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去何從
“不行!”程寧從蕭嘯的身後探出頭來,脆生生地拒絕。
再相見的四人,隔著諸多不適。
金氏兄妹顯然不肯讓路,程寧現下的修為相當於無,蕭嘯在掂量他一人打兩個有多少贏的可能。
“同去黑雲宗,順路而已,又不是來找你,自作多情。”金棠宛從她哥哥身後跳出來,語氣蠻橫。
“請便。”程寧輕揮馬鞭,馬兒開始向前,“你自己走著去唄。”
馬車擦著金氏兄妹而過,蕭嘯半個身子探出車廂準備時刻反擊。
就在馬車的最末端即將與金棠宛擦身而過時,金棠宛一個翻身跳到馬車上方,得意洋洋,“這小馬車可裝不下本小姐大駕,倒是這車頂的風光不錯,只是某些人只知道縮在車廂裡白白錯過了,可惜可惜!”
蕭嘯鑽回車廂,現出自己的武器,槍尖對著車頂一刺。程寧笑得捂住了嘴。
車頂上的兄妹倆看著刺上來的槍尖,兩臉啞然。
這道獨特的風景就這樣回到了黑雲宗。
金氏兄妹前來自然也要見過許宗主,而許浩嘉自然要前去作陪,程寧和蕭嘯兩人回到了梧雨院。
回到院中的程寧也不安分,她擦拭自己的劍,在院中勤加練習。
大汗淋漓之際,她跑到蕭嘯跟前問:“你說……”
卡在“說”字半天她也沒能說出甚麼。
“過不去的終究會過去?”蕭嘯回想自己說過的話,從中找出程寧試圖對他講的話,試探的問。
程寧點頭。
“所以你想過去?”
程寧還是點頭。
“去哪兒?”蕭嘯問。
“我沒想好。”
“又是我決定。”
程寧歪著腦袋想一想,“你決定,我去和嘉嘉說。”
“去我家。”
“為甚麼?”程寧剛要坐下,聽到這句話又原地彈跳起來,“為甚麼?”
蕭嘯:“出來太久了,想回家看看。”
“好吧。”程寧歪著腦袋想了想,這個理由也說得過去,“那走吧。”
“嗯。”蕭嘯輕聲應允,“那兩位我會想辦法甩掉。”
“好。”程寧與他一拍即合,隨即出門去尋許浩嘉。
許浩嘉聽到這個訊息頗為震驚,“你是因為金氏兄妹的到來才想走?我將他們趕走了,你就不走了?”
“不是!”程寧將許浩嘉摁在椅子上,“你聽我講!”
“我!”程寧指向自己,“你!”她又指向許浩嘉,“我和你!我最好的朋友,我們恨不得穿同一條褲子,恨不得一輩子不分離,但我們依舊是兩個獨立的個體。”
“你看看我!”她緩慢轉一圈想讓許浩嘉看清楚,她將自己的雙手攤開擺在許浩嘉面前,“我要離開這裡,我不能永遠靠你或者靠他人庇護,我要出去看看,仗劍天涯!”
一字一句完整落在暗處的蕭嘯耳中,不能永遠靠他人庇護,也就是說有一天她也會離開他。
“不行!”許浩嘉出於擔心還是拒絕,連她自己都知道自己的拒絕無力且蒼白。
眼下局勢,無論程寧走到哪裡都不得安寧,許浩嘉能遊說母親將程寧帶到身邊一時,卻無法一世。她的身後是宗門,也正因她的身後是宗門,偌大一宗,百年招牌,不進則退。
“我該走了。”程寧牽著許浩嘉的手說,“又不是不回來了,又不是後半輩子不能再見面了,只需要你替我稍稍掩護一下,助我擺脫金氏兄妹即可。”
“哎!”許浩嘉原地嘆氣,似乎她們只能接受天地的變化,而永不能去改變天地的變化,哪怕是她們——這片大陸最頂級的宗門內的最頂級的弟子和繼承人。
“答應我嘛!”程寧坐在她身側抱著她的手臂搖。
“去吧,去吧。”許浩嘉很無奈,她的無奈換來程寧的一個大大的香吻。
程寧回到梧雨院與蕭嘯商議何時離開。
在一個個夜幕裡,許浩嘉悄悄塞進來許多東西,吃喝用度包括了程寧整個人的所有方面,將這些東西當做她的嫁妝都不為過。
蕭嘯靠在成堆的東西堆裡笑,他調侃,“這些名貴我可無福消受,真怕路上遇了劫匪……”
許浩嘉一掌拍在他後背,“亂說!”
