不冷？”
在蕭嘯頗嚴肅的注視下，程寧將扯下的披風重新披上，然後又坐回雪地裡。
“披上又不影響你練功，自己的身體自己要愛惜。”蕭嘯說她，她不回，繼續念著自己的心法。
整片天地都是冷冽的氣息，幹寒的空氣透過程寧的呼吸道進入她的肺，天地的靈氣透過面板、呼吸源源不斷進入她的經脈，去填充她乾涸的丹田。
經脈日日被靈氣劈打，逐漸變得充滿韌性，變得柔和。
丹田之內似乎有所儲存了，她能感受到。她不再像一個填不滿的黑洞，她現在是一個小水窪，她猛地睜開眼睛。
蕭嘯站在屋簷下，正看著她，似乎不高興。
程寧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積雪，跑過去，告訴蕭嘯一個大膽的猜想，“我好像要築基了。”
蕭嘯低頭看著僅到自己肩膀的姑娘，她要築基了，現下才多久了，築基了。築基之後是金丹，金丹之後是元嬰，元嬰後面是化神。
化神，她原來的修為。所以自己還有多少時間可以站在屋簷下看著她修煉呢？等她武藝高強，還需要自己保護嗎？
百轉千回的心思，面上卻不肯顯露分毫。
“我快築基了。”程寧又重複一遍。
蕭嘯微微點頭，“恭喜。”
程寧察覺蕭嘯的恭喜說得有些勉強，她問：“你不高興嗎？”
“沒有啊。”蕭嘯輕輕否定，他的目光移向遠方。
遠方是層層疊嶂的山脈，腳下是質樸的泥土，舉目看去，比不上無垢宗萬分之一的奢華，這就是他的家鄉。
他存了私心，想帶人來走一遍看一遍的家鄉。
一個像天上宮闕，一個是腳下泥濘。
天差地別。
程寧見蕭嘯許久不看自己，又迴雪地繼續練劍。
在蕭嘯眼中，她奮力舉起自己的劍，一招一式穩紮穩打。
劍身上掛的劍穗還是她們一起選的，在雪地裡，她和漫天飛雪一起佔據了蕭嘯的整個眼球。
雪在飄，人在動，你不知雪花從何處落下，又要落到何處，也不知眼前人心在何處，又往何處啟航。
或許人族修道還缺一項法寶——窺心境，擁有此等法寶的人永遠可以看穿他人心中所想，永遠全知全能，永遠不需要摁著一些小事和隨口的話語去絞盡腦汁地猜測。
永遠。
可他——蕭嘯沒有此等法寶。
程寧的高階雷劫來得很快，震驚了小村莊裡的所有人，也震驚了在暗處觀察的金氏兄妹。
面對雷劫，程寧很淡定，畢竟不是第一次，正所謂熟能生巧。
反倒是蕭嘯十分慌張，慌張到蕭渡都不得不另眼相看自己的親哥哥。
度雷劫的地點選在了一處深山老林。起初，蕭嘯極不同意該地點，認為這裡活人不見一個，但活物可不少，如果某個不長眼的山林孽障傷了程寧，他該怎樣交代？
程寧問他：“跟誰交代？”
他半天沒能說出具體人名。於是這個爭執無疾而終。
蕭嘯又說他會待在不遠處看著程寧度過雷劫，適時幫一把。
這個提議也被程寧否決。他終究犟不過程寧。
又是一個大雪天，大雪封路。
程寧已經在深山老林裡待了三天了，誰也不知雷劫會在何時降臨，只知道快了，快了。蕭嘯照例會每天來看一次，帶點程寧喜歡的吃食或解悶的玩意。
在蕭嘯剛揮手示意蕭渡不要出門，而自己剛踏出門時，西邊程寧所在方位降下一道紫雷。
紫色、寬廣的雷電驚痛了他的眼睛，他快步往那片山林趕去，與他同步啟程之人還有金氏兄妹。
程寧原還在翹著腳等蕭嘯，突然被一道驚雷劈得直跳起來——好痛啊！
怎麼會比高階化神的那道雷劫還疼呢？
她的思緒又被另一道雷打斷。因一時的鬆懈，劍也不在她手中。
許久未見的劍靈紅霜，趁她被雷劫攻身正危機的時刻，也從她的識海中跑出來，叫喚：“姐姐，姐姐。”
幼兒的聲音和雷電擊碎骨頭的聲音同時在她體內響起。
丹田內的儲存被擊空，她又像一個黑洞，時時刻刻無窮盡地吸取天地間的靈氣，發冠被劈散，指尖都傳來一絲糊味。
蕭嘯慌忙上山，看見一個紫色雷球將程寧包圍，他想靠近卻不得。側面有來了一股人，他不知來人是善是惡。
他亮出自己的赤月槍，立在程寧身前。
金普宣：“她怎麼樣？”
蕭嘯：“你不來，她會更好。”
“胡說甚麼？”金棠宛呵斥蕭嘯。
蕭嘯長槍一掃，漫天飛雪改變方向，化成片片利刃朝金氏兄妹飛去。
金普宣將妹妹護在身後，開啟陣盤防禦，“我們不會害她。”
“你們會讓她進入那吃人的陣法去活活受死。”
在雷劫之前，兩個元嬰期的靈氣在對抗，生生震空半座山的雪，在這個封閉的村莊可謂一件奇觀，引得村民紛紛探頭觀看，又害怕天神惱怒人們的偷窺而降下懲罰。
“大道如此，修仙者，修身修性，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空口大話，就要白葬送一條二十歲年輕的生命，你知道她的性命有多重要嗎？她死了，有多少人會傷心嗎？”蕭嘯左腳遁地，靈氣傾巢而出，周圍樹枝應聲而斷。
“不是一條，是兩條。”金普宣話語尤為平靜，“你不懂。”
“那，請你滾。”
陣修不善主攻，這是金普宣的死xue，故而同為元嬰修士，單論戰鬥力他自然比不過蕭嘯，更何況蕭嘯死心塌地要逼他走。
在三人身後，紫色的雷團出現破裂，孤單單在一旁的如意雙血槽劍感受到主人的召喚，猛地向縫隙飛去。
三人的視線瞬間被這動靜牽動。
“停手吧。”金普宣勸蕭嘯，“我們都是為她而來，自然以她為重。”
蕭嘯冷哼，長槍一劃，不許金氏兄妹越線一步。
紫色雷球在三人的注意下，半個時辰未見變動，等得眾人焦心不已。
雪又淹沒了三人的腳背，雷球上的縫隙越來越多，白光越來越亮，蕭嘯似乎能看見程寧那張笑臉了。
一瞬間飛雪靜止，雷球越來越碎，直至消失，程寧握著自己的劍出現在蕭嘯眼前，臉上掛著巨大的笑容。她將劍塞到蕭嘯懷裡，嘴裡在抱怨：
“這雷劫來之前也不知道提前給我打個招呼，可把我劈疼了，我還以為我要下去見我師父了……”
“胡說。”蕭嘯看著她，聲線極低，忍不住和她一起笑。
“而且……”程寧剩下的話還沒講完，就看見了站在遠處的金氏兄妹，她抬頭問蕭嘯，“他們甚麼時候來的？”她又看見了周圍環境的變化，她指著四周折斷的樹木問：“這些都是雷劫造成的？”
“剛來不久；都是雷劫造成的。”蕭嘯一個個回答。
“奇怪。”程寧扯了扯衣袖，“我化神那場雷劫也沒造成這麼大的破壞啊。”
“不要想了。”蕭嘯握住她的後腦勺，“回家吧。”
“哦。”程寧很自然無視了金氏兄妹。
剩金棠宛在原地踹著殘木憤憤不平，“哥哥，我們回宗門吧。我不信了，這世界離了她還不活了。我們回去，再找一個能進入金門地陣的人來。”
“只有她了。”金普宣看著程寧的背影嘆息，“金門地陣是為解決人鬼兩族的絕境而生，是人鬼兩族共同鑄就的陣法，只有共同具有人鬼兩族血脈之人才能進入，只有這樣的人……”
“你認為我們現在還能溝通鬼境嗎？”金普宣看著自己的妹妹問。
金棠宛搖頭。
“那我們還能找到一對人鬼結合的夫妻，再生下一個同時具有人鬼兩族血脈的孩子嗎？”
金棠宛還是搖頭，瞬間她又振奮，“我們去找她，纏著她，纏到她厭煩，願意加入我們。”
“嗯。她會願意的。”金普宣拍掉妹妹肩頭的積雪，緩慢而又平穩地說。
“哥！哥！”蕭渡早早在門口等候了，看見自家哥哥帶著姐姐回來的他無比興奮。
“叫你回家，外面冷，不要出來亂逛，你耳朵聾嗎？聽不見嗎？”蕭嘯隔老遠看見自己的弟弟，便開始斥責。
蕭渡：“哥！”
程寧人逢喜事精神爽，在兩兄弟之間調和，“好了，好了，蕭渡還小。”
蕭渡：“對咯。”
程寧上了二樓將雪打溼的衣衫換下，蕭嘯在外敲門說廚房溫了湯，讓她下樓嚐嚐，她笑著回好。
識海中喋喋不休的紅霜再次被她壓制，世界恢復大雪的寧靜。
她穿衣時瞥到床上放置的泛黃書籍，她喚蕭嘯推門進來，指著床上的書問蕭嘯，“你要不要拿去看看。”
蕭嘯隨手翻看兩頁，“那看看唄。”
兩人商議決定好後，共同下樓，蕭渡就在樓梯口等著，兩眼冒著讓程寧暈乎乎的光，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