金氏兄妹一直未能見到程寧,在層層障礙下,半月後他們才得知程寧已然離開黑雲宗。
去向何處,不知;何時離開,不知。
金普宣啟動了金門宗遍佈大陸的眼線探子,他們必須找到程寧,那個不配合的姑娘對他們而言太重要了。
程寧和蕭嘯正快樂地遊蕩在天地間。
頭頂不再有遮雨的瓦片,生命反而更加自在。
二十歲,程寧開始離開宗門,帶著自己的劍浪跡天涯。
一路走走停停,並不急迫。山是青的,水是藍的,修煉是穩步進行的,旅人是知道目的地的,一切和煦得像天堂。
程寧似乎正如蕭嘯期望的一樣走出了悲傷,那張圓圓的臉上開始頻繁出現笑容,開始抱怨怎麼每天都要早起,可不可以休息幾天。
嘴上抱怨著,但身體到點了自己就會從床上爬起來,拖著迷糊的腦袋。
程寧還想著要找蕭嘯決戰一事,嚇得蕭嘯連著好幾天都不敢在她面前舞槍,可不在她面前舞槍,她又饞。
也不知道在饞甚麼,總是眼巴巴地看著。她本來就愛口腹之慾,如今修為低下餓得快,就更喜歡吃飯了,日日趕路總是纏著蕭嘯問前方有沒有甚麼特產特色,可以好好犒勞自己。
而且!她現在花的是自己的錢,而不是蕭嘯的錢!
花自己的錢理直氣壯!
從前的欠款也一筆勾銷了,有錢花的日子最舒坦。
兩人每到一個新地方,程寧總是想多看看,再多看看,她沒看過。
越往家走蕭嘯也越興奮,回家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情。
她們一起在大山腳下和山裡人一起打獵,驕傲地握著箭弓穿梭在山林;在水邊撒開網捕魚,又就地在岸邊品嚐自己的勞動成果;在稻田邊看著農戶收稻穀,看著大米剝去黃色外殼出現在她們的碗裡。
從南邊走到西北,快跨過了半個大陸,無數人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廣袤的大地之上,共同用自己的行為創造屬於自己的豐富生活。
但這一切都不包括程寧的師父——青莊。他死得太早了,程寧偶爾會想起他,會用無盡的眼淚懷念他,但眼淚一擦,又是一個明天
蕭嘯心中喜悅膨脹,快要將他淹沒,家就在眼前,再翻過眼前的大山,家就在前方狹長的山谷裡,朝蕭嘯揮手。
一切景物變幻為蕭嘯熟悉的樣子。
熟悉的人也再次出現在眼前——那怎也甩不掉的金氏兄妹又捲土重來。
程寧不得不佩服他們的堅持。
“跟屁蟲。”程寧眼風淡淡掃過兩位。
金普宣臉上永遠掛著得體的笑容,絲毫不惱怒。而金棠宛被她哥哥壓在身後,只敢小聲齜牙。
“又是為那件事來的吧。”程寧往後坐,靠在椅背上,兩條腿交疊,“我不會答應你們,死了這條心吧。真不懂你們,跟了一路了,就為一件永不可能的事情?白耗費光陰,有那點心思擔心世界會不會滅亡,還不如花點時間讓自己得道成仙。”
“你!心胸狹隘!”金棠宛從她哥哥身後跳出來,又緊緊挽住她哥哥的手,“你自私懦弱怕死無能!”
程寧被她的話語激怒,“你以為你自己又甚麼好人?金棠宛,你像只泰迪無理取鬧,甚麼都要按照你們的心意走嗎?那樣才是完蛋了,我偏要按照我自己的心意來,你們是甚麼東西?重要程度不如我無垢宗門口的一縷小草。”
蕭嘯將程寧重新摁回椅子裡,“兩位,離開這裡吧。”他勸說。
金棠宛哪肯罷休,“重要的是你的父母,是你身上流淌的血脈,你以為重要的是你嗎?若你爹孃還有其他孩子,我們早尋他人去了,誰……”金棠宛被她哥哥捂住嘴。
程寧現下也不肯罷休了,“你與我又有甚麼不同?同樣是受父母精血才得出生,同樣受大宗庇護安逸享樂,你在高尚甚麼?”
她被氣得氣短,深吸一口氣還要罵,蕭嘯也不攔她。蕭嘯怎麼不攔她呢?等會再想。
“你歲餘勉強能走便愛聽玉石破裂之聲,但凡聽不見就大哭大鬧,讓乳孃不得安分,為了滿足你的獨特癖好,金門宗內的碎玉用車往外拉,拉了數年,直到你移情別戀。十幾歲時,你又愛華服,外門子弟四處替你搜尋名貴布料的事情你忘記了嗎?這才過去多少年啊!”
“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你也要翻出來說。”
“你能做,我還不能說了?”
“本小姐至少心懷天下。”
“但也沒少折騰天下人,暴遣天物。”
金普宣徹底捂住金棠宛的嘴巴,剩兩個鼻孔留給金棠宛喘氣。他從袖中掏出一個儲物袋,“聽聞程師妹甚愛讀書,這有些你父母與我父母留下的手稿,請師妹看完,我們再談。”
言罷,金普宣帶著妹妹離開。
他們離去半柱香後,程寧依舊餘怒未消。
她扭頭看向一旁剝花生的人,“你剛剛怎不攔著我和他們吵架?”
一盤剝殼去皮的白嫩花生米被送到程寧手邊,蕭嘯答:“攔不住。”
“……